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卿卿只觉得一股凌厉的风扑面而来。

  她什么也看不见,却本能地僵在原地,耳中充斥着春喜的尖叫。

  完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腰间却骤然一紧!

  有人猛地将她揽住,瞬间天旋地转。

  预料中的剧痛没有降临,他将她牢牢圈进一个陌生的怀抱。

  男子沉喝的声音近在耳畔,沉稳有力。

  越卿卿惊魂未定,手攥紧了来人胸前的衣甲。

  隔着轻薄的夏衫,她能感觉到其下紧绷的肌肉和沉稳有力的心跳。

  而抱住她的人,刚刚纵马疾驰归京的少年将军萧屹,此刻却有些怔住了。

  怀中的女子轻得不可思议,仿佛一团温软的云。

  方才惊鸿一瞥间,飞扬的面纱下,是半张难掩绝色的脸。

  此刻,她惊魂甫定地依在他怀里,那股似有若无的香气,便愈发清晰了。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熏香。

  像早春枝头将融未融的雪,又像月下悄然绽放的昙花。

  幽幽地钻进他的鼻腔,萦绕在尚未散尽的急促呼吸里。

  萧屹征战沙场数载,闻惯了烽烟、血腥、汗水和尘土。

  这缕突如其来的、干干净净的馨香,像细小的羽毛,猝不及防地刮过他紧绷的神经,带来一阵陌生的恍惚。

  他甚至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那缕幽香更深地拢住。

  “将军!您没事吧?”

  身后亲兵急急下马奔来。

  这一声将萧屹惊醒。

  他目光一凛,迅速压下心头那丝异样,松开了手臂,但仍旧虚扶着怀中女子的胳膊,确保她站稳。

  “可有受伤?”

  萧屹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缓,与刚才喝止惊马的凌厉判若两人。

  越卿卿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被一个陌生男子抱在怀中,微微挣扎了下,后退两步。

  “多谢将军相救。”

  她声音微颤,却清凌凌的,如同玉珠落盘。

  萧屹看着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眸子,却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雾,失了焦距。

  她戴着的面纱已在混乱中滑落大半,此刻松松挂在耳畔,完整地露出那张脸。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更添了几分脆弱易碎的美感。

  而她身上那股香气,似乎也随着她的动作,再次幽幽飘散过来。

  萧屹喉结微动,移开视线。

  他看向那匹已被亲兵制住的马,语气恢复冷硬:“闹市纵马,何人坐骑?”

  这时,春喜扑了过来,一把抱住越卿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子!娘子你吓死奴婢了!”

  越卿卿轻轻拍着春喜的背安抚,侧耳望向萧屹的方向,再次道谢。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小女子不便久留,就此别过。”

  她心知此地不宜久留,自己偷跑出来已是不该,再与陌生男子牵扯,恐生事端。

  萧屹看着她在丫鬟搀扶下,摸索着转身。

  那股扰人心神的香气,也随着她的离去渐渐飘散在空气里。

  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缠绕在他鼻尖。

  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却只吸入满是尘土味的街市空气。

  “将军?”

  亲兵牵着他的马回来,低声请示。

  萧屹收回目光,翻身上马,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抹纤细腰肢的触感。

  他从不对女人有何心思,只是这一次,似乎有了些旁的心思。

  “查查是谁家的马。”

  他沉声吩咐,勒转马头,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扫向那主仆二人消失的街角。

  风过处,仿佛还萦绕着那缕甜香。

  亲兵办事效率极高,不过半日,便将闹市惊马之事查了个七七八八,连同那盲眼女子的身份,也呈到了萧屹案头。

  “将军,那马是户部刘侍郎公子新得的烈马,当街惊了,至于那位小娘子……”

  亲兵顿了顿,觑着萧屹的脸色。

  “是……镇北侯府世子,萧鹤归世子的……人。”

  萧屹正擦拭佩剑的手,蓦然一顿。

  “什么人?”

  他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

  亲兵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小了些。

  “据查,是养在莲花巷的外室,姓越,眼盲,深居简出,那日似是头回偷跑出门。”

  咔嚓一声轻响。

  萧屹手中那块上好的麂皮,竟被他用力,扯开了一道口子。

  佩剑寒光凛凛,映出他骤然沉下的眉眼。

  萧鹤归。

  他那好堂兄,镇北侯府的嫡出世子,克己复礼,清冷如雪,名满京华。

  当然,也是他萧屹在朝堂,在家族中最不对付的死对头。

  两人年纪相仿,却从小比到大,文韬武略,家族恩宠,无一处不争,无一时不斗。

  萧屹瞧不上萧鹤归那套自视清高的做派,萧鹤归则看不惯萧屹只知打杀、不通人情的粗莽。

  如今,他惊马救下的,竟是萧鹤归的人?

  还是最上不得台面的外室。

  一股无名火,还有些窒闷,窜上萧屹心头。

  眼前似乎又晃过那日的情景。

  苍白的脸,无助攥紧他衣甲的手指,轻颤的眼睫,还有……那缕让他失神的香。

  她怎么会是萧鹤归养在见不得光处的外室?

  萧鹤归竟然会养外室?

  荒谬。

  可亲兵查来的消息,铁证如山。

  “知道了。”

  萧屹将佩剑归入鞘中,声音冷硬:“下去吧。”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只剩下萧屹一人。

  他起身走到窗边,眸光冷寒。

  那般绝色,也难怪萧鹤归会喜欢。

  就连他,似乎都有些见色起意了。

  可她偏偏是萧鹤归的女人。

  他同萧鹤归争抢过许多东西,多一个女人好像也没什么……

  只是越是深想,那股烦躁感便越是汹涌。

  他甚至说不清这烦躁究竟源于对萧鹤归的厌恶,还是源于其他。

  那缕香,又仿佛缠了上来。

  明明该对萧鹤归的一切都感到厌恶的。

  她应该是属于萧鹤归的所有物,但是她偏偏纯净得格格不入。

  那双纯净的眼眸,是那般的干净,像是不谙世事。

  这认知让他胸口更加憋闷,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却反震得自己心绪不宁。

  他猛地一拳捶在窗棂上,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救她的是自己,被那香气扰了心神的也是自己。

  而她,却是萧鹤归的人。

  这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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