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傲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枕边空着,被褥里还留着梅映雪身上特有的冷香。

  像雪后梅花,清冽中透着一丝暖意。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凉的,看来她走了有一阵子了。

  想起昨夜种种,君傲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修为没了又如何?

  气海碎了又如何?

  有她在身边,这些都不算什么。

  她是他娘子,昨夜是她主动的。

  这个念头让君傲心里像被蜜浸过一样,甜得发胀。

  他起身穿衣,洗漱,推开房门时,愣住了。

  下雪了。

  细密的雪花正从灰白的天穹飘落,悄无声息地覆盖着王府的亭台楼阁。

  江南的冬天很少下雪,即便下,也只是零星几点,落地即化。

  可眼前这场雪,纷纷扬扬,不过一夜,竟已积了寸许厚。

  “怪事……”君傲皱眉,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世子!”

  一个声音从廊下传来。

  君傲转身,看见阿三站在不远处的月洞门前,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还未换下,脸上带着仆仆风霜。

  “阿三?”君傲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回来了?前线战事不紧?”

  阿三看着他,眼圈突然红了:“世子……您还好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可君傲听懂了。

  阿三是担心他。

  担心他这个失去修为、变成废人的世子,能不能撑得住。

  “我好得很。”君傲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倒是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我听说世子和小姐成婚了,”阿三抹了把眼睛,声音有点哑,“就请了三天假,想赶回来讨杯喜酒……没想到还是晚了。”

  “不晚。”君傲笑着揽住他的肩,“喜酒什么时候都能喝。春杏!秋菊!去跟娘子说,阿三回来了……”

  “世子还不知道吗?”春杏端着热水从廊下走过,闻言停下脚步。

  “知道什么?”

  “小姐天没亮就出发去前线了。”春杏小声道,“带走了三百惊鸿卫,说是……有要紧事。”

  君傲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去前线了?

  昨夜缠绵之后,今早不告而别?

  阿三看他脸色不对,连忙解释:“小姐许是不想让世子担心……”

  “我知道。”君傲打断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她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罢了,她不在,这酒我陪你喝,春杏,吩咐厨房备酒菜!”

  “喝酒不叫上我,是不是不够意思?”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长廊尽头传来。

  怀安公主披着白狐裘站在那里,雪花落在她发梢眉间,衬得那张明艳的脸越发夺目。

  君傲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粮草物资那边……”

  “粮草有人盯着。”怀安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再说,我可是父皇赐给你的侧妃。你这正妃都娶了,把我晾在一边,我心里不痛快,非得来你这儿赖几天不可。”

  她话说得理直气壮,眼神却悄悄打量着君傲的脸色。

  君傲失笑:“行,那就一起喝点。”

  酒席设在暖阁里,炭火烧得旺,驱散了窗外的寒气。

  怀安的心思全在君傲身上,时不时给他夹菜斟酒,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

  阿三则是一杯接一杯,边喝边讲前线的事……

  “上个月我们在黑风岭打了个埋伏,宰了三百多鬼子!我亲手砍了他们的百夫长,那孙子还想跑,被我一箭射穿了喉咙!”

  “还有一次,我们小队摸进鬼子营地放火,差点被发现,是老赵装狗叫才蒙混过去……”

  他说得眉飞色舞,讲到惊险处,连比带划。

  君傲听着,心里又是骄傲又是酸楚。

  骄傲的是阿三成长了。

  从前那个跟在他身后保护他的少年,如今已是能在战场上独当一面的悍卒。

  酸楚的是……

  他本该和他们一起的。

  如果修为还在,如果气海没碎,他现在也该在前线,和刀疤猴子他们并肩作战,和阿三他们把酒言欢。

  而不是坐在这里,听别人讲战场上的故事。

  怀安看出他的心思,轻轻碰了碰他的酒杯:“君傲,你虽没了修为,可你是将来的镇南王。指挥千军万马,有时候比自己一个人冲锋陷阵更厉害。”

  君傲苦笑:“我不会带兵,也不懂兵法。”

  “可以学啊。”怀安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父皇的书房里有很多兵书,回头我让人抄一份送来。还有萧义萧将军,他是南军名将,你可以跟他学……”

  君傲没接话,只是仰头喝干了杯中酒。

  酒很烈,辣得他眼眶发热。

  酒足饭饱,阿三喝多了,被下人扶去休息。

  怀安还想陪他,君傲摆了摆手:“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回房取了太阿剑,独自往后山走。

  雪越下越大,山路湿滑。

  君傲摔了好几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他没停,一步一步往上爬。

  后山是他从小练剑的地方,也是娘亲洛惊鸿常来的地方。

  悬崖边那块平整的巨石,是娘亲手劈出来的,说这里开阔,适合练剑。

  君傲站在崖边,看着漫天飞雪,缓缓抽出太阿剑。

  剑身映着雪光,清冷如秋水。

  他开始练惊鸿剑法——洛惊鸿所创,一共十三式。

  他练了十几年,始终卡在第九式。

  第十式“惊鸿一现”,要求剑意与身法完美合一,他试过无数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今日也一样。

  前九式行云流水,可到了第十式,剑势骤然凝滞。

  身法跟不上剑意,剑尖在空中划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来。

  一遍,两遍,三遍……

  君傲累得满头大汗,浸透了衣衫。

  可第十式,依旧遥不可及。

  他拄着剑喘气,看着手中这柄九州名剑之首,忽然觉得讽刺。

  老天师把太阿剑赠给他,说是“有缘人”。

  可一个气海破碎、经脉尽断的废人,要这剑有何用?

  不过是块废铁。

  “此剑……与我无缘。”

  君傲喃喃自语,举起太阿剑,用尽全身力气掷向悬崖深处。

  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没入厚厚的积雪,深深插入崖底青石之中。

  “去吧。”君傲转身,不再回头,“别跟着我,辱没了你的威名。”

  他走了三步。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越剑鸣。

  君傲猛地回头……

  太阿剑竟自己从青石中拔出,化作一道流光飞回,稳稳落在他手中。

  剑身轻颤,像是在表达不满。

  君傲愣了:“你……”

  他不信邪,再次掷出。

  剑鸣再起,长剑又一次飞回。

  “何苦呢?”君傲苦笑,抚过冰冷的剑身,“我已是废人,你跟着我,只会被埋没。”

  太阿剑突然剧烈震颤!

  一股磅礴剑意冲天而起,穿透漫天飞雪,直上九霄。下一刻,剑意倒卷而回,尽数没入君傲体内……

  轰!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哈哈哈哈!本尊还没死!本尊还活着!”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识海中狂笑,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癫狂与兴奋。

  君傲浑身一震:“老东西?你……你还在我体内?”

  “废话!”万魂幡的声音透着得意,“小子,你可知刚才发生了什么?太阿剑……它竟是打开仙人渡的钥匙!”

  “仙人渡?”君傲愣住,“不是被叶萧抢走了吗?”

  “抢?”万魂幡嗤笑,“那日你一剑劈向叶萧,他为了保命,用仙人渡硬挡。可仙人渡毕竟是你娘留给梅映雪的东西,受你血脉气息牵引,挡下那一剑后,便自行飞入你体内了。”

  君傲脑子有点乱:“可仙人渡不是被映雪炼化了吗?她不是靠着它才二十七岁成就天人的吗?”

  “放屁!”万魂幡骂了一句,“世人皆以为梅映雪是靠仙人渡才有今日成就,实则不然。那丫头……是靠自己的天赋。二十七岁的天人,比你娘当年还可怕。仙人渡在她体内,一直处于封印状态,直到……”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直到你们洞房那夜。梅映雪的元阴之力,加上你体内的血脉之力,才勉强唤醒了仙人渡的一丝灵性。而今日太阿剑认主,剑意贯通,终于彻底打开了这道传承。”

  君傲呆立雪中,久久无言。

  所以映雪的天赋,比娘亲还高?

  所以她一直保管着仙人渡,却从未依赖它?

  所以昨夜她主动与他缠绵,不仅仅是因为夫妻之礼,还因为……要借元阴之力唤醒这道传承?

  “小子,”万魂幡的声音严肃起来,“别发呆了。仙人渡既已打开,你便静心感悟。这可是真正的仙人之道……比你娘留下的惊鸿传承,还要高出一个层次。”

  君傲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

  气海破碎的废墟深处,一点金光悄然亮起。

  金光慢慢扩散,所过之处,碎裂的经脉开始自行接续,破碎的气海重新凝聚。

  那不是简单的恢复,而是某种更本源的东西……

  像一粒种子,在冻土下苏醒,即将破土而出。

  雪还在下。

  崖边,君傲持剑而立,周身渐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太阿剑在他手中轻鸣,剑身上的古朴纹路次第亮起,仿佛沉睡了千年,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远处山道上,怀安撑着伞站在那里,看着崖边那道被金光笼罩的身影,手中的伞不知不觉滑落在地。

  雪落了满肩。

  她浑然不觉。

  只是看着,眼眶一点点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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