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入夜。

  风卷起北墙根下的几片枯草,打着旋儿从连片的毡帐间刮过,巴勒卫大营紧挨着北墙,四十列毡帐整整齐齐的排开,每列间距都严丝合缝,帐与帐之间的空地,早就被踩的硬实发亮,入夜之后,整座大营死寂一片,只有巡营甲士极其规律的靴底摩擦声,以及远处马厩里战马偶尔打出的响鼻。

  百里炎从主街拐进北营大门的时候,守门的两名士卒同时立正,抬起裹着铁甲的右臂重重击在左胸上,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径直走向中央。

  中军帐内,油灯已经点上了,他走到主位站定,伸手将腰间束着的那条虎纹黑金带解了下来,对着门口的亲卫开口。

  “去传两位万户,八位千户。”

  亲卫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帐门,急促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先后入帐的,是十道人影,无一人开口,眼睛齐刷刷的落在百里炎身上,连呼吸声都压的极低。

  案后,百里炎看着面前众人。

  “明日辰时前,全军拔营,完成编队重列。”

  帐内十人目光猛的一凝,身形依旧纹丝不动。

  “一万人,护送王族北上,去寒海。”

  “剩下五千人,留守鬼牙庭,死守十日,拖住南朝人。”

  火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刺耳的爆响,一万人北撤,五千人断后死守,面对南朝人几万如狼似虎的大军,连瞎子都知道留守的五千人是什么下场,帐中,却没有任何人出声质疑。

  百里炎的目光锐利,最终死死钉在左侧第二个万户的脸上。

  “百里赫连。”

  那人眼角抽动了一下,踏前一步,右拳重重击胸。

  “留守的五千人,归你统领。”

  百里炎的目光,没有移开半分,百里赫连看着百里炎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没有问为什么,将胸膛挺的更直些。

  “末将,领命!”

  百里炎将目光扫了一圈。

  “北撤一万人的行军序列,我已亲自排定,今夜子时前发至各营。”

  “明日卯时前,所有人按序列编好队列来报。”

  “违令者,斩。”

  十人齐齐上前一步,右拳砸胸,声音整齐划一,在夜风里格外响亮。

  “遵令!”

  “散了。”

  百里炎的视线从他们冷硬的脸上最后扫过,手指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十人转身,大步走向各自的营区,片刻后,远处几顶帐篷前迅速亮起了火把,有人开始搬箱子,有人在牵马,巴勒卫的甲士们行动极其迅速,没有人喊叫,没有人交头接耳。

  默默看了一阵,百里炎转身回帐,取了腰带重新束在腰间,这才独自一人走出了北营大门,城西,百里炎的宅院在巴勒卫大营往南三条街的位置。

  说是宅院,其实简陋的过分,一圈半人高的石头矮墙围着一方夯实的泥地,一间两进的石头房子,院子正中央立着一个粗壮的旧木桩,木桩上密密麻麻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与枪洞,最深的一个洞几乎贯穿了小半根木桩,边缘的木刺早就发黑了。

  推开院门,百里炎在门内站了一息,目光扫过院子,石凳上搁着一块旧羊皮和一罐清油,屋檐下的兵器架上,空荡荡的立着三柄长兵,靠最里侧的那柄,通体玄金,镗首的破甲锥在暗处泛着一点冷光。

  他反手将院门掩上,走到宽大的石凳前,开始解甲,他的动作熟练又极其缓慢,他将重达几十斤的玄金鳞纹甲卸下来,依次搁在石凳旁的木架上,鳞片朝外,猩红的绒边贴着石头,排列的严丝合缝,与穿在身上时的顺序分毫不差。

  甲胄卸完,里头的黑色粗布劲装被深秋的夜风一贴,身形在黑暗中反而显得更加宽阔,百里炎转过身,走到兵器架前五指张开,稳稳握住那柄玄虎吞龙镗的中段,手臂肌肉微微一鼓,将这柄重器单手提了下来。

  他在石阶上坐下,将长镗横放在膝盖上,从石凳上取过旧羊皮和清油罐子,将羊皮在油面上蘸了蘸,从镗首开始擦,羊皮擦过错金錾刻的龙鳞纹,纹路的凹槽里嵌着干涸的黑褐色血渍,那是白登山那一战,捅穿骑军时留下的。

  他用指甲抠了抠棱缝里凝固的血块,见抠不动便换了油布裹着指尖,使出极大的力气蹭了几下,血块被布角带了出来。

  一寸一寸往下抹,滑过莲座状的鎏金护格,上面有一道极深的新添划痕,是那个与自己打了许久的家伙留下的。

  继续往下,他的手停了,两尊各重五斤的玄铁虎头分列两侧,右手边那只虎头的额上,错金勾勒的王字纹在惨白的月光里刺目的亮着,虎目里嵌着的黑曜石珠子,正乌沉沉的望着他。

  百里炎盯着那个王字,看了整整两息,手腕一动,羊皮重新顺着虎头顶部往下抹,整柄长镗,他从头到尾细细擦了一遍,花了小半个时辰,擦完之后,他没有将长镗放回架上,而是随手将羊皮扔回石台,双手握着镗杆站了起来。

  院子中间那根布满疮痍的旧木桩前方,他退开六步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持镗,左手在前,右手在后,镗尾抵在右胯侧,镗首斜指向前上方,七尺八寸长的重器在他手中缓缓抬起,镗尖从右上方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经头顶绕到左侧,沉肩,坠肘,镗身横过胸前。

  挑,砸,刺。

  每一式,都是练了千百遍的东西,大开大合,招式规整,步法稳健,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

  然而,打到第七式的时候,他的身形猛的一顿,步伐变了,左脚前踏的幅度忽然大了半步,马步变成了轻灵的滑步,重心压的极低,镗杆不再走标准的弧线,而是猛的收回贴身,紧跟着手腕一翻,破甲锥放弃了正面的刺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挑而上,然后往前猛的一送。

  这一捅,带着身体整个前倾的冲劲,仿佛要与敌人同归于尽。

  “砰!”

  破甲锥狠狠扎进木桩,淡黄色的木屑在月光下飞溅,镗身在他手中急速回抽,紧跟着一个横扫,从侧面抡圆了,往木桩上死命招呼,这套技法没有名字,招式粗糙、步法简陋,破绽极多,任何一个驰骋多年的将军看见,都能挑出七八处错来。

  力气贯穿整条脊梁,从脚底传到指尖,玄铁打在木桩上,爆出令人心悸的闷响连连,百里炎在院中反复打了十几遍,打到汗水彻底浸透了劲装,打到长镗在他手中快速挥舞,划出一道道黑金色的光影。

  直到镗首那枚一尺二寸的破甲锥,第三次深深扎入木桩,这一次,重器加上他全身的力道,直接贯穿了整根粗壮的木头,从另一侧透出锋锐的尖端,整根镗身跟着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他的双手,终于停了下来,百里炎站在那里,双手死死握着镗杆,胸膛剧烈起伏。

  这套枪法,是他七岁那年学的。

  那时,他还不叫百里炎,他叫阿如那炎,自己蹲在阿如那氏大帐后面的草垛子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比自己还高的破白蜡杆子,透过草垛的缝隙偷看。

  百里炎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变沉,站在被刺穿的木桩前,握着镗杆的手指慢慢松开,又猛的攥紧,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二十年的记忆碎片,在此刻不受控制的涌入脑海,覆盖了眼前的一切。

  那年他不到十岁,阿如那氏的祭帐在营地最东头,帐门口挂着一面青深褐色的厚麻布旗,边缘早就被草原的风沙磨出了细碎的毛须,正中间用银线绣着一颗拳头大的狼牙,那是阿如那氏的图腾,那天傍晚没有大祭,祭帐里血腥气经年不散。

  他的父亲,阿如那氏的族长,跪在帐中,正面的架子上,挂着一面崭新的百里氏族徽大旗,金线崭亮,边角齐整,阿如那炎站在厚重的麻布帐帘后头,只掀开了一条指宽的缝,死死盯着父亲的背影。

  父亲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祭架旁边,双手捧起了阿如那氏自己的狼牙图腾旗,他低着头,从腰间抽出了那把防身的短刀,对准了旗面正中,对准了那颗银线绣成的狼牙。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然后,一刀割了下去,银线断裂的声音很轻,轻的几乎听不见,却在年幼的自己耳边炸成了惊雷,父亲的手很稳,刀锋从狼牙的顶端一路划到底端,将那一小块绣着图腾的布料完整的割了下来。

  他把那块布仔细叠好,叠了一下又一下,塞进自己贴身的怀里,死死按在胸口的位置,然后,他面朝百里氏的大旗,双膝一弯,重重的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

  父亲起身的时候,膝盖上沾满了灰土,他没有拍,只是站在那里,面朝着百里氏的大旗,站了很久。

  帐帘后面的阿如那炎看着父亲的背影,没有出声,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阿如那氏的图腾旗,第二天,祭帐拆了,名字没了,就像阿如那三个字,从来没有存在过。

  木桩上的裂缝还在往外冒着细碎的木屑,百里炎盯着那个贯穿的洞口,死死握着镗杆,地牢里,百里元治清瘦的脸压了上来,那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字,清晰的发寒。

  “再过二十年,等我们这些人都死了,还会有人记得吗?”

  百里炎的呼吸越来越重,手背青筋凸起,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松开了镗杆,退后两步,在石阶上重新坐了下来,长镗就那样插在木桩上。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来人没有敲门,随着干涩的开门声,虚掩的院门被直接推开。

  “炎帅。”

  百里炎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站在敞开的院门处,只裹着一身深灰色的皮袍,腰间束着素面窄带,头发简单的束在脑后,她的右肩略微端着,箭伤显然还没好利索,羯柔岚的目光越过百里炎,落在院子正中,那柄贯穿了木桩的长镗上。

  百里炎也没说什么,伸手从身旁的石台上摸起之前搁着的旧羊皮和清油罐子,又取下肩甲,低头开始擦拭,羯柔岚自己迈步走了进来,绕到对面那块矮石墩上坐下,双手搁在膝上,身子挺的很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沉默横在两人之间,远处巴勒卫军营的方向,隐隐有马蹄声传来,羯柔岚先开了口,声音平淡。

  “我听说了,所以过来看看。”

  百里炎的手没停,油布在肩甲上来回擦抹。

  “嗯,伤好些没有?”

  “无碍。”

  又是一阵沉默,羯柔岚看着百里炎擦甲的动作,缓缓开口。

  “营里的儿郎们已经在收拾辎重了,执行的很干脆。”

  她停了两息,目光落在百里炎手中的那片甲上,语速慢了下来。

  “不过,我来的路上,经过了西营门。”

  百里炎的手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随后继续擦拭。

  “百户们在收拾东西,有几个嘴碎的在底下叨念。”

  羯柔岚没有用煽动的语气,只是平静的陈述。

  “有人说,打了一辈子仗,到最后连个坟都留不下。”

  百里炎的手背上,青筋微微跳动了一下,擦甲的动作没变。

  “还有人说,去了寒海,就真能万事大吉?”

  院中安静了几息,百里炎将手中那片肩甲翻了个面,从另一侧继续擦。

  “底下人嚼舌头,你什么时候也听这些了。”

  羯柔岚没有接他的话茬,将右手从膝盖上收起来,目光直直盯着百里炎。

  “炎帅。”

  百里炎抬起头,看着她。

  “巴勒卫的士卒不会违抗你的命令,这一点大家心里清楚,他们的怨气也不冲你。”

  羯柔岚的声音一字一顿。

  “但是,你真的要带他们去寒海?”

  百里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低头继续擦甲。

  “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离祖地数百里?”

  羯柔岚盯着他的侧脸。

  “到了那头,去做打手?”

  沉默再次降临,压的人喘不过气,过了五六息,百里炎开了口,声音依然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王命不可违。”

  羯柔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将目光移向别处,落在院顶的夜空之上,就在这时,院外的街上突然响起了密集的甲叶碰撞声,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口停住了。

  百里炎抬起头,三名甲士站在敞开的门口,为首的亲卫行礼站定,手里捧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牌,正面錾着一只狼头,他迈步走进院内,在百里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将令牌递上。

  “炎帅,特勒有令。”

  百里炎坐在石阶上,面无表情的抬起手,将那块令牌接了过来,亲卫清了清嗓子。

  “明日辰时北撤之前,着炎叔处决地牢中的罪人百里元治,人头随军带走,到寒海后呈于王上验看。”

  亲卫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特勒的原话是,留着他是祸患,死了才干净,王上已首肯,炎叔照办便是。”

  羯柔岚坐在石墩上,眼神猛的一冷,百里炎坐在石阶上,手里握着那块铜牌,甚至连面色都没有变一下,亲卫等了几息,见他接了令牌却不吱声,又问了一句。

  “炎帅要是没什么吩咐,还请早些动手,别误了明日拔营的时辰。”

  “没有。”

  三名亲卫见状,行了个礼,转身大步退出院门,甲叶的碰撞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渐行渐远,很快便彻底听不见了。

  百里炎看了一眼手里的铜牌,随手将它搁在了身旁的石凳上,和那罐清油并排放着,然后重新拿起羊皮,继续开始擦拭,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

  羯柔岚等了很久,见他依旧无言,站起身拍了拍皮袍下摆上沾染的灰尘,走向院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背对着百里炎,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

  “炎帅。”

  “你这个统帅称呼,是凭着自身的战功,以及儿郎们一声一声喊出来的。”

  “不是他俩的私臣。”

  说完,她抬脚跨出了院门,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和夜色彻底混在了一起,院子里,只剩下百里炎一个人,他坐在石阶上,手里的油布贴在甲胄上,彻底不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甲胄一一擦完,归置整齐,鳞面朝外,与先前解下来时的排列一模一样,站起身,大步走到院中那根旧木桩前,五指死死握住玄虎吞龙镗的镗杆,手臂猛的发力。

  “喀嚓。”

  重器被硬生生拔了出来,破甲锥从贯穿处抽离的瞬间,带出了一小片碎裂木屑,在半空中飘了两下,落在泥地上,百里炎将长镗竖在身侧,鐏尖杵在地面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镗首护格的内侧。

  那里,阴刻着四个字,笔画不深,若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见,字迹横平竖直,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王卫不折】

  这是当年百里听澜统一草原之后,亲命刻上去的,那年他不到三十岁,百里听澜站在王庭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面容严肃。

  “百里炎,我将百里氏的镇族之器交予你,希望你能明白你自己的职责。”

  百里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院墙西侧挪到了东侧,将他魁梧的影子拉长。

  他提着长镗,走回石阶前,重新坐了下来,玄虎吞龙镗横放在膝上,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南方。

  那个方向,是安北军数万大军兵临城下的方向,也是二十多年前,父亲割碎图腾,跪下的方向,石凳上,那块铜狼令牌,还静静的搁在那里,紧挨着清油罐子,月光照在上面,狼头纹路泛着死寂的光泽。

  院门敞开着,深秋的夜风从门口无遮无拦的灌进来,穿过院子,吹起百里炎黑色劲装的下摆,带走了一点热气,又送来刺骨的寒。

  远处巴勒卫大营的方向,隐约能听见马匹不安的响鼻声,和沉重的辎重箱子被搬上木车的闷响。

  百里炎就坐在石阶上,长镗横膝,面朝南方,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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