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敬之的声音落在茶室内。

  没有人接话。

  卢巧成端着茶杯,拇指抵在杯沿上,没有喝。

  他的目光从元敬之脸上扫过,落在东面那把竹椅上的魏清名身上,停了一瞬。

  他在等。

  等卢巧成先开口,还是等元敬之先定调。

  卢巧成也没有让他等太久。

  他将茶杯搁在石桌上。

  杯底磕了一声。

  “聊之前,先定规矩。”

  魏清名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抬起来。

  元敬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卢巧成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清楚。

  “仙人醉的配方和酿造工艺,归我独有。”

  “任何一方,不得染指。”

  “不问,不查,不碰。”

  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

  “这是死规矩,没有商量的余地。”

  魏清名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卢巧成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

  “酒坊的产量和定价,三方共议。”

  他顿了半拍。

  “但最终拍板的人,是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茶室里的空气没有变化。

  但魏清名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共议,但拍板权在李成手里。

  这意味着所谓的共议只是一个流程,不是制衡。

  卢巧成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

  他的目光从魏清名身上移开,扫了元敬之一眼,又收回来。

  “分工。”

  “元家负责地方关系和声望。”

  “魏家负责渠道和调度。”

  “分工明确,互不越界。”

  茶室里又安静了。

  竹叶的沙沙声从后窗外面重新响起来。

  魏清名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茶。

  他端起杯子。

  喝了一口。

  “李公子的规矩,清名听明白了。”

  他的声音沉稳,没有波澜。

  “有一件事,想请教。”

  卢巧成看着他。

  “利润怎么分。”

  干净利落,不绕弯子。

  这是魏鸿教出来的。

  在酒桌上可以虚与委蛇,在谈判桌上只问一样东西。

  银子。

  卢巧成的脊背靠在竹椅上。

  他将折扇从袖口抽出来,没有展开,捏在手里,扇骨在指间转了半圈。

  “酒坊净利。”

  他的声音平稳。

  “我拿四成。”

  “元家拿三成。”

  “魏家拿三成。”

  折扇停住了。

  魏清名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十指的指节泛出一层白。

  三成。

  魏家掌着大半个南方的酒水销路。

  从卞州到许州,铺面、酒楼、客栈,几百号伙计,几十条水路旱路的运输线。

  三成。

  和一个不出银子、不出人手,只拿了一块荒地和一个姓氏的元家,一模一样。

  魏清名没有说话。

  他将杯中剩下的茶一口饮尽。

  杯子搁回杯托上,瓷器磕在石面上的声响比刚才重了一点。

  然后他偏过头。

  看向元敬之。

  元敬之没有看他。

  手里的茶杯端着,没有喝。

  他的表情淡然,没有变化。

  他不接这个话茬。

  利润分成是卢巧成定的,魏清名要谈也该和卢巧成谈。

  元家不参与讨价还价。

  元家坐在这张桌子上,坐的是裁判的位置。

  裁判不下场。

  魏清名的目光在元敬之的侧脸上停了两息。

  然后收回来。

  卢巧成替元敬之接了他没有问出口的那句话。

  “魏公子。”

  魏清名看向他。

  卢巧成将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一下。

  “元家的三成,买的不是地皮。”

  魏清名的眉棱动了一线。

  “太子封路的政令还悬在头上。”

  卢巧成的语速不紧不慢。

  “任何跟北面沾上关系的生意,随时都可能被扣一顶通敌资匪的帽子。”

  他将折扇从掌心移到指间,握住了扇骨的中段。

  “到那个时候,光有铺面和伙计,保不住。”

  他的目光直视魏清名。

  “但元家在陌州站了三百年,陌州的县志是元家修的,陌州书院的匾额是元家题的。”

  “官面上的人,不敢为难元家的买卖。”

  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了。

  “这三成。”

  “是保命钱。”

  魏清名的手指从膝盖上松开了。

  不是因为他被说服了。

  而是因为他意识到,如果他在这个节骨眼上驳卢巧成的话,等于说元家的名望不值三成。

  这句话他不能说。

  不是不敢。

  是说不出口。

  他坐在元家的茶室里,喝着元家的茶,面对着元家的当家人。

  他如果说出元家不值三成这几个字,连带着魏家在陌州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关系也会跟着垮掉。

  元家不做酒。

  但元家一个皱眉,半个陌州的酒商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秤准不准。

  魏清名坐在竹椅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再次端起茶杯。

  杯子是空的。

  他将空杯子放回杯托上,这一次放得很轻。

  “利润的事,清名记下了。”

  他没有继续纠缠那三成的数字。

  他换了一个方向。

  “李公子方才说,酒坊的日常经营由三方各司其职。”

  他的声音恢复了进门时那种沉稳持重的调子。

  “魏家出渠道,出人手,承担铺货和运送的全部开销。”

  他看着卢巧成。

  “清名有一个请求。”

  卢巧成将折扇收回袖口。

  “请说。”

  “魏家在酒坊派驻一名管事。”

  魏清名的目光没有回避。

  “参与日常经营的监督。”

  “魏家出了渠道和人手,不能对酒坊的经营一无所知。”

  “铺出去的每一坛酒,品质、数量、去向,魏家需要心里有数。”

  “这是对渠道负责,也是对魏家上下几百号伙计负责。”

  卢巧成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在竹节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魏家不是来白吃席的。

  他们出渠道、出人手、出运费,让他们对酒坊的产出两眼一抹黑,哪个商人也不会答应。

  但卢巧成不会让步太多。

  “可以。”

  “管事只有监督权。”

  “没有决策权。”

  “酒坊的生产、用人、排期、调配,决策权归三方共议。”

  “管事看账、查货、报数字,这些都行。”

  “但不拍板。”

  魏清名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点了一下头。

  “行。”

  卢巧成将食指从扶手上收回来。

  魏清名在利润上退了,在管事权上进了。

  卢巧成给了面子,但划了线。

  进退之间,分寸刚好。

  从魏清名进这间茶室到现在,说话的只有两个人。

  石桌北面那把竹椅上的人一直在喝茶。

  安安静静。

  壶提起来,水倒下去,杯端起来,茶饮下去。

  元敬之的左手搁在那卷合上的书上面,右手操持茶具。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壶嘴倾出的水线始终是那么细、那么稳,杯底没有溅出一滴。

  仿佛他只是来喝茶的。

  仿佛桌上这两个人的唇枪舌剑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但卢巧成知道不是。

  魏清名也知道不是。

  茶室里最安静的那个人,才是这张桌子真正的主人。

  元敬之将空杯子放回杯托上。

  他开口了。

  不是接着魏清名和卢巧成的话茬。

  而是另起了一个头。

  “酒坊建成之后。”

  “第一批酒的去向。”

  他端起紫砂壶,往卢巧成的杯子里续了茶。

  “由元家来定。”

  壶嘴倾斜的角度没有变。

  茶汤注入杯中的声音极细,在安静的茶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魏清名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卢巧成的眉心动了一下。

  没有急着应声。

  元敬之将壶放下。

  “第一批酒,不卖。”

  他端起自己面前续好的茶杯。

  “送。”

  “送给陌州及周边三州的知府、学政。”

  他喝了一口。

  “送给各地的乡绅名士。”

  他将杯子放下。

  “以元家的名义。”

  “以品鉴之名。”

  他的右手离开杯子,搁回扶手上。

  食指和中指并拢,无意识地做了一个握笔的手势。

  “让仙人醉先在官面和文人圈子里扎下根。”

  他的语速很慢。

  “再铺向市面。”

  “先有名。”

  “后有价。”

  茶室里的光线没有变化。

  但桌上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魏清名的眉心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是做酒的人。

  魏家在陌州卖了几十年的酒,什么酒能卖出高价,什么酒只能走量,他比谁都清楚。

  酒的价格由什么定?

  不是成本。

  不是原料。

  不是坛子上贴的那张红纸。

  是喝酒的人。

  三百两一斤的仙人醉,如果第一口是被市井酒客喝掉的,那它就是市井酒客的酒。

  定价再高也是虚的。

  但如果第一口是知府喝的,第二口是学政喝的,第三口是某位致仕的老翰林在中秋宴上对着月亮喝的。

  它就不是酒了。

  它是身份。

  魏清名的手指在膝盖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遍。

  元家送酒,是用元家的面子替仙人醉铺路。

  官面上认了这酒,文人圈子里传了这酒的名声。

  后续魏家的伙计把仙人醉铺进酒楼和客栈的时候,掌柜的不会问这什么酒,而会问有多少货。

  阻力会小一半。

  甚至小一半都不止。

  魏清名想明白了这一层。

  他将手从膝盖上松开,双手交叠,搁在身前。

  “元先生这一手。”

  “高明。”

  “送酒的费用,三方均摊如何。”

  元敬之没有回应这个提议。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卢巧成接了话。

  “费用我一个人出。”

  魏清名扭头看他。

  卢巧成的语气平淡。

  “第一批酒的原料和人工成本,算我对酒坊的前期投入。”

  “不走三方的公账。”

  “东西是我拿出来的,在外面替它开路的钱,也该我掏。”

  魏清名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第一批酒送出去,总价值不会低。

  卢巧成一口气吃下这个成本,不声不响。

  这不是大方。

  这是表态。

  我不差你这点银子是第一层意思。

  第二层意思更深。

  卢巧成主动承担元家送酒的全部费用,等于在告诉元敬之。

  仙人醉的底气在我手上,但元家的面子我买单。

  这是向元家示好。

  同时也是在告诉自己。

  你们掏的银子越少,在这张桌子上说话的分量也就越轻。

  魏清名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具体了。

  卢巧成率先把酒坊选址的事情摊开了。

  “城南三十里,柳溪渡口东行二里。”

  他的声音干脆。

  “一处废弃的官窑。”

  “地契在元家名下。”

  “三面环丘,东面临水,砖窑结构完好。”

  “改建工期,我估了一下,四十天到手。”

  “窑体不用推倒重来,内壁重新刷一层石灰泥浆做防潮,封顶加固,大窑改主坊,小窑改窖房。”

  “东面那条溪是活水,引一道渠进来取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简略的方位图。

  “改建费用不超过八百两。”

  魏清名的目光落在卢巧成手指划过的那道看不见的弧线上。

  “主坊能开多少口蒸锅?”

  “三口。”

  卢巧成回答得极快。

  “同时开。日产量在五十斤上下。”

  “五十斤。”

  魏清名在心里翻了一下。

  “满产的话,一个月一千五百斤。”

  “前三个月不会满产。”

  卢巧成摇头。

  “新坊的窖池需要养,蒸馏的火候需要调,水质不同,发酵的周期也要重新摸索。”

  “前三个月,日产二十斤顶天了。”

  魏清名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在产量上多纠缠。

  这是技术问题,不是他的领域。

  他问了另一件事。

  “铺货的节奏,李公子有章程吗?”

  卢巧成将折扇搁在桌面上,双手交叠。

  “先南后北。”

  “陌州打底。”

  “先把陌州本地的口碑立起来。”

  “然后沿水路往外铺。”

  “每州至少铺五家高端酒楼。”

  “不铺大众铺面。”

  “不走量。”

  他将折扇拿起来,扇骨点了一下桌面。

  “三百两一斤的东西,不能跟十文钱一碗的浊酒摆在同一张柜台上。”

  魏清名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城东聚贤楼,城西醉月台。”

  “卞州那边有一家叫望江亭的老字号,掌柜姓陆,做了二十年高端酒水的生意,跟魏家有三代的交情。”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点,每一段关系,都精准到具体的人。

  卢巧成听完,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

  这是魏鸿的儿子。

  不是个草包。

  元敬之在整个过程中只开过一次口。

  当魏清名提到许州的一位是元家故交时,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许州主事李衡之,是家父的学生。”

  “信我来写。”

  一句话。

  许州的官面关系就定了。

  三个人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从选址到改建,从产能到铺货,从定价到账目,从官面关系到同行应对。

  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

  元敬之只在涉及元家出面打点的环节开口。

  每次不超过两句话。

  剩下的时间,他喝茶,翻书页。

  魏清名在渠道的细节上展现出了与他年纪不相称的老辣。

  他对南方酒水市场的了解,深到每一条水路的运费差价,每一个码头的装卸规矩。

  卢巧成在酿造工艺和产能规划上寸步不让。

  产量多少、品控标准、窖藏周期、出酒率。

  每一个技术细节,他给出的都是确切的数字和死线。

  没有人说大概。

  没有人说差不多。

  石桌上的四杯茶续了又续。

  茶喝到第五泡。

  茶味淡了。

  元敬之提起壶,倾了倾。

  壶里最后一点茶汤注入杯中,只有浅浅一层。

  他将空壶搁在桌面上。

  壶身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而干燥的闷响。

  空壶搁在桌上。

  这是散场的信号。

  三个人起身。

  竹椅在碎石地面上吱呀了三声。

  元敬之送到茶室门口,双手垂在身前,脚步停在门槛上。

  他没有再往前。

  魏清名在门口转身。

  他面对元敬之,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腰弯下去的角度比进门时深了一寸。

  “今日叨扰元先生,清名告退。”

  “回去便将今日所议转告家父。”

  元敬之抬手虚扶了一下。

  “魏公子客气了。”

  他的目光从魏清名身上移开。

  落在卢巧成脸上。

  时间不长,短到魏清名直起腰的功夫就已经过去了。

  卢巧成对他微微颔首。

  院中。

  李令仪从太湖石上站起来。

  佩剑从膝上拎起,挂回腰间。

  铜扣磕在剑鞘上,叮的一声。

  四个人的脚步踩在碎石路上。

  嚓嚓的声响从茶室门口延伸到窄门前,被午后的阳光拉成长短不一的影子。

  老仆从照壁后面走出来。

  沉默地走到窄门前。

  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从里面拉开。

  阳光涌进来。

  从门框上方的青石板上,那个被风雨磨圆了棱角的茶字,被阳光照得亮了一瞬。

  卢巧成跨出门槛。

  李令仪紧跟其后。

  巷口停着一辆马车。

  深色桐油漆面,铜钉密实。

  两匹枣红马安静地站在辕前,鬃毛梳得顺溜。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毕安。

  他看到卢巧成和魏清名前后脚走出来,迎上前一步,先向魏清名点了点头,然后将车帘掀开。

  魏清名没有立刻上车。

  他在车辕前站定。

  转过身,看了卢巧成一眼。

  巷子里的光线正好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路面上。

  魏清名没有说客套话。

  “家父让我转告李公子一句话。”

  他的声音沉稳。

  “魏家的渠道,用起来比看起来深。”

  卢巧成站在巷子里。

  他看着魏清名。

  “替我谢魏家主。”

  “改日登门拜访。”

  改日。

  第四次从他嘴里说出这两个字。

  但这一次,两个字落在地上的声响不一样了。

  魏清名听出来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称不上笑,但比进茶室之前松了一截。

  他转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毕安将车帘放下。

  他自己也上了车辕,拿起缰绳,轻轻抖了一下。

  两匹枣红马迈开蹄子,马车碾着青石板往巷口驶去。

  车轮在石缝里磕了两下,发出咕隆咕隆的闷响。

  声音越来越远。

  拐过巷口,就听不见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卢巧成站在巷子中间。

  他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三息。

  然后将折扇收回袖口。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不是累。

  是绷了几天的弦,终于松开了。

  他偏过头。

  李令仪站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耳垂上那对白玉耳坠在午后的光线里晃了一下。

  卢巧成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带着几分得意。

  带着几分痞气。

  还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他从袖口抽出折扇。

  摇了两下。

  “事儿办完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折扇又摇了两下。

  风从扇面上扑过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开了一绺。

  “这两天要不要四处逛逛?”

  李令仪看着他。

  看着他从那个运筹帷幄的变回了她第一次见到的那副模样。

  嘻嘻哈哈。

  大大咧咧。

  她嘴角翘了一下。

  “好啊。”

  她将佩剑的位置调了调。

  “上次来陌州就没好好逛过。”

  她迈开步子,跟上他往巷口走的脚步。

  “这次要好好看看。”

  卢巧成已经走在前面了。

  折扇摇得更欢。

  李令仪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春风从巷口涌进来,将他鸦青色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她耳垂上那对白玉耳坠晃了两下。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面上。

  一前一后。

  走进了陌州午后的喧嚣里。

  ......

  茶室里空了。

  元敬之没有叫老仆进来收拾。

  他坐在北面的竹椅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竹节。

  一下又一下。

  茶室后窗外的竹叶被风掀动,沙沙声从窗框里灌进来,在空旷的室内滚了一圈,又从门口泄出去。

  他面前那卷书还摊在石桌上。

  食指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善弈者通盘无妙手】

  指腹压在那个通字上,压得纸页微微凹了下去。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书合上。

  书封朝上,搁在石桌正中。

  他站起身。

  竹椅在碎石地面上轻轻一响。

  他没有去看那四只空杯。

  也没有回头看墙上那幅没有落款的水墨山水。

  他走出茶室。

  碎石小径在脚下嚓嚓作响,声音干燥而清脆。

  穿过院子。

  照壁后面的三竿竹子在风里微微摇晃,竹节之间碰出极轻极细的一声脆响。

  老仆不知从哪个角落无声地冒出来,走到窄门前,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从里面拉开。

  元敬之跨出门槛。

  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和袖口上。

  月白色的儒衫被午后的光线照得泛出一层柔和的亮,布料上看不见一丝褶皱。

  门在他身后合上。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声响沉稳,间距均匀。

  巷子拐了一个弯。

  前面的路稍宽了些。

  墙头上探出几枝桂花树的枝条,叶片肥厚,被风翻过来。

  一户人家的侧门开着。

  门内,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妇人正蹲在台阶上择菜,竹匾里堆着半匾刚洗过的荠菜,水珠还挂在叶尖上。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清来人之后,手里择菜的动作停了。

  她放下竹匾,从台阶上站起身,微微欠身。

  “少家主。”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敬意。

  不是下人对主人的恭敬,是街坊对德望之家的礼数。

  元敬之朝她点了点头。

  脚步没有停。

  妇人目送他走过,才重新蹲回台阶上,拿起竹匾里的荠菜。

  往前走了二十几步。

  路边一处院墙下面,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骑在石墩子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写字。

  写得歪歪扭扭,笔画东倒西歪,但认得出来是个学字。

  男孩抬头,看到元敬之走过来。

  他从石墩子上溜下来,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

  “少家主好。”

  声音奶声奶气的,尾音拖得长。

  元敬之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学字。

  “这一撇再长半寸。”

  他的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下。

  “收笔的时候,手腕往里收,不要甩出去。”

  男孩愣了一拍,然后点头,点得飞快。

  元敬之抬脚继续走。

  身后传来树枝划地的声音。男孩蹲回石墩子旁边,照着他说的,重新写了一个学字。

  这一个,比上一个好看了一点点。

  巷子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条稍宽的街面。

  街面上没什么行人,只有一辆驴车停在路边,车上码着几捆干柴,赶车的老汉靠在车辕上打盹,嘴角挂着一丝涎水。

  驴车对面,是一座没有匾额的宅邸。

  三开间的门楼。

  门楼不算高,但宽。

  两根门柱是整根的杉木,表皮被年月磨出了一层暗红的光泽,木纹的沟壑里嵌着细密的灰尘。

  门槛很高。

  木料是楠木的。

  不是新楠木,是上了年头的老料。

  表面被几代人的鞋底踩出了一层油润的包浆,光可鉴人。

  边角没有磕碰的痕迹,每一条棱线都是圆润的。

  门槛两侧,各立着一只石鼓。

  石鼓的鼓面上刻着兰草纹。

  刀法古拙,线条粗粝,不追求精巧,只讲究一个骨字。

  兰叶的走势从鼓面底部斜斜地切上去,三片叶子,两长一短,中间夹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

  这手刀法,至少是四五代人之前的匠人留下的。

  城东住的都是老宅大院。

  但挂匾额的人家不少。

  有写堂号的,有写郡望的,有写祖上官衔的。

  元家没挂。

  三开间的门楼,门柱上连副对联都没有。

  不需要。

  在陌州城东住了三百年,元家的门楣就是陌州的门楣。

  元敬之跨过门槛。

  前院。

  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被人定期清理过,只留下砖缝里一线绿意。

  左侧是一排倒座房,门窗紧闭,窗棂上糊着白纸,干净得一尘不染。

  右侧的照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面素白的粉墙,墙角种了一株石榴,枝干虬曲,新叶才冒出来,嫩绿嫩绿的。

  两个仆役正在廊下擦拭柱子。

  看到元敬之进来,两人同时放下手中的布巾,退到廊柱后面,低头行礼。

  没有出声,没有上前搭话,没有汇报任何事务。

  元敬之从他们面前走过。

  穿过垂花门。

  中庭。

  比前院大了一倍。

  正中是一方石砌的池子,池水清浅,底下铺着白色的卵石。

  池边种着两棵老梅,花期早过了,枝头只剩密密匝匝的叶子。

  中庭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

  东厢的窗子开着半扇,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是某个族中子弟在读书。

  元敬之没有往东厢看。

  他穿过中庭,经过池子,沿着池边的石板路往北走。

  后院。

  后院比中庭安静得多。

  地面铺的不是青砖,是碎石子。

  和茶室里的一样,踩上去嚓嚓作响。

  北面正中,是一间独立的书房。

  书房不大。

  三间的体量,但只用了中间一间做正房,左右两间封了墙,改成了书库。

  书房的门虚掩着。

  门板是老杉木的,颜色比门楼的柱子更深,表面没有漆,只刷了一层桐油,年深日久,桐油渗进了木纹里,将整块木板沁成褐色。

  元敬之在门前站定。

  他伸手,整了整衣领。

  领口的布料被他的指腹捋平了。

  然后他又理了理腰间的素色布带,将带结微微调正了一寸。

  这些动作,在茶室里从未出现过。

  在卢巧成和魏清名面前,他不需要整理衣冠。

  此刻需要。

  他推开门。

  门板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书房内的光线不亮。

  只有北墙上开了一扇窄窗,窗外是一棵老槐。

  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纸墨的味道。

  书房的格局简单。

  一张黄花梨的书案,摆在正中偏北的位置。

  案面上摊着一卷书,书页翻开着,用一块青石镇纸压住了边角。

  案旁放着一壶茶。

  白瓷壶,壶身上没有任何纹饰。

  壶口的热气早就散尽了。

  案后坐着一个老者。

  头发全白了。

  每一根都白得干净。

  梳得齐整,一丝不乱,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用一根乌木簪子别着。

  簪子的样式极素,通体打磨得光滑,没有任何雕饰。

  面容清瘦。

  颧骨微微突出,皮肤上的褶皱不多。

  眼窝略陷,眉骨高,眉毛也白了。

  但眉尾那几根还带着一点黑色的痕迹。

  背脊挺直。

  不是刻意挺着的那种直,是长年累月坐出来的习惯,骨头已经长成了这个形状。

  老者低着头,右手的食指压在书页上的某一行字上。

  和元敬之在茶室里翻书的姿势一模一样。

  一脉相承。

  元敬之在门内站定,拱手弯腰。

  腰弯得不深,但停留的时间比对任何人都长。

  “爷爷。”

  老者的食指从书页上移开。

  他抬起头。

  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沉静。

  他看了元敬之一眼。

  目光从元敬之的衣领扫到袖口,又从袖口扫到鞋尖。

  “事情办完了?”

  元敬之直起身。

  “办完了。”

  老者的右手从书页上收回来,放在案面上。

  手背上的青筋隆起,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的骨节。

  他没有追问过程。

  不问卢巧成说了什么。

  不问魏清名表了什么态。

  不问三方坐在一张桌子上,各自亮了什么牌。

  老者将案旁那壶凉透的茶拿起来。

  壶嘴往杯子里一倾,茶汤注入杯中,颜色深沉,已经泡得发苦了。

  他将杯子推到案前。

  元敬之走到案前,在一张圈椅上落座。

  椅子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弧度刚好贴合手臂。

  他端起那杯凉茶。

  喝了一口。

  茶入口是苦,是涩。

  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平平稳稳地咽了下去。

  老者看着他喝完那一口。

  “你这么做,真能给元家带来往日荣光?”

  声音不重。

  但压得住整间书房的安静。

  元敬之将茶杯搁在案面上。

  “不清楚。”

  三个字,坦坦荡荡。

  老者的眉毛动了一下。

  元敬之顿了一息。

  他的手指搁在茶杯的边缘,指腹沿着杯沿划了半圈。

  “但李成背后,既然没有靠着秦州李家,必然会靠着其他人。”

  “不是太子,便是安北王。”

  这两个名号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声调没有起伏。

  老者的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一下。

  元敬之的食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无论是谁,只要我们搭上这条线,便能如鱼得水。”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的老槐被风吹动了。

  老者盯着元敬之的脸。

  看了很久。

  “你是我元家这几代来最聪明的一个。”

  “一切你自行决断。”

  元敬之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紧了一瞬。

  只一瞬然后便松开了。

  他将杯中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

  杯底朝天,搁回案面上。

  他站起身。

  将圈椅推回原位。

  椅腿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向老者拱手。

  再行一礼。

  这一礼比进门时更深。

  然后他转身,往书房门口走。

  走了三步。

  脚步停了。

  他没有回头。

  面朝着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午后的光,照在他的鞋尖上。

  “爷爷,您放心。”

  他的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我会带着元家,重新回到朝堂之上。”

  这句话说完。

  他跨出了门槛。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铺下来,将他月白色的儒衫照得亮了一亮。

  碎石路上的脚步声嚓嚓响了几下,越走越远。

  书房里安静下来。

  老者没有动。

  他坐在案后,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案面上那卷摊开的书上。

  行间批注是手写的,朱笔,笔迹苍劲枯瘦。

  是老者自己年轻时候批的。

  那一页写的是前朝的事。

  一个丞相的传记。

  从布衣到入阁,从入阁到拜相,从拜相到身后名。

  老者将那页书看了几息。

  然后伸手,将书合上了。

  书封朝上。

  封面上没有书名,只有一行小字。

  《元氏藏本》

  他将书推到案角。

  书房里只剩下窗外的声音。

  书房的门虚掩着。

  和元敬之进来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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