正月十五。

  上元佳节。

  按照大梁的旧俗,今夜本该是花灯如昼,满城火树银花的日子。

  京城的街上此刻想必已是车水马龙,才子佳人会在河边放下一盏盏寄托情思的荷花灯,将护城河染成一条流动的星河。

  但在青澜河左岸,只有漫无边际的红,泼洒在苍白的雪原上,还没来得及渗入冻土,就被极寒的气温凝结成了一块块暗红色的冰斑。

  风在吼。

  苏掠坐在一截断裂的枯木上。

  他手里攥着一块满是油污的粗布,正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擦拭着横在膝头的偃月刀。

  那上面原本粘稠的油脂和血浆,在粗布的摩擦下逐渐剥离,露出了原本冷冽的金属光泽。

  每擦一下,苏掠的手指都会在刀背上停留片刻。

  “统领。”

  一阵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周围的死寂。

  马再成翻身下马,脚下的战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他那一身原本漆黑的玄铁甲,此刻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苏掠没有抬头,动作依旧。

  “说。”

  马再成从怀里掏出一本沾着血手印的册子。

  “这是第七个。”

  “按照您的吩咐,没留活口,只要是敢亮兵器的,全杀了。”

  “咱们的人正在打扫战场。”

  马再成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疲惫,也夹杂着一丝嗜血后的亢奋。

  “刚才清点过了。”

  “这一仗下来,咱们又抓了一千多号俘虏。”

  “算上之前那六个部族的,现在跟在咱们屁股后面的俘虏,已经超过了七千人。”

  七千人。

  这个数字在这空旷的雪原上,听起来有些沉重。

  那不是七千只羊,是七千张要吃饭的嘴,也是七千个随时可能暴起反抗的隐患。

  马再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汇报道:“至于牛羊牲畜,实在太多了,根本数不过来。”

  “光是战马就缴获了不下三千匹,虽然大多是劣马,但也足够咱们换乘的。”

  “兵器、皮毛、粮草……堆得跟小山似的。”

  说到这,马再成犹豫了一下,声音低沉了几分。

  “不过,兄弟们的伤亡也不小。”

  “这一路杀过来,连番恶战,咱们玄狼骑折了二百一十三名弟兄。”

  “剩下的兄弟们,基本上人人带伤。”

  苏掠擦刀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二百一十三人。

  那是二百一十三条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汉子。

  就这么留在了这片异乡的土地上。

  “知道了。”

  苏掠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收起粗布,握住擦拭好的偃月刀。

  “把战死的弟兄,烧了吧。”

  “骨灰带上。”

  “等回了关北,带他们回家。”

  马再成眼眶微红,重重地捶了一下胸甲。

  “是!”

  就在这时,远处又有一骑飞驰而来。

  吴大勇趴在马背上,身后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战马还没停稳,他就滚鞍下马,几个大步冲到了苏掠面前。

  “统领!”

  “探清楚了!”

  吴大勇抹了一把脸上的风霜,指着东南方向。

  “前面不到三十里,就是两岸口。”

  “那地方河面最窄,冰层最厚,是大队人马过河的唯一通路。”

  “而且周围地势开阔,咱们的骑兵能铺得开。”

  苏掠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

  苏掠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

  他一勒缰绳,胯下的黑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喷出一团浓重的白气。

  “全军即刻打扫战场。”

  “除了必要的口粮和战马,其余带不走的东西,一把火烧了。”

  “别给大鬼国的人留下一粒粮食。”

  苏掠调转马头,目光投向东南方那片漆黑的夜幕。

  那里,是两岸口的方向。

  也是他和苏知恩约定汇合的地方。

  “动作快点。”

  “别让白龙骑的那帮兄弟等急了。”

  “今晚是上元节。”

  苏掠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中杀意凛然。

  “咱们虽然看不见花灯。”

  “但这七个部族的冲天大火。”

  “就当是咱们给王爷点的灯了。”

  风雪更大了。

  卷着地上的血腥气,呼啸着向南吹去。

  ......

  两岸口。

  名副其实。

  青澜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巨大的弯,两岸的山崖如同两把巨斧,硬生生将宽阔的河道挤压成了一条细长的冰带。

  寒风肆虐,带着刺骨的冷意。

  苏掠带着玄狼骑,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天。

  七千多名俘虏被驱赶在河滩的背风处,挤成一团。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眼神麻木。

  这几日的遭遇,早已击碎了他们身为草原人的骄傲。

  在他们眼里,那支打着黑色狼旗的军队,根本不是人,而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杀人,不眨眼。

  吃饭,不说话。

  甚至连睡觉,都抱着刀。

  玄狼骑的士兵们在最外围围成了一个圈。

  他们没有下马,而是保持着随时冲锋的姿态。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眼窝深陷,胡茬杂乱,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吓人。

  苏掠独自一人,伫立在河岸最高的一块巨石上。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对岸。

  那里是一片茫茫的白色,除了风雪,什么都没有。

  “统领,喝口热汤吧。”

  吴大勇端着一只破旧的木碗走了过来。

  碗里是刚煮好的羊肉汤,虽然没有盐巴,但在这种天气里,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苏掠没有接。

  他依旧看着对岸,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时辰了?”

  “未时三刻了。”

  吴大勇看了一眼天色。

  苏掠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着。

  按照约定,苏知恩昨天就该到了。

  迟了一天。

  就在苏掠的手指即将握紧刀柄的那一刻。

  “来了!”

  一声低喝从下方的哨探口中传出。

  苏掠猛地抬头。

  只见对岸那原本死寂的雪原尽头,忽然腾起了一道细长的烟尘。

  紧接着,大地的震颤顺着冰层传导到了脚下。

  那是马蹄声。

  密集,沉重,却又整齐划一。

  一面白色的旗帜,刺破了漫天的风雪,跃入了苏掠的视线。

  旗帜上,一条银色的巨龙张牙舞爪,欲要腾空而去。

  苏掠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

  嘴角那抹一直紧抿的线条,也终于柔和了几分。

  “传令。”

  “准备接应。”

  苏掠从巨石上一跃而下,翻身上马。

  对岸的骑兵越来越近。

  为首一骑,白马长枪,在这灰暗的天地间,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两支骑兵在冰封的河面上汇合。

  没有欢呼。

  没有拥抱。

  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两千玄狼骑和两千白龙骑,在此刻无声地交汇在一起。

  苏知恩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停在了距离苏掠三步远的地方。

  他上下打量了苏掠一眼。

  目光在苏掠那件满是血污的甲胄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那张被风吹得有些皲裂的脸。

  最后,落在了苏掠的手脚上。

  确认没有缺少零件,也没有明显的伤口。

  苏知恩那双眼睛里,这才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看来杀得挺痛快?”

  苏知恩的声音不大,温润如玉,在这寒风中听起来格外舒服。

  苏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还行。”

  简单的两句对话,却透着一股子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

  苏掠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马再成和吴大勇。

  “去。”

  “把所有俘虏和缴获都交接给白龙骑。”

  “除了咱们的口粮,剩下的,都交接过去。”

  马再成和吴大勇对视一眼,没有任何迟疑,抱拳领命。

  “是!”

  在玄狼骑眼里,统领的命令就是天。

  哪怕让他们把刚到手的金山银山扔进河里,他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看着玄狼骑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交接。

  苏知恩翻身下马。

  他走到苏掠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吃点吧。”

  “这是一个部族首领给的奶豆腐,味道不错。”

  苏掠也没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浓郁的奶香味在嘴里炸开,稍稍缓解了连日来的苦涩。

  苏知恩并没有急着去查看那些战利品。

  他站在苏掠身侧,目光投向了更远的东方。

  那里是草原的深处。

  也是大鬼国真正核心力量的所在。

  “东部的中小部族,基本上都被咱们清理干净了。”

  苏知恩的声音变得有些凝重。

  “再往东走,就是大部族的地盘了。”

  “这些大部族可战之兵都不少,跟咱们之前遇到的那些散兵游勇不一样。”

  苏掠咽下口中的食物,偏过头看着他。

  “你想撤?”

  苏知恩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贪多嚼不烂。”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在交接的庞大物资和俘虏队伍。

  “咱们这次出来,动静闹得太大了。”

  “大鬼国王庭那边肯定已经收到了消息。”

  “我这一路虽然也在收编,但那些降卒毕竟不是咱们自己人。”

  “顺风仗还好说,一旦遇上硬茬子,或者被王庭的大军围住,这些人随时可能反咬一口。”

  苏知恩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

  “咱们现在的任务,是把这些粮食、牛羊、还有这几万人口,安安稳稳地运回关北。”

  “这才是殿下最需要的。”

  “至于大部落……”

  苏知恩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他们还没动,咱们也没必要主动去招惹。”

  “带着这么多累赘跟他们硬拼,不划算。”

  “见好就收,才是上策。”

  苏掠看着地上的简图,沉默了片刻。

  苏知恩说得没错。

  他们现在的负重太大了。

  光是看管这一万多名俘虏,就牵扯了他们大半的精力。

  若是真跟大部族的主力撞上,这一仗,不好打。

  “我同意。”

  苏掠将最后一块奶豆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你带着东西和人先走。”

  “我带着玄狼骑给你开路。”

  苏知恩站起身,拍了拍苏掠的肩膀。

  “行。”

  “那我在前面等你。”

  苏掠刚想点头。

  忽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北方向传来。

  那是玄狼骑的斥候。

  战马还没冲到近前,马上的骑士就已经在马背上摇摇欲坠。

  那匹马的嘴角全是白沫,显然是被人用鞭子硬生生逼出了极限速度。

  “报——!”

  一声嘶哑的吼叫,打破了两岸口刚刚建立起的平静。

  斥候滚落在地,冲到两人面前。

  “启禀二位统领!”

  “东北方向五十里外,发现大股骑兵!”

  “旗号是黑底金狼头!”

  “人数不下五千,正朝着两岸口而来!”

  苏掠和苏知恩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刚才那种轻松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黑底金狼头……”

  苏知恩眯起眼睛。

  “是颉律部的人。”

  “看来咱们还是低估了消息传递的速度。”

  “或者说,王庭那边早就给颉律部下了死命令。”

  苏掠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看向那乱糟糟的俘虏队伍和堆积如山的物资。

  这些东西,严重拖慢了行军速度。

  带着这些累赘,根本跑不过全是骑兵的颉律部。

  一旦被追上,那就是一场混战。

  到时候,不仅这些战利品保不住,就连白龙骑和玄狼骑,搞不好都要折在这里。

  必须有人留下来。

  苏掠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一把抓起挂在马鞍上的头盔,扣在头上。

  “你走。”

  苏知恩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

  “你说什么?”

  苏掠已经翻身上马。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知恩。

  “带着东西,带着人,立刻撤。”

  “颉律部交给我。”

  苏知恩一把抓住了苏掠的缰绳。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

  “你疯了?”

  “那是五千骑兵!还是在人家的地盘上!”

  “你手里只有不到两千人,而且连日征战,人困马乏。”

  “你拿什么挡?”

  “哪怕咱们丢了一部分物资,两军合力,边打边撤,也能……”

  “不行。”

  苏掠打断了他。

  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两军合力,速度起不来,迟早被咬死。”

  “而且……”

  苏掠抬起头,看向东北方向那片阴沉的天空。

  “颉律部既然动了,王庭的大军肯定也在路上了。”

  “如果不把颉律部这颗钉子拔了,或者是打疼了。”

  “咱们谁都走不了。”

  苏掠伸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了苏知恩的手指。

  “你是管家的,我是看门的。”

  “家里的东西,你得带回去。”

  “门外的恶狗,我来打。”

  苏知恩的手指被掰开。

  他看着马背上的苏掠,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苏掠的脾气。

  只要是苏掠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更重要的是。

  他知道苏掠说得对。

  这是唯一的办法。

  “好。”

  苏知恩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那抹担忧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后退一步,松开了缰绳。

  “我在前面等你。”

  “别死了。”

  苏掠笑了。

  那是他今天露出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虽然有些狰狞,但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力量。

  “放心。”

  “几条狗而已,咬不死人。”

  苏掠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偃月刀高高举起。

  那黑色的刀锋,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玄狼骑!”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刚刚交接完的玄狼骑卒们,几乎是本能地迅速集结,翻身上马。

  没有问为什么。

  没有问去哪里。

  “跟我走!”

  苏掠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冲了出去。

  他要率先占据有利地形。

  给苏知恩争取时间。

  也给颉律部准备一份大礼。

  苏知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色的洪流消失在风雪中。

  “传令!”

  苏知恩猛地转身,脸上再无半点温情,只剩下冷酷的决断。

  “即刻拔营!”

  风更大了。

  卷着漫天的雪花,将两兄弟的身影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一个向西,一个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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