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把那件大红色的真丝肚兜拿在手里,来回翻看。

  薄薄的料子上绣着鸳鸯,做工很细。

  他转头看着陆无双,压低了声音。

  “这件包起来,你拿回去自己收好。”

  “晚上,我在房里等你。”

  陆无双耳根发热,手指绞在袖口里,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

  她在江湖上吃过苦,见过死人,甚至在乱葬岗里替杨过挖过尸。

  可眼下站在这小小的里间,面对满架女子贴身衣物,反倒比当年被李莫愁追杀还要难熬。

  杨过说得直白,却偏偏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很清楚,这人平日里看着不着调,可一旦定下一件事,便不会给旁人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

  更何况,她如今本就是他的贴身特使。

  名义上是掌管情报司,实则衣食住行,都跟在他身边。

  老板娘在旁边做了多年生意,哪会看不出两人关系亲近。

  她低着头,手脚麻利地将几件小衣包好,又在外面加了一层青布,绑结实后递了过来。

  “公子,夫人,东西都在这里了。”

  陆无双听见“夫人”二字,脸颊更热了,却没有反驳。

  杨过付了银子,随手接过包袱,又看了老板娘一眼。

  “衣裙三日后送到帅府西厢房。”

  “若有人盘问,就说是全真教掌教,给门下特使置办行头。”

  老板娘连忙点头。

  她虽不懂江湖,却懂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襄阳城里达官贵人多如牛毛,能住进郭靖帅府的人,绝不是寻常江湖客。

  杨过提着包袱往外走。

  陆无双跟在他身后。

  跨出锦绣阁门槛时,街面上的日光落在身上,她才长长地把胸口那口气吐了出来。

  外头叫卖声不绝,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声。

  路边卖药茶的老汉,正在给守城的兵卒倒水。

  襄阳地处兵家要地,城内虽然还算热闹,但细看之下,处处都能瞧出几分战时的气象。

  各处巷口都有披甲军士巡查,兵器铺门前排着长队。

  马车经过时,车轴压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杨过脚步不快。

  他一边走,一边引导着先天元气,沿经脉游走一圈。

  丹田内,那枚红黑交缠的元气珠安稳沉浮。

  正逆九阴真气在《乾坤诀》的调和下,各行其道,互不相冲。

  到了先天境后,他的气机感应便不再只依靠耳目。

  三十丈内,谁的步伐沉重,谁的呼吸绵长,谁身上藏着兵刃,他大多能分辨出个七八分。

  街尾有两个挑柴的汉子,肩膀虽厚,脚步却虚,是常年劳作之人。

  茶棚边有三名佩刀的兵卒,气息粗烈,练的是军中外功。

  再远处,一家酒肆的二楼,靠窗坐着个青衫书生。

  他腰间没有兵刃,右手虎口却有老茧。

  那人翻书时,目光在街上不经意地游走了两回。

  杨过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心神。

  如今蒙古暗桩的名册落在他手里,关中一带不少据点都被他拔掉了。

  可襄阳远比潼关更乱,军中、商会、帮派、流民混杂一处,真要藏几条暗线,黄蓉也未必能全都查干净。

  他没有惊动那个书生。

  在敌暗我明之时,暴露自己已经看穿对方,未必是好事。

  放着鱼线不动,才能看清线尾究竟拴着谁。

  陆无双跟在身侧,手已经按在了柳叶弯刀的刀柄上。

  杨过看了她一眼。

  “别绷着,逛街就要有逛街的样子。”

  陆无双低声问:“那人有问题?”

  “未必。”

  杨过笑了笑,“襄阳城里能人不少,随便一个会点拳脚的书生,也不算稀奇。”

  “那相公为何要看他?”

  “我看谁,都一样。”

  陆无双抿了抿唇,没有再问。

  她如今掌管情报司,早就明白一个道理。

  江湖上的许多事,不能单靠一句“有问题”便拔刀。

  刀若拔得太快,反而会斩断了后面的线索。

  两人走过一处卖糖画的摊子。

  陆无双的视线在摊上停了半息。

  杨过看见了,却没戳破,只是掏出两个铜板,买了一只糖兔子递给她。

  陆无双愣了一下。

  “相公,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小时候没吃够,现在补上。”

  陆无双握着那支细细的竹签,心头某处猛地软了一下。

  她幼年时陆家庄被灭,之后多年,不是在逃命,就是在挨饿。

  那些寻常姑娘家随手可得的小玩意儿,对她来说,竟比武功秘籍还要遥远。

  杨过平日里总是胡闹,可偏偏总能在这些小地方记得她。

  这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管用。

  她咬了一口糖兔子的耳朵,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

  这条腿,早已不跛了。

  当初的骨伤旧疾深藏经络,若按寻常医理,根本无药可治。

  是杨过以《九阴真经》的易筋锻骨篇为根基,又用先天元气,替她一点点冲开闭塞的经脉。

  每隔三日行功一次,先开足少阴,再通足厥阴,最后才敢去动那处畸长的骨节。

  过程稍有差错,便会伤及经络,后果不堪设想。

  她那时疼得满身冷汗,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杨过嘴上骂她逞强,手下的动作却稳得很。

  从那以后她就明白,自己这条命,早就和他绑在了一处。

  为他穿一件肚兜,又算得了什么。

  与此同时,襄阳城外的官道上,一匹黑马正踏着尘土疾行。

  马背上的汉子身穿灰布长袍,肩背宽厚,眉目端正。

  风尘扑面而来,他却丝毫不曾勒缰。

  沿途守军见了此人,无不纷纷让开道路。

  此人,正是郭靖。

  郭靖从城外大营赶回,胸中正压着两件大事。

  其一,是樊城方向的蒙古军有异动。

  斥候报来,敌军近日运粮频繁,营帐向南移了十余里。

  这表面上看着仍是试探,实际上却已是在暗中集结。

  其二,便是黄蓉派人传信,说杨过到了襄阳。

  听见“杨过”这两个字,郭靖便再也无法安坐。

  义弟杨康早亡,郭靖这些年来每每想起,心中总是觉得愧疚。

  杨过性情乖张,幼年时又受过不少委屈,他本想将其带在身边好好教导,谁知桃花岛上几番波折,终究还是把人送去了终南山。

  他本以为全真教尚有王重阳的遗风,诸位真人虽然古板,却能教杨过走上正道。

  可黄蓉信中写得十分简略,只说杨过已成全真教第七代掌教,此番随行到了襄阳。

  郭靖读完信后,坐在营帐里良久未语。

  全真教可不是什么寻常门派。

  那是天下道门正宗,门下弟子数以千计。

  丘处机、王处一等人虽已年事渐高,但威望犹在。

  杨过才二十出头,何德何能,坐上那掌教之位?

  若是凭真本事得来的,那自然可喜可贺。

  可若是卷入了门内争斗,被人当成傀儡推到台前,那便凶险万分了。

  郭靖行事方正,却并非不懂江湖险恶。

  大门大派之内,“名分”二字,有时比刀剑还要沉重。

  掌教之位看着光鲜,背后却牵连着香火、田产、弟子、以及各地道观的供奉,这其中的分量,岂是一个年轻人能轻易承受的?

  更何况,杨过的身上,流着的是杨康的血。

  郭靖不是怀疑他会学坏,只是怕他一念之差,走上偏路。

  黑马入了襄阳城门,郭靖翻身下马,牵着马步行。

  他没有先回帅府,而是按照旧例先去了军营。

  点卯,查粮册,询问樊城斥候的情报,又亲自登城巡视一圈,仔细查看了滚木礌石、床弩弓弦和火油的存量。

  襄阳守城,靠的从来都不是一腔热血。

  一处城垛缺了石头,战时便可能多死十人。

  三架床弩少了弓弦,敌军的攻城车便能再近前十丈。

  郭靖守城多年,最清楚这些细枝末节处的分量。

  等他将这一圈走完,已是申时。

  他将马交给亲兵,大步流星地入了帅府。

  管家立刻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郭靖边走边问:“过儿人在哪里?去请他到前厅来见我。”

  管家回道:“回老爷,杨掌教用过早饭,便带着一位贴身侍女出了门,说是要去街上置办几身衣裳,这会儿还未回来。”

  郭靖的脚步猛地停住。

  “贴身侍女?置办衣裳?”

  管家不敢多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郭靖的眉头紧紧压下,半晌才摆了摆手。

  “你下去吧。”

  管家退开后,郭靖独自站在廊下,没有马上入内。

  他知道杨过自小就不受拘束,可如今的身份毕竟不同了。

  全真教虽不比佛门戒律森严,但道门清修,自有其规矩。

  堂堂掌教,随身带着年轻女子,还大白日地去街上买衣裳,这事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

  江湖人嘴杂,一句闲话传到终南山,就能变成十种截然不同的说法。

  若是有心人借此攻讦杨过掌教之位名分不正,只怕又是一桩天大的祸事。

  郭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他心中已打定主意,晚上接风宴上,不能当众让杨过难堪。

  但私下里,必须得好好劝他几句。

  年轻人骤得高位,最怕的就是身边无人约束。

  想到这里,他迈步往主院走去。

  主院的房中,黄蓉正独自坐在桌边。

  她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对襟长衫,衣领扣得严严实实。

  领口下那处暧昧的牙印虽已被遮住,可布料偶尔摩擦时,仍会牵扯出一点细微的疼意。

  她一整日都没怎么出房门。

  前厅那场交锋之后,她本想静下心来处理郭芙的婚事,可只要一拿起茶盏,脑中便会不受控制地掠过昨夜的情形。

  拔步床,窗边的月影,还有杨过低笑时喷洒在耳边的气息。

  以及……那件被她匆匆塞入箱底的黑丝包臀裙。

  她本该一把火将它烧得干干净净。

  可今晨打开箱子时,她的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那衣物太过荒唐,荒唐到根本不该存在于郭靖的帅府之中。

  可正因其荒唐,她才更不敢轻易丢弃。

  万一被下人捡到,万一被郭芙翻见,万一……被郭靖问起。

  任何一种可能,都足以让她多年来苦心经营的端庄形象,碎成齑粉。

  黄蓉疲惫地闭了闭眼,重新把茶盏端了起来。

  她素来自负聪慧,江湖上多少险恶的局,她都能一一拆解。

  可偏偏遇到了杨过,便处处被他牵制。

  最可恨的是,她并非全无还手之力,而是在每个关键处,自己先软了三分。

  这不是智计输人。

  是心,乱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黄蓉抬头,正看见郭靖进门。

  她手腕一松,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了手背上。

  她连忙放下茶杯,起身迎了上去。

  “靖哥哥,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大营那边不忙吗?”

  郭靖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饮尽。

  “大营那边事多,蒙古人在樊城增兵了。”

  “但你信里说过儿来了,我实在放心不下,便回来看看。”

  他说完,便拉过黄蓉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郭靖的掌心宽厚,常年握弓持刀,布满了厚重的老茧。

  黄蓉被他握着,身子却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她不该在这种时候想别的。

  可她偏偏,又想起了杨过的那双手。

  杨过的手也有薄茧,却因先天元气常年运行,筋骨显得格外温润,指力收放之间极有分寸。

  昨夜,那双手落在她腰侧时,既能轻易制住她,又能让她偏偏提不起半点反抗的念头。

  而郭靖的手,则要粗砺得多。

  那是守城、练武、拉弓留下的痕迹。

  换作从前,她只会觉得无比安心。

  可如今,她竟觉得……有些硌人。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黄蓉便在心中暗骂自己糊涂。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拿起帕子去擦桌上的茶水。

  “靖哥哥,过儿如今已是全真教掌教,武功大有长进,人也稳重了许多,你不必太过忧心。”

  郭靖却摇了摇头。

  “蓉儿,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过儿才多大年纪?全真教那些老道士,哪个不是修炼了几十年?”

  “他一个毛头小子,怎么可能压得住场面?”

  “我刚才听管家说,他带着个年轻侍女去逛街买衣服了,这哪里像个出家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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