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灯会之后,谢长生有好几日没出现在宁馨眼前。

  她也没在意,谢长生本来就不是主动的人。

  以前偶尔在村道上碰见,互相点个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丁万虎倒是来得更勤了,三天两头往村长家跑,不是送菜就是送肉,王氏笑着说“二狗你这孩子也太客气了”,丁万虎就红着耳朵说“是我娘让送的”。

  李春草私下跟宁馨咬耳朵:

  “二狗哥他娘才没让他送呢,都是他自己找的由头。”

  宁馨笑了笑,没有接话。

  ……

  这天傍晚,宁馨从山上下来,背着半篓草药往家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谢长生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深蓝色的,系着红绳。

  “给你的。”

  他把布包递过来。

  宁馨愣了一下,没有接。

  谢长生把布包又往前递了递,固执地举在她面前。

  宁馨犹豫了一下,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对耳饰。

  银质的,做工不算顶精细,但样式别致。

  一对小巧的兔子抱着月亮的造型,兔子的眼睛是两颗小米粒大的红宝石,在暮色中闪着细碎的光。

  这是七夕灯会上街边首饰铺子里卖的,不是什么很名贵的东西,胜在可爱精致,但对于这个年纪的谢长生来说还是破费了。

  宁馨抬起头,看着谢长生。

  谢长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别处,耳朵尖微微泛红。

  “之前灯会上看见的,觉得适合你。”

  “一直没合适的机会给你。”

  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宁馨把耳饰放回布包里,合上,递回去,摇了摇头,比划: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谢长生看了一眼她递回来的布包,没有接。

  “不贵重。”

  他说,“你……拿着。”

  宁馨又摇了摇头,把布包塞回他手里,比划:真的不用,谢谢你。

  谢长生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看了看手里的布包,又看了看宁馨,忽然伸手,拉过她的手,把布包强硬地塞进了她的掌心,然后把她的手指合拢,包住那个布包。

  “说了给你,就是给你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固执。

  宁馨被他握着手,脸微微泛红,正要再推辞,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长生。”

  是谢母的声音。

  宁馨转过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不远处的院门口。

  谢母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庄,眉眼间和谢长生有几分相似,但比谢长生多了几分精明和冷淡。

  她的目光落在谢长生握着宁馨的手上,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冷了一瞬。

  “回家。”

  谢母说,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

  谢长生松开宁馨的手,看了他母亲一眼,又看了宁馨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跟着谢母走了。

  宁馨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深蓝色的布包,一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谢母看着儿子往家的方向走后,没有跟着,而是转过身,朝宁馨这边走了过来。

  她走到宁馨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目光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但宁馨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审视——

  像在看一件物品,掂量它的成色和价钱。

  “宁姑娘。”

  谢母开口了,声音温和,像在跟一个晚辈拉家常,“长生这孩子,从小就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他送你东西,是看你可怜,你别多想。”

  宁馨摇头,比划:我没有多想,我会还给他。

  谢母看不懂她的手势,她也并不在意她的意思。

  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但眼睛里的温度没有变,语气还是那么温和:

  “长生这孩子,以后是要入官场、去京城的。”

  “他爹虽然只是这里的庄头,但主家在京城地位可不低,长生的路,主家是早就给安排好了的。”

  她顿了顿,看着宁馨的眼睛,声音轻了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据我所知,你死去的父母也只是商贾。”

  “历来从商最低,这个道理,你应该懂的。”

  宁馨的手微微攥紧了。

  谢母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个深蓝色的布包上,笑了笑:

  “所以,不该想的人,就不要想了。”

  “这样……”

  “对你,对长生,都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和得像在关心一个晚辈,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宁馨身上。

  宁馨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布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朝谢母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表情柔弱而顺从,像一朵被风吹弯了腰的小白花,没有任何攻击性。

  谢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院子。

  宁馨站在原地,看着谢母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脸上那抹柔弱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她攥紧了手里的布包,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拐过村口那道弯,确定谢母看不见了,她才停下来,靠在路边的树干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宿主,您还好吗?】

  宁馨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好得很!”

  “很久没人会这么给我气受了。”

  【这谢长生娘的态度确实过分了。】

  【这谢家不过是庄头,在主家面前也就是个管事的,并非什么显赫门第,看给她狂的!】

  “就是。”

  宁馨在心里说,语气难得地带着几分火气,“一个庄头管事,有什么可眼高于顶的?”

  “还‘历来从商最低’……她儿子以后入官场,靠的不也是主家的提携?”

  “说得好像他们家是什么百年书香门第似的。”

  【宿主息怒。谢母的言行确实不妥,这是她自己短视又狭隘,得不到什么好处的。】

  “我知道。”

  宁馨闭了闭眼,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我可不会因为一个谢母就乱了阵脚。”

  “但她让我不舒服,我也没必要上赶着贴上去。”

  【对了宿主,刚刚不远处,胡林听到了谢母的话。】

  宁馨挑眉。

  “知道了。”

  *

  自那天以后,宁馨开始有意无意地躲避谢长生。

  远远地看见谢长生的身影,就拐弯走另一条路。

  以前谢长生来村长家找她,她会抱着团子出来。

  眼下,谢长生来了两次,两次都没见到人。

  第三次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丁万虎最先发现了不对劲。

  “馨馨,你跟铁柱闹别扭了?”

  他蹲在老槐树下,一边啃着宁馨给他的红薯干,一边问。

  宁馨摇头,比划:没有。

  “那你咋老躲着他?”

  宁馨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给团团梳毛。

  丁万虎挠了挠头,没再追问。

  他虽然脑子转得慢,但看得出来宁馨不想说。

  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李春草也发现了,但她比丁万虎细心。

  她没有直接问宁馨,只是在陪宁馨洗衣裳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馨馨,不管什么事,我都在你这边。”

  宁馨看了她一眼,眼眶微微泛红,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天,宁馨把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交给丁万虎。

  “帮我还给谢长生。”她比划道。

  丁万虎接过盒子,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

  里面是那对兔子抱月亮的银耳饰。

  他认得这东西,那天在灯会上看见谢长生在首饰铺子前站了很久,挑来挑去,最后买了这一对。

  原来是送给馨馨的。

  “你不留着?”忽略心头的异样,丁万虎问。

  宁馨摇头。

  丁万虎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看见宁馨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合上盖子,揣进了怀里。

  “行。我去给他。”

  ……

  当天下午,谢长生就找来了。

  他直接闯进了村长家的院子,步子又大又急,像一阵风。

  王氏正在灶房里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谢长生那张冷得像冬天的脸,吓了一跳。

  “铁柱啊?怎么了?你找馨馨吗?”

  谢长生急得忘了礼数,没有回答,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了偏房的方向。

  宁馨正坐在偏房门口,手里拿着针线,一旁坐着丁万虎和李春草,看见谢长生进来,宁馨手顿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缝。

  丁万虎和李春草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了。

  谢长生走过来,站在宁馨面前,把那个木盒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她膝盖上。

  “为什么不要?”他问。

  宁馨只是摇了摇头,把盒子推回去。

  谢长生没有接。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压抑的固执:

  “我问你,为什么不要我给你的东西?”

  宁馨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比划:我不能收。

  谢长生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是不是那天……我娘跟你说什么了?”

  宁馨摇头,没有回答,把盒子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谢长生正要再追问,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就是因为你母亲!”

  胡林从院门口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路过,听见了动静,忍不住冲了进来。

  他的脸红红的,眼睛里有火,声音又急又冲:

  “你娘那天跟馨馨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什么‘不该想的人不要想’,什么‘商贾最低’……”

  “你们谢家不过是个庄头,有什么了不起的?”

  丁万虎也生气了:“你娘凭什么那么羞辱人?”

  宁馨站起来,拉住了胡林的袖子,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比划着:别说了!

  李春草难得站在胡林这边,安慰宁馨:“馨馨你让他说……不说,我们都不知道你受这么多委屈……”

  胡林没有停,他的声音更大了:

  “她当着你的面装得温温柔柔,善解人意的,转头就把馨馨贬得一文不值!”

  “你们家的东西,谁还敢要啊?”

  谢长生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宁馨,声音有些发紧:

  “我娘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宁馨低着头,没有看他。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谢长生的手攥成了拳头,骨节泛白。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愧疚,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她跟你说了那些。”

  宁馨抬起头,看着他,摇了摇头,比划:不怪你。

  胡林看了谢长生一眼,又看了宁馨一眼,伸手拉住了宁馨的手腕:“走,不是说要跟我们家再借一个竹篓吗,现在去拿。”

  宁馨被他拉着走了。

  丁万虎和李春草对视一眼,也跟着跑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了谢长生。

  他蹲下来,捡起那个木盒子,打开,看着里面那对兔子抱月亮的耳饰。

  兔子的眼睛是两颗小米粒大的红宝石,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盒子合上,攥在手心里,站了起来。

  院门口,王氏端着菜篮子站在那里,看了看谢长生,又看了看宁馨远去的方向,叹了口气。

  “铁柱啊,”王氏的声音不大,但很温和,“你娘那个人,婶子知道,要强了一辈子。”

  “但有些话,说了就说了,收不回来的。”

  “你要是真在意馨丫头,就别再去找她了。”

  谢长生没有说话,朝王氏微微点了点头,大步走了。

  ……

  胡林拉着宁馨走了一段路,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才松开。

  “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还是有些发紧,但比刚才平和了许多。

  宁馨摇头,比划:谢谢你。

  胡林看见她的手势,耳朵微微红了一下,别过头去:

  “谢什么。”

  “我就是看不惯谢长生他娘那副嘴脸。”

  “总是高高在上的样子。”

  宁馨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胡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以后她要是再找你麻烦,你告诉我。”

  宁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比划了一个“好”字。

  丁万虎和李春草追了上来。

  丁万虎气喘吁吁的,第一句话就是:

  “馨馨,你别怕,谢长生他娘要是再欺负你,我去找她理论!”

  李春草翻了个白眼:“你去理论?你那张嘴,还没说两句就让人怼回来了。”

  “那我也要去啊!”

  宁馨看着他们,心里涌上一股暖意,眼眶微微泛红。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朝几个人笑了笑,比划:我没事,你们别担心。

  远处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山后,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

  几个人站在老槐树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而另一边,杨秀珠站在自家院门口,想着刚刚看到的场景。

  原本她只是路过,看见胡林气冲冲进了村长家,拉着宁馨的手腕,听到了他为那个哑巴出头的话,看见丁万虎和李春草跟在后面,看见他们站在老槐树下说说笑笑。

  胡林。

  那个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她说往东他不敢往西的胡林。

  那个为了她推过宁馨、骂过宁馨、替她出过无数次头的胡林。

  现在居然拉着宁馨的手,替她出头,替她说话……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村口那个方向,指甲掐进了掌心。

  “连你也……”

  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又低又恨,“连你也向着她了……”

  她转身回了屋,把门摔得“砰”的一声响。

  屋里黑了下来,她坐在床边,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不明白。

  为什么所有人都变了。

  祝溪亭、谢长生、丁万虎、胡林……

  一个接一个地,都被那个哑巴勾走了魂!

  她恨。

  恨得牙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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