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守将府。

  吕文德坐在书房宽大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两页薄薄的信纸。

  这是关中眼线花了三个月才送出来的全真教简报。

  他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第三遍。

  全真教换了掌教。

  新掌教杨过,二十出头。

  清洗内部叛徒,重整三大堂口,还和蒙古暗桩干了一场硬仗。

  最让吕文德在意的,是最后一行字。

  全真教在潼关一带建了情报网,潼关守将王坚送了两箱黄金赔罪,还给了通关路引。

  王坚是什么人,吕文德再清楚不过。

  那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兵油子,手里握着兵权,平时谁都不放在眼里。

  能让王坚低头赔钱,这个叫杨过的年轻人,绝不简单。

  吕文德将信纸搁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上的漆面。

  他在襄阳经营多年,最怕的不是蒙古人打过来,而是身边忽然冒出一股他看不透的力量。

  郭靖手握兵权,又有江湖声望,本就已让他睡不踏实。

  如今再加上一个全真教掌教住进帅府,这叔侄二人若真拧成一股绳,他吕文德在襄阳还能站多稳?

  书房门被推开,副将赵范走了进来。

  “大人,您找我。”

  吕文德把信纸丢在书案上。

  “今晚郭大侠在帅府设宴,给他的义侄接风,这事你听说了吧。”

  赵范点头应答。

  “听说了,城里都在传,全真教的新掌教来了襄阳,就住在帅府。”

  吕文德敲了敲桌子,声音压得很低。

  “全真教这半年动作很大。”

  “他们手伸得太长,连军方的人都敢动。”

  “襄阳现在是个火药桶,外面有蒙古人盯着,里面各路江湖人混在一起。”

  “郭靖平时就爱用那些江湖草莽,现在又把他这个当掌教的侄子弄来,我总得探探这小子的底细。”

  赵范问:“大人的意思是,今晚在宴上试试他?”

  吕文德往后靠了靠,他不打算亲自出面。

  这种事,做得太明显会得罪郭靖,做得太隐蔽又摸不出深浅。

  得找个不上不下的人,既能碰一碰那小子的斤两,又不至于撕破脸。

  “不是咱们试,让下面的人去。”

  “找几个实力不差的江湖好汉,席间敬酒的时候,探探他的内力。”

  “要是没真本事,就只是个靠长辈上位的小白脸,那咱们不用放在心上。”

  “要是真有能耐,咱们就得防着点,别让他和郭靖联起手来,把襄阳城里的事全包了。”

  赵范拱了拱手。

  “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

  吕文德看着赵范退出去的背影,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王坚那老狐狸赔了黄金之后,据说还给了通关路引。

  路引这东西,比黄金值钱。

  有了它,全真教的人便能在潼关到襄阳这条线上畅行无阻。

  这条线,恰好也是他吕文德的粮道。

  他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根散开。

  ……

  黄蓉换了软底鞋,从侧门出了主院。

  廊下的丫鬟见她出来,刚要行礼,就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黄蓉脚步很快,沿着回廊拐了两个弯,直奔东跨院。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

  郭靖回府这件事,比黄蓉预想得早了半日。

  若只是一场接风宴,倒还好办。

  郭靖重礼,杨过惯会装乖,只要席间不出岔子,宾主尽欢便能过去。

  偏偏郭靖提起了郭杨旧约。

  这四个字,在旁人耳中只是一段陈年往事。

  可在郭靖那里,是父辈的交情,是杨铁心的遗愿,更是杨康死后多年压在他肩头的愧意。

  黄蓉太清楚靖哥哥的性子。

  他答应今晚不提,不代表这念头就放下了。

  到了宴上,他仍会看杨过。

  看杨过待人是否稳妥,看他谈吐是否端正,看他对郭芙有没有半分亲近。

  郭芙若再露出几分女儿家的羞态,郭靖便会把这门亲事在心里落下大半。

  至于杨过。

  黄蓉一想到那个混账,胸口便有些发闷。

  那人最擅长顺势而为。

  若被他察觉郭靖有撮合之意,他未必真想娶郭芙,却必会借这个机会搅得她进退两难。

  他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荒唐事说得理所当然。

  更可恨的是,他每次搅完局,还能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好像什么都没做过。

  昨夜那件荒唐衣物还压在箱底。

  今日郭靖一提旧约,黄蓉便明白,这条线若不赶紧斩断,迟早会缠到自己身上。

  她要先堵住郭靖的念头。

  这个念头,不能用陆无双来堵。

  陆无双命苦,身世可怜,跟着杨过一路到襄阳,在旁人眼里终究只是个贴身侍女。

  哪怕杨过护着她,郭靖也只会当作年轻人风流,劝几句便算了。

  挡不住旧约。

  得找一个身份够重、来历够清白、又能让郭靖说不出重话的人。

  程英。

  黄药师的关门弟子,桃花岛正统传人,按辈分是她师妹。

  她若以杨过未婚妻的名义露面,郭靖纵然重旧约,也不能当众拆桃花岛的台。

  更何况,程英如今就在东跨院。

  只是这颗棋子,未必愿意落盘。

  黄蓉脚步微微慢了半拍。

  她心里清楚,自己这么做,对程英并不公道。

  昨夜那姑娘哭着来求她,是把她当成了最后的依靠。

  而她现在要做的事,说白了,是拿程英的处境当筹码,换自己一个喘息的余地。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昨夜程英来主院求她,哭诉杨过在她体内种下乾坤诀印记,行功时受其牵制,气机一乱,四肢便失了力。

  她出身桃花岛,自尊极重,这一路被杨过压得低头,积了满腔怨恨。

  让这样一个姑娘在宴上承认自己是杨过的未婚妻,难度不小。

  可黄蓉也明白,程英并非没有软肋。

  乾坤诀留下的阳气印记,不是寻常点穴。

  若只是穴道受制,以桃花岛心法慢慢冲开,总能寻出路子。

  可那印记缠在少阴、厥阴两脉之间,借宿主体内阴气为根,一旦被杨过催动,便会牵扯气血运行。

  强行拔除,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内息反噬。

  程英自己也懂这些,所以才会来求她。

  黄蓉能给她一个希望。

  哪怕这个希望,还没有十成把握。

  东跨院不远,穿过两道月洞门便到。

  院中老槐树投下一片斜影,石阶旁摆着几盆兰草,叶片修剪得齐整。

  程英住进来不过一日,屋前却已带了几分桃花岛弟子的清雅。

  门虚掩着。

  黄蓉抬手推开。

  屋内书卷摊在桌上,茶水早凉了。

  程英坐在窗边矮凳上,手里捧着书,书页半晌未动。

  听见门响,她抬头望来,随即起身。

  她今日穿浅绿窄袖长裙,腰间挂着那枚翠玉佩。

  乌发只用一支木簪挽着,少了几分女扮男装时的清冷,多了几分病后倦意。

  “师姐。”

  程英低声唤道。

  黄蓉进屋,将门合上。

  “坐吧。”

  程英没有坐,双手交握在身前,开口便问:“昨晚那事,师姐可有法子了?”

  她没有绕弯。

  黄蓉也不意外。

  这个师妹看着温婉,骨子里却硬。

  昨夜若非实在被逼到绝处,断不会来求她。

  黄蓉在桌边坐下,指尖碰了碰茶盏,茶水已凉。

  她在心里把接下来的话又过了一遍。

  不能说得太急,也不能说得太满。

  程英聪明,若察觉她别有所图,只怕会当场翻脸。

  “我来,正是为此事。”

  程英身子向前倾了少许。

  那双眼睛里有期盼,也有戒备。

  她在桃花岛学了多年,深知天下没有白给的好处。

  可体内那缕阳气每发作一次,她便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失去对身体的掌控。

  这种感觉比被人用剑架在脖子上还要难受。

  剑架在脖子上,至少还能选择不低头。

  黄蓉没有急着给答复。

  她的视线落在程英腰间玉佩上,那东西是她早年送出去的信物。

  多年流离后,仍被程英带在身上。

  这份情分,不能不顾。

  可眼下,她也顾不了太多。

  “这两日,那印记可曾发作?”

  程英面上血色一红,随即低下头。

  屋里安静了片刻。

  她才道:“今晨有过一次。”

  “如何发作?”

  “气血上涌,经脉发热,腿脚使不上力,运桃花岛心法压了半个时辰,才勉强稳住。”

  说这话时,程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种感觉她不愿细想。

  经脉发热的时候,身子不听使唤,脑中会浮现出破庙里那一夜的情形。

  她恨自己记得那么清楚。

  黄蓉听完,眉心压了压。

  她猜得没错。

  乾坤诀此法,本是阴阳交泰、调息疗伤的高明功法。

  若两人同意合修,可互补内息,平复旧伤。

  可杨过那混账另辟蹊径,将一缕先天阳气藏入他人体内,借经脉循环温养,竟成了钳制之术。

  程英内功走少阳、厥阴两脉,真气清灵,原本最忌外力侵入。

  若这缕阳气久留不去,日后行功时必有阻滞。

  此事拖不得。

  黄蓉抬眼:“若我说,有法子缓解,甚至化去此印,你可愿听我安排?”

  程英抬头,眼中有光:“师姐请说。”

  黄蓉没有马上答应,只道:“先听完,再决定。”

  她起身走到窗前。

  院外槐叶在风中轻响,远处厨房已起灶,晚宴要用的酒肉正陆续送入前厅。

  时辰不多了。

  “靖哥哥回府了。”

  程英一怔:“郭大侠回来了?”

  “嗯,他从大营赶回,说要为杨过接风。”

  黄蓉转身,看着程英。

  “他还提了一桩旧事。”

  程英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黄蓉为何忽然提起郭靖,可直觉告诉她,接下来的话,多半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黄蓉道:“当年郭杨两家有约,后人若为一男一女,便结为夫妻。靖哥哥今日提起,想把芙儿许给杨过。”

  程英的手收紧了些。

  这个反应落入黄蓉眼中。

  不是欢喜,也不是单纯厌恶。

  更像是一个原本想逃的人,忽然发现通往外面的门被人从另一侧锁住。

  程英脑中转得飞快。

  郭靖要把女儿许给杨过。

  若这门亲事成了,杨过便是郭靖的女婿,是帅府的人。

  到那时,她体内这枚印记,便更无人能替她做主了。

  谁敢去拆郭靖女婿的台?

  谁又会为了一个桃花岛的师妹,去得罪襄阳守城的第一人?

  她忽然明白黄蓉为什么来找她了。

  黄蓉接着道:“我暂且拦下了。可靖哥哥只是答应今晚不提,并未放弃。”

  程英声音低了些:“郭姑娘若嫁给他,与我何干?”

  “真与你无干吗?”

  黄蓉一句话,令程英哑住。

  黄蓉走回桌边坐下,语气放缓,却一字一字落得清楚。

  “你体内有他的印记。如今他人在府中,你尚能靠自己压制半个时辰。若他离你远了,或是故意不替你调理,你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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