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石沟村公社的大喇叭早早便扯着嗓子响了起来。

  《学习大寨赶大寨》的激昂歌声顺着风飘遍了村里的角角落落。

  今天是大队每月一次的全体社员大会。

  晒谷场早早便被收拾出来,场边的老槐树上挂着红底黄字的横幅,石磨、竹筐被挪到一旁,空出大片的平地。

  晒谷场的空地上,乌泱泱的一片人头。

  连村口的大黄狗都凑了热闹,摇着尾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惹得小娃子们追着跑,整个晒谷场一派熙熙攘攘的景象。

  人群里,宋老太一家的身影格外扎眼,却又偏偏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宋老太、刘春花还有宋建民,仨人的脸肿得像发面的馒头,眼泡肿得眯成一条缝。

  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红肿印子还没消下去,那是被马蜂蛰出来的痕迹,明晃晃地露在外面,看着格外滑稽。

  “你说宋老婆子家这是招谁惹谁了?好好的院子里怎么就有那么大一个马蜂窝,差点把人都蛰死了!”

  “谁知道呢,怕是做了亏心事,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吧?

  那天晚上那惨叫声,听得我头皮发麻,还是她邻居凑着胆子进去把他们拉出来送的医院,不然指不定出啥大事。”

  “可不是嘛,你看他们仨现在这模样,用帕子遮着脸都遮不住那肿包,也是活该。”

  议论声飘进宋老太耳朵里,她只能把脸往帕子里又埋了埋,心里把宋知渔骂了千百遍。

  她认定是这贱丫头搞的鬼,可偏偏没抓到把柄,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眼看社员们都到得差不多了,王大队长清咳了两声,走上晒谷场中央的土台子。

  他手里攥着一个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喇叭传出来,瞬间压下了场里的所有嘈杂。

  “安静!都安静点!今天开全体社员大会,大家伙儿都支棱起耳朵听着!”

  王队长的声音激昂,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豪爽。

  “首先,咱得说说学习大寨的精神!

  咱石沟村这几个月跟着学大寨,修水渠、整梯田,大家伙儿齐心协力,这水渠都修到西坡地了,往后西坡地浇地就不用再挑水了,这就是咱的成果!

  还有咱的庄稼,今年的玉米、高粱长得比去年壮实,估摸着收成能比去年多两成,这都是大家伙儿埋头苦干的功劳!”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社员们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庄稼人盼的就是好收成,听到这话,心里都乐滋滋的。

  王叔抬手压了压掌声,继续说道:

  “再说说工分的事,上个月的工分都统计好了,过两天就会贴在大队部的墙上,大家伙儿记得去看,有问题的及时找会计核对。

  接下来咱说两件正事,第一件是养猪。

  公社要求咱大队每家每户都要养两头猪,年底上交,这是任务,家家户户都得落实,养得多的还有工分奖励!

  第二件是种麦子,再过半个月就是种麦的时节了,各家各户把自家的地整好,种子大队会统一发放,一定要按时播种,不能误了农时!

  这两件事都是大事,关乎咱全村的收成和福利,谁都不能偷懒耍滑!”

  他顿了顿,台下的社员们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养猪、种麦都是关乎生计的事,大家伙儿都听得认真。

  等台下的议论声稍歇,王队长的眼神扫过全场,最后意有所指地落在了宋老太一家所在的角落。

  “除了这些正事,我还得说点别的!

  咱石沟村是文明村,都得守规矩,遵国法!

  现在国家有明文规定,婚姻自由,男女平等,谁也不能强买强卖自家的孙女、女儿!

  谁家要是敢干这种缺德事,把自家孩子当物件卖,那就是跟国家政策作对,跟咱大队作对!

  这种人,良心都被狗吃了,也不怕遭天谴!咱村要是再出现这种事,别怪我这个大队长不讲情面,直接上报公社,按规矩办!”

  这番话,明着是说村里的歪风邪气,实则句句都冲着宋老太一家去的。

  宋老太要强买宋知渔换彩礼的事,早就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大家伙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王大队长这话一出,晒谷场上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议论声便炸开了锅,社员们都把目光投向了宋老太一家。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宋知渔来了!”

  众人纷纷转头,朝着晒谷场的入口看去,只见宋知渔牵着小恒的手,一步步走了过来。

  她的手里,端端正正地捧着一个木框。

  里面是宋爱国夫妇的遗像,黑白的照片上,夫妻俩笑得温和,看着格外让人揪心。

  乌泱泱的人群中,宋知渔牵着宋恒,捧着父母的遗像,一步步穿过人群。

  晒谷场上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好奇她这时候来大会,是要做什么。

  “知渔这是干啥?捧着她爹娘的遗像来的,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怕是来讨说法的吧?宋老太一家那么欺负她,她这是要找大队长做主了。”

  “肯定是,不然好好的,怎么会捧着遗像来大会上。”

  宋老太看到宋知渔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眼皮子不受控制地直跳,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个贱丫头,又要搞什么事儿!真是个丧门星,走到哪哪不安生!

  宋知渔丝毫不在意周围的目光,也无视了宋老太那凶狠的眼神,牵着小恒,径直走到土台子下。

  “大队长,各位乡亲,我今天来,是想请大家伙儿给我和我弟弟做个主!

  我爹是为厂里办事的时候出的意外,更是为了保护集体财产壮烈牺牲的,这是大队里都知道的事!

  按国家的规矩,我爹娘牺牲后,该有一笔抚恤金,用来抚养我和年幼的弟弟小恒长大,这是国家给我们姐弟俩的活命钱!

  可这笔抚恤金,早就被我奶奶宋老太领走了,至今一分钱都没到我和弟弟手里!

  今天,我当着全村老少的面,请大队长为我姐弟俩做主,讨回这笔抚恤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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