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

  樊梁城,明和殿。

  早朝散去。

  春日的阳光从殿外檐角斜切下来,照在汉白玉台阶上,将散朝的群臣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今日朝会平淡得反常。

  春耕拨款、南方水患、两淮盐引,全是能用数字说清楚的庶务。

  没有人提安北军,没有人提铁狼城,没有人弹劾安北王。

  苏承明走在朝班的最前列。

  太子冠冕上的明珠在日光下微微晃动。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嘴角维持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

  但他的眼睛在看别处。

  户部尚书丁修文从左侧朝班退出来的时候,与兵部尚书赵逢源的肩膀几乎碰在了一起。

  两人的嘴唇都在动,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连身后的侍郎都听不清。

  丁修文说完什么之后,赵逢源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朝丁修文点了点头。

  苏承明将这一幕收进眼底。

  他又扫了一眼右侧朝班。

  安国公萧定邦的位置空着。

  今日称病。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苏承明的目光最后落在上折府的方向。

  那几个平日里恨不得一天写三道弹劾的御史,今日全部垂手肃立,面色平静,散朝时的步伐甚至透着几分轻松。

  没有人弹劾安北王。

  苏承明的嘴角没有变化。

  步子没有变化。

  但他握在袖中的手攥紧了。

  风向在变。

  他用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在文坛、在商路、在朝堂上织起一张网,将苏承锦困在乱臣贼子四个字里。

  这张网此刻正在一根一根地断。

  苏承明登上候在殿外的步辇。

  内侍在前引路,銮仪卫在两侧随行。

  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步辇的帷幔在风中轻轻拂动。

  帷幔里面,苏承明的脸沉了下来。

  ……

  东宫。

  苏承明换下朝服。

  太子常服被内侍接过去,挂在屏风后的衣架上。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燕居袍,腰间只系了一条素带,头上的冠冕也摘了,换成一根玉簪束发。

  书案上堆着三摞奏折。

  红色丝带捆扎的在左,蓝色在中,白色在右。

  这是徐广义替他建起来的分类。

  红色为紧急军政,蓝色为人事任免,白色为日常庶务。

  苏承明在案后坐下。

  他没有动那三摞奏折。

  “备茶。”

  内侍应声退下。

  苏承明的手搁在案面上。

  十指交叠,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等人。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堂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不重不轻,间距均匀,落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沉稳而从容。

  没有随从跟随的杂音,没有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只有一个人。

  殿门被内侍从外推开。

  卓知平走了进来。

  银白长发在头顶束成道冠,紫檀木簪固定,一丝不苟。

  同色的长须修剪得体,垂至胸前。

  紫色相服衬着他清癯的面容,面上挂着那抹永恒不变的温和笑意。

  苏承明起身。

  他绕过书案,亲手将卓知平迎到客座。

  “舅父。”

  卓知平落座。

  袍摆在腿上铺展开,没有一丝褶皱。

  苏承明转头看向侧座方向。

  徐广义已经在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穿着深灰色的伴读袍服,坐在侧座最靠墙的位置,手里捧着一卷书。

  听到太子的目光扫过来,他将书合上,搁在膝头。

  苏承明吩咐内侍关门。

  殿门从外面合拢。门栓被拨入槽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殿内只剩他们三人,和案上那三摞没有动过的奏折。

  苏承明没有回到案后。

  他在卓知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扶手上。

  “舅父。”

  他的声音压得低。

  “有一件事,我憋了十多天了。”

  他伸手,从案角摞着的一叠纸页中抽出最底下那一沓,摊在案面上。

  纸页大小不一,有的是信笺,有的是密报格式的窄条,有的是从各州酒楼茶馆里抄回来的、用炭笔写在粗纸上的只言片语。

  苏承明的手指按在最上面那张纸上。

  “铁狼城大捷。”

  他念出这五个字的时候,牙齿咬得很紧。

  “十多日,各州府的酒楼、茶肆、驿站、码头,到处都在传这五个字。”

  他将密报一份一份地拨开,摊成扇形。

  “卞州,半月前开始传。”

  “酉州,月初前。”

  “南面最晚,但也已经沸沸扬扬。”

  他抬起头,看着卓知平。

  “但蹊跷的是,到今天为止,没有一份正式战报经由兵部呈递朝堂。”

  他的食指在那叠密报上敲了一下。

  “先近后远,先北后南,先民间后士林。”

  “这不是百姓口耳相传。”

  “这是有人在放。”

  他的声音降了半寸。

  “苏承锦在绕过朝廷,把战功直接塞进天下人的嘴里。”

  ……

  堂内安静了。

  茶还没有送上来。

  卓知平伸手,将那叠密报拿过来。

  他翻了第一页。

  目光从纸面上滑过去,速度不快,但没有在任何一行字上停留太久。

  翻到第二页,同样如此。

  第三页、第四页。

  翻完之后,他将密报放回案面上。

  摆放的位置和苏承明方才摊开的角度分毫不差。

  他没有急着评价。

  他问了一个问题。

  “殿下以为,苏承锦手中负责此事的,是何等样的人手?”

  苏承明的嘴唇抿了一下。

  “此子在关北经营日久,必然有耳目。”

  这个回答很含糊。

  苏承明自己也知道。

  他攥在扶手上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紧。

  “但具体是什么人……”

  他摇了摇头。

  卓知平将右手搁在案面上。

  食指在密报的边缘叩了一下。

  “苏承锦手中有一支专事打探消息、操纵民声的暗桩。”

  他的语速很慢。

  每一个字落在堂内的空气里,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不是临时拼凑的商队掮客,也不是收买了几个说书人。”

  他将食指从密报上移开,十指交叠,搁在身前。

  “从消息投放的节奏来看。”

  他的目光从苏承明脸上扫过,落在对面那摞红色丝带的奏折上。

  “这是受过长期训练的谍报手段。”

  他顿了一息。

  “能在十数日之内让消息覆盖大梁,不是一两个州的布点能做到的。”

  “这张网的规模、深度、布设时间。”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苏承明脸上。

  “远超我们此前的估计。”

  苏承明坐在椅子上。

  沉默了数息。

  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这个狗东西。”

  “他绕过朝廷放消息,说明他根本不在乎朝廷怎么定性、怎么封赏。”

  苏承明的声音一层一层地往上叠。

  “他要的是民心。”

  “他要天下人都知道,他苏承锦在替大梁打仗,在流血,在开疆拓土。”

  “而朝廷......”

  他的拳头在膝头上捶了一下。

  “在后方扯他后腿。”

  他站起来。

  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响。

  “铁狼城的消息一旦坐实,之前那些乱臣贼子、拥兵自重的言语会全部反噬。”

  他走到案前,手掌按在那叠密报上。

  “骂一个打了败仗的藩王,百姓跟着骂。”

  “骂一个替大梁夺回失地、生擒贼将的将军。”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百姓会觉得朝廷刻薄寡恩。”

  他的手指在密报上收紧,纸页发出细微的皱褶声。

  “还有商路。”

  他转过身,面对卓知平。

  “各州商帮本就怨声载道。”

  “如今苏承锦的声望涨成这样,谁还敢公开站在本宫这边,打压他的补给线?”

  苏承明将这三层话说完之后,站在案前,胸口起伏了两下。

  卓知平没有接他的怒气。

  内侍在门外叩了两下,无声地将茶盘送了进来。

  三杯茶搁在案角,热气袅袅。

  卓知平端起茶杯。

  慢慢喝了一口。

  “殿下说的都对。”

  他的语气平淡。

  “但殿下漏了一件事。”

  苏承明的手指从密报上松开。

  他没有坐下,就站在案前,背对着书架。

  “什么事?”

  卓知平将双手放在膝盖上。

  “苏承锦放消息的时机。”

  苏承明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为什么选在战报送达朝廷之前放?”

  卓知平的声音不疾不徐。

  “如果他先递战报、再放消息。”

  “朝廷可以抢先定论。”

  “功过几成,赏罚如何,话语权在朝廷手中。”

  “百官议完了,圣上批完了,然后消息传出去。”

  “天下人听到的,是朝廷认过的版本。”

  他的食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但他反过来做。”

  “先让天下皆知。”

  “再让战报姗姗来迟。”

  他的手指停住了。

  “等战报到了朝堂,百官张嘴议论的时候......”

  “外面的民声,已经定了。”

  殿内只剩下案上笔架被穿堂风吹动、细微晃动的声响。

  “到那个时候,朝廷只剩两个选择。”

  卓知平竖起一根手指。

  “顺着民意嘉奖。”

  又竖起一根。

  “逆着民意打压。”

  两根手指收回去,十指交叠,搁在身前。

  “前者,等于替苏承锦加冕。”

  “后者,等于自毁根基。”

  他的目光落在苏承明脸上,面无波澜。

  “苏承锦用这一手,把朝廷架在了火上烤。”

  “他不是在争功。”

  “他是在夺势。”

  ……

  夺势。

  两个字砸在苏承明的耳朵里。

  他站在案前,一动不动。

  从牙关到指尖,一条看不见的筋绷到了极处。

  争功,他应付得了。

  封赏多一些少一些,一道旨意的事。

  夺势不一样。

  势一旦成了,就不是一道旨意能压得回去的。

  苏承明走回椅子前坐下。

  坐得很重。

  椅腿在地面上顿了一声。

  “舅父。”

  他的声音哑了半分。

  “眼下该如何应对?”

  卓知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转过头。

  目光越过苏承明的肩膀,落在侧座最靠墙的位置。

  徐广义坐在那里。

  他从方才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手里那卷书已经放下了,搁在膝头。

  双手交叠在书上,指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的脸被侧窗透进来的光照了一半,另一半落在阴影里。

  卓知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

  徐广义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他将膝头的书合拢,放到旁边的小几上。

  然后直起身,双手搁在膝盖上。

  “太子无需过于忧虑。”

  他的声音不高。

  苏承明和卓知平同时看向他。

  徐广义说出了第一个理由。

  “武威王,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

  “老王爷此行带着圣旨,去关北宣苏承锦入京。”

  “按正常行程,宣旨来回半个月足够。”

  “但老王爷在关北停留了将近一个月。”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叠密报旁边。

  “一个月。”

  “远超宣旨所需的时间。”

  “这说明关北必然发生了超出预期的事。”

  “可能是苏承锦拒旨,可能是其他变故。”

  “无论是什么......”

  “老王爷回京之后,一切都会浮出水面。”

  苏承明的指节松了一寸。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徐广义继续开口。

  “第二。”

  “习老王爷的身份。”

  他的语速没有变化。

  “先帝时期武勋之首。”

  “铁甲卫的缔造者。”

  “军方的精神领袖。”

  “圣上的岳丈。”

  他将这四个头衔一个一个摆出来。

  每一个落下去,分量都不一样。

  “他的亲眼所见,亲口所述,比任何密报都管用。”

  “满朝文武的一百道弹劾奏章,抵不过老王爷在御前的一句话。”

  “如果习老王爷带回来的,是苏承锦抗旨不尊的实证。”

  “那就是铁证。”

  苏承明的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攥着扶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徐广义的食指在膝盖上又点了一下。

  “第三。”

  他抬起头,直视苏承明。

  “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堂内的光线从侧窗透进来,在他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

  “圣上那道召苏承锦入京的旨意。”

  “从下达的那一刻起,就不是真的要苏承锦回来。”

  苏承明的瞳孔缩了一下。

  徐广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圣上要的,是苏承锦不回来这个结果。”

  “苏承锦一旦抗旨,朝廷就获得了一件随时可以使用的东西。”

  “这把刀什么时候落下,落在什么地方。”

  徐广义的手指从膝盖上收回来,十指交叠。

  “主动权在朝廷手中。”

  他的声音降了下去。

  “所以当下最要紧的事。”

  “不是急着反击苏承锦的攻势。”

  他看着苏承明。

  “是等。”

  “等老王爷回来。”

  ……

  堂内沉默了一阵。

  案上的茶杯冒着最后一缕热气,渐渐散尽。

  卓知平将手从膝盖上移开,搁回扶手上。

  “广义说得不错。”

  他的声音平淡。

  “苏承锦拒旨,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的右手搁在扶手上。

  “此事一旦摆到朝堂上。”

  “无论苏承锦打了多大的胜仗。”

  “抗旨二字就是悬在他头上的刀。”

  “古往今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是有的。”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但那需要事后请罪,自缚入京,伏地痛哭。”

  “做足了姿态,圣上才有台阶下,百官才有理由闭嘴。”

  “苏承锦连这个姿态都没有。”

  “他不是将在外。”

  卓知平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叠密报上。

  “他是不臣。”

  这两个字从卓知平嘴里吐出来,和从别人嘴里吐出来,分量截然不同。

  当朝丞相说出不臣二字,哪怕只有三人听到。

  这两个字本身就已经成为了一种定性。

  苏承明的手指终于从扶手上彻底松开了。

  他的身体往椅背上靠去。

  肩膀落下来一寸。

  “朝堂上那些原本因为军功而不敢开口的言官。”

  卓知平继续开口,语速不变。

  “只要有了这个由头,弹劾的奏章会堆满圣上的御案。”

  他将右手从扶手上收回来,十指交叠,搁在身前。

  “苏承锦用民心换来的声望。”

  他的目光从密报上移开,落在苏承明脸上。

  “会被抗旨这两个字,抵消掉相当一部分。”

  堂内沉了下来。

  案上那三摞奏折的丝带被穿堂风吹动。

  苏承明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从扶手上松开了。

  十根手指逐一展开,指腹上留着攥得太久而印出的红痕。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将手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舅父和广义说的,本宫都听进去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平了许多。

  “眼下不宜在大势上与他正面交锋。”

  苏承明伸手,将案上那叠密报拢在一起,摞齐,放到最底下那一摞白色丝带的奏折旁边。

  动作不急不缓,指节的力道控制得很稳。

  “裴怀瑾那边的文章,暂缓。”

  “已经撒出去的收不回来,没撒的先压着。”

  “等一等。”

  徐广义在侧座微微颔首。

  苏承明继续说。

  “商路封锁维持现状。”

  “不加码,也不松口。”

  他将目光从案面上移开,落在殿门紧闭的方向。

  “加码是蠢棋。”

  苏承明的声音低了半寸。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大梁,这个时候再加码封锁,等于告诉天下人。”

  “朝廷容不下一个替社稷卖命的亲王。”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并非笑容。

  “但也不能松。”

  他将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搁在案面上。

  “松了,就是示弱。”

  “太子的政令朝令夕改,传出去比不发还丢人。”

  这两句话说得很快。

  不是急躁,是因为心里已经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了,此刻只是把结论倒出来。

  卓知平坐在客座上,端着茶杯,没有喝。

  他的目光从苏承明脸上扫过,落在案角那三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上。

  苏承明的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但有一件事不能等。”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广义。”

  徐广义直起身。

  “让上折府的人准备好底稿。”

  苏承明的目光从门板上收回来,落在徐广义脸上。

  “弹劾苏承锦抗旨不遵、拥兵自重的折子。”

  “不是一道两道,是十道、二十道。”

  他竖起两根手指。

  “从上折府到各部,每一个能上折子的位置,都要有人。”

  “折子现在就写。”

  “措辞现在就定。”

  “等习崇渊回京,他的证词一到......”

  他将拳头搁在案面上。

  “一天之内,铺满御案。”

  这句话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堂内的穿堂风恰好歇了。

  徐广义在侧座将这句话接了过去。

  “臣明白。”

  “上折府的路子,臣来铺。”

  “措辞的轻重缓急,臣拟好底稿后先呈殿下过目。”

  “但有一点,臣想提醒殿下。”

  苏承明看他。

  徐广义的手搁在膝头那卷合上的书上。

  他的手指在书封上停了一瞬,像在斟酌什么。

  “折子的火力,不宜全部集中在抗旨二字上。”

  苏承明的眉心拧了一下。

  “为何?”

  “抗旨是一把好刀。”

  徐广义的语速没有变化。

  “但好刀用一次是利器,用多了就钝了。”

  他将手从书封上移开,十指交叠。

  “二十道折子如果全部围着抗旨打,朝堂上的观感会从臣子犯上变成众人围攻。”

  “圣上最忌讳的不是臣子抗旨,是臣子结党。”

  苏承明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

  徐广义继续说。

  “折子要分三路。”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路,上折府打抗旨。”

  “这是正路,堂堂正正。”

  “第二路,兵部打擅调兵马。”

  “这个口子一开,藩镇之祸近在眼前。”

  “这一路不针对苏承锦个人,针对的是制度。”

  “第三路,户部打截留国帑。”

  “先前抢的那批银子,名目上是协助太子查抄贪腐所得,实际上一文钱都没有入国库。”

  “这笔账不能烂在肚子里,要翻出来。”

  “三路并进,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出发点。”

  “在圣上看来,不是太子指使的围攻,是朝廷各部的共识。”

  苏承明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的手指从案面上松开。

  “好。”

  他将身体往前倾了一寸。

  “就按你说的办。”

  “底稿三日内拟好,送到本宫这里来过目。”

  徐广义点头。

  苏承明的目光从徐广义身上移开,转向卓知平。

  “舅父以为如何?”

  卓知平将手中那杯一直没有喝的茶放回了案上。

  “广义说得不错。”

  没有展开,没有补充。

  但紧跟着,他又开了口。

  “老臣再补一条。”

  苏承明的脊背挺直了。

  卓知平将双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搁在扶手上。

  “萧定邦。”

  话语一出。

  苏承明的眼睛眯成了一线。

  “今日朝会,安国公称病不朝。”

  “这是本月第三次。”

  “头两次,老臣没有在意。”

  “老将军年近古稀,旧伤累累,身子骨不好,称病很正常。”

  “但今日不正常。”

  苏承明的手从案面上收回来。

  “哪里不正常?”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已经在樊梁传了三日。”

  卓知平的语速慢了半拍。

  “三日里,文官们不说话,是因为战报未到,没有依据。”

  “武官们不说话,是因为摸不清圣上的态度。”

  “但萧定邦不一样。”

  “他和苏承锦有渊源。”

  苏承明的瞳孔缩了一线。

  回想起了梁苑考校以及殿前平叛。

  卓知平继续开口。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传开之后,萧定邦如果是真心忠于朝廷,他应该第一个站出来。”

  “站出来替朝廷说话也好,站出来替苏承锦请功也好。”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他还把自己当朝廷的臣子。”

  “他选择称病。”

  “称病,是最安全的姿态。”

  “不表态,不站队,不得罪任何一方。”

  “但对朝廷而言......”

  “一个手握军方人脉的老国公,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沉默。”

  “这比站在对面更可怕。”

  苏承明的手在扶手上攥紧又松开。

  他扭头看向徐广义。

  “盯住他。”

  徐广义点头。

  “萧府的人出入、书信往来、府中访客。”

  “全部报上来。”

  苏承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另外,查一查最近有没有关北的人进京。”

  “暗的明的,全部查。”

  徐广义从侧座起身,拱手。

  “臣即刻去办。”

  苏承明点了一下头。

  他将目光收回来,落在案面上。

  三件事。

  舆论暂缓。

  折子备好。

  盯住萧定邦。

  攻守兼备。

  整盘棋押在一个人身上。

  习崇渊。

  苏承明的食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他没有说出这个名字。

  但堂内三个人都知道,所有的部署、所有的预案、所有的刀和盾。

  能不能用得上,全看那个从关北回来的老王爷,在御前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卓知平起身。

  袍摆从椅面上滑落,没有一丝褶皱。

  他将双手拢在袖中,朝苏承明微微颔首。

  “殿下部署得当。”

  “老臣告退。”

  苏承明从案后起身。

  他绕过书案,亲自将卓知平送到堂门前。

  内侍从外面将门栓拨开,堂门向两侧敞开。

  午后的阳光从檐角斜切下来,将门槛上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门外的庭院里,一株老槐正在抽新芽。

  枝干虬曲苍老,但枝头冒出来的嫩叶鲜嫩得晃眼,黄绿色的叶片薄得透光,在风里轻轻抖着。

  卓知平跨过门槛。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

  声响沉稳,间距均匀。

  走了三步。

  停住身形,没有回头。

  面朝着庭院的方向。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脚下的石板上,枝影碎成一片,随着风晃。

  “殿下。”

  身后传来苏承明的应声。

  “嗯。”

  卓知平的背脊挺得笔直。

  相服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从后面看过去,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苏承锦此人。”

  “臣观之许久。”

  “他的每一步,都走在我们前面。”

  卓知平的右手从袖中伸出来,垂在身侧。

  手指自然展开,指尖朝下。

  “此前截留物资,我们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

  “他用一场大捷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他的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如今他绕过朝廷放消息、造声势,我们准备用抗旨来反击。”

  “但臣有一种直觉......”

  他顿了一顿。

  “等我们把刀举起来的时候,他手里已经备好了盾。”

  苏承明站在门槛内侧。

  他的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舅父的意思是......”

  卓知平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殿下要做好一个准备。”

  苏承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卓知平迈步往前走了。

  “习崇渊带回来的东西......”

  回廊的柱子在他面前排成一列。

  日光从柱间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条纹。

  他走进第一道暗影里,声音压低了。

  “未必是我们想听到的。”

  没有第二句话。

  老丞相的身影从第一道暗影走进第二道亮光,又从亮光走进暗影。

  紫色的袍角被风拂起一角,在柱间的缝隙里晃了一下。

  走到回廊的转角处,他的身影被廊柱遮去了一半。

  然后是另一半。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剩下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苏承明的手从门框上松开。

  手指上被棱角硌出的红痕在掌心里拧成一道。

  舅父最后那句话搁在他耳朵里。

  习崇渊带回来的东西,未必是我们想听到的。

  这句话没有给答案。

  甚至没有给方向。

  它只是指了一个可能。

  一个苏承明不愿意去想的可能。

  习崇渊是先帝老臣。

  铁甲卫的缔造者。

  军方的定海神针。

  他去关北宣旨。

  在关北待了将近一个月。

  他看到了什么?

  苏承明不知道。

  他手里所有的密报、所有的暗桩、所有的耳目,没有一个能告诉他,习崇渊在关北那一个月里,经历了什么。

  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不是习崇渊会不会替苏承锦说话。

  是他,苏承明。

  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掌控力。

  他控制不了习崇渊的眼睛。

  控制不了他的嘴。

  他只能等。

  “殿下。”

  身后传来徐广义的声音。

  苏承明没有回头。

  他站在门槛上,背对着殿内,面朝着庭院。

  风从老槐树的方向吹过来,将他额前的几根碎发拂开了。

  “你觉得舅父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徐广义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侧窗的光从堂内斜切出来,照在他深灰色的伴读袍服上,将袍面上那层不易察觉的暗纹映了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

  “卓相是在提醒殿下。”

  “不要把所有赌注押在一个人身上。”

  苏承明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也这么想?”

  庭院里的风歇了。

  老槐树的枝影在石板上重新定住。

  徐广义的手垂在身侧。

  “臣以为......”

  他的语速又慢了半拍。

  “武威王是先帝老臣。”

  苏承明没有转身。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但肩膀的线条比方才低了。

  “他忠于大梁社稷。”

  徐广义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不忠于任何皇子。”

  “他去关北宣旨。”

  “看到了什么、想了什么......”

  “不会因为殿下的需要而改变。”

  风重新刮起来了。

  从庭院的另一头,绕过照壁,穿过花圃,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挤过来。

  嫩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了一阵。

  几片被风扯下来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落在石阶上,落在石板的缝隙里,落在苏承明脚前半寸的地方。

  叶片嫩绿嫩绿的。

  薄得透光。

  苏承明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

  然后他转身。

  走回了堂内。

  徐广义侧身让开。

  苏承明走到书案后面坐下。

  椅腿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他伸手,拿起那叠红色丝带捆扎的奏折。

  最上面一份的封面上写着兵部呈。

  字迹工整,墨色匀净。

  他将丝带解开。

  折子翻到第一页。

  右手取过案角的朱砂笔。

  笔尖在砚台边缘蘸了一下,提起来,悬在纸面上方。

  笔落下去。

  第一个字是个准。

  横画入笔的那一刹,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力道太重。

  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了一小圈,将那个字的第一笔压得又宽又粗,比平日的笔迹重了一倍。

  苏承明盯着那个字看了两息。

  没有换纸。

  他将笔提起来,继续往下批。

  第二个字比第一个轻了些。

  第三个字更轻。

  到第四个字的时候,笔迹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力道和间距。

  堂内安静下来。

  徐广义已经离开。

  没有人说话。

  只有朱砂笔在宣纸上走动的声响。

  和堂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混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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