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王世子要大婚的消息,像阵风似的刮遍了大武半壁江山。

  前线,物资营里。

  怀安公主正核对粮草账目,听见外面几个小兵议论,笔尖一顿,墨汁在账本上洇开一团。

  “铁蛋!”她扬声。

  帘子一掀,进来个眉眼清秀的侍女,偏偏名字叫铁蛋。“公主?”

  “收拾东西。”怀安搁下笔,“去南城。”

  铁蛋一愣:“公主,世子大婚是陛下钦定的,您这时候去……怕是不合适吧?”

  “谁说我要去闹了?”怀安瞥她一眼,嘴角却勾着,“本宫是去贺喜,讨杯喜酒喝。”

  铁蛋看着自家公主那眼神,心里直打鼓——这哪是去贺喜,分明是去搅局的。

  可她不敢说,只能低头应了声“是”。

  消息传开,大武震动。

  除了在前线打仗实在走不开的,各州各郡的达官贵人、宗门世家,全都动身往南城赶。

  江南道上车马如龙,驿馆客栈爆满,连带着南城的胭脂铺、绸缎庄生意都好了三成。

  南王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内院。

  君傲坐在房里,由着几个丫鬟给他穿戴喜服。

  大红的料子,金线绣着龙凤,领口袖口镶着暗纹。

  “世子真俊。”一个圆脸丫鬟抿嘴笑,“梅姑娘看了肯定喜欢。”

  君傲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点陌生。

  镜中人眉眼依旧,可眼神里少了些从前的跳脱,多了点沉静——或许是这一个月躺床上躺出来的。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荡荡的。

  气海碎了,真气散了,现在他真成了个凡人。

  “好了没?”门外传来君临安的声音。

  “快了快了!”丫鬟们赶紧给君傲系上玉带,戴上喜冠。

  门开时,君临安站在门口,看着一身喜服的儿子,喉结动了动,半晌才说:“挺好。”

  就两个字。

  可君傲看见他爹眼圈有点红。

  另一间房里,梅映雪坐在妆台前。

  柳如烟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玉梳,一下一下梳着她长发。

  镜子里的人眉目如画,红衣衬得肤色雪白,平日里那点冷冽全化了,只剩下柔和。

  “映雪,”柳如烟轻声说,“你今天真美。”

  梅映雪看着镜子,恍惚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洛惊鸿也曾这样给她梳头,说等她长大嫁人时,要亲手给她戴凤冠。

  现在娘不在了。

  “姐姐,”她低声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这一切太美好,像场梦。”梅映雪转头看她,“梦醒了,就没了。”

  柳如烟放下梳子,轻轻抱住她:“不是梦。君傲活着,你也活着,你们要成亲了——这些都是真的。”

  窗外传来喜乐声。

  吉时到了。

  拜堂仪式很简单。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君临安坐在高堂位上,看着儿子和儿媳跪下磕头,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想起洛惊鸿临终前说的话:“临安,等映雪长大了,嫁给傲儿吧。那丫头嘴硬心软,会对他好的。”

  现在,成真了。

  喜宴摆满了前厅后院,来贺喜的人太多,酒席从院里一直摆到街上。

  君傲端着酒杯一桌桌敬酒,笑得脸都僵了。

  然后到了送礼环节。

  各家的贺礼堆成了山,各种法宝,丹药,源石数不胜数。

  君临安代儿子一一谢过,直到太武山赵玉真站出来。

  “世子大婚,贫道代太武山,送上贺礼一份。”

  他取出一物。

  那是一把剑。

  剑鞘古朴,没有任何纹饰,可剑一出,满堂的刀剑齐齐低鸣——不是震颤,是臣服般的低鸣。

  “太阿剑?!”有人失声惊呼。

  满堂哗然。

  太阿剑,太武山镇山之宝,九州十大名剑之首。

  传说此剑乃上古神匠所铸,剑成之日天降雷劫,此后三千年,随太武历代祖师不知杀了多少妖魔。

  君临安脸色变了:“赵真人,这礼太重,不能收。”

  赵玉真却摇头:“这不是贫道的意思,是老天师的意思。”

  “老天师?”君临安瞳孔一缩,“老天师为何……”

  “天机不可泄露。”赵玉真将剑放在礼案上,退后一步,微微躬身,“剑赠有缘人。老天师说,世子就是那个有缘人。”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把剑,又看看君傲——一个气海破碎的废人,太阿剑的有缘人?

  君傲也愣了。

  他走过去,伸手握住剑柄。

  触手冰凉,可冰凉的深处,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剑身轻鸣了一声,很轻,只有他听见。

  入夜,洞房。

  红烛高烧,满室暖光。

  君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太阿剑把玩。

  剑已出鞘,剑身如秋水,映着烛光流转。

  “这剑也没什么了不起嘛。”他嘀咕,“还不如娘的惊鸿剑呢。”

  梅映雪卸了钗环走过来,闻言笑了:“九州十大名剑,太阿可是榜首。娘的惊鸿剑虽然名气大,但更多是因为娘本人的缘故。”

  “十大名剑?”君傲来兴趣了,“娘子快给我讲讲。”

  梅映雪挨着他坐下,轻声细数:“太阿为首,其次轩辕、赤霄、湛卢、龙渊、工布、鱼肠、纯钧、承影……惊鸿剑排在最末。”

  “为什么惊鸿剑排最末?”

  “因为剑是死物,人才是根本。”梅映雪看着他,“娘用惊鸿剑能斩天人,不是因为剑多厉害,是因为用剑的人是洛惊鸿。”

  君傲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不出声。

  门外,阿青、阿水、木兰、刀疤、猴子、赵老兵,还有偷偷溜进来的怀安和铁蛋,正贴着门缝窗户偷听。

  猴子小声嘀咕:“这萝卜什么情况?洞房花烛夜不洞房,竟然在聊剑?”

  赵老兵瞪他:“梅姑娘可是天人,肉体早已超脱凡俗。咱们世子现在这身子骨……”

  “那我们趴这儿干嘛?”猴子撇嘴,“没劲,喝酒去。”

  阿水轻哼:“你们男人啊,没一个好东西。”

  刀疤乐了:“阿水姑娘,你不也在偷听吗?”

  “谁、谁偷听了!”阿水脸红,“我就是好奇,洞房花烛夜,小姐和世子到底会做什么……”

  “吱呀——”

  门突然开了。

  君傲探出脑袋,恶狠狠地扫视众人:“都给我滚蛋!不然,女的抓来洞房,男的……统统阉了!”

  “哇——!”

  众人一哄而散。

  只剩怀安还站在原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君傲。

  君傲:“……你怎么还不走?”

  怀安眨眨眼:“那个……留下的真的可以洞房吗?”

  君傲脸一黑。

  怀安“噗嗤”笑了:“开个玩笑,别当真!”

  说完拎着裙摆跑了,跑出几步还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君傲关上门,哭笑不得。

  回到床边,梅映雪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娘子,我们……”君傲喉咙发干。

  “洞房花烛夜,自然是洞房了。”梅映雪说得很自然。

  君傲却摇头:“别,就算我现在修为还在,也不敢和你同房啊!”

  “我最近和柳姐姐学了一门功法,”梅映雪轻声说,手指顺着他的衣襟往下,“可以暂时将这一身修为封印。”

  “所以……”君傲呼吸急促起来。

  “所以,”梅映雪仰脸吻上他的唇,声音含糊在唇齿间,“我们可以洞房了。”

  红烛“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帐幔落下,遮住一室春色。

  床边的太阿剑,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剑身流转的秋水光华中,隐约映出床榻上交叠的人影,也映出君傲体内……

  气海破碎的废墟深处,一团微弱的金色光芒,悄然亮起。

  像一粒火种,在死灰中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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