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还在疯狂刷新。

  场内。

  天鹤的最后一个戏腔在高空盘旋,缓缓落下。

  灯光暗转。

  紧接着,又是一阵急促的琵琶声扫过全场。

  大屏幕上打出歌名。

  词曲作者那一栏,依旧清一色写着三个字:赵廷池。

  连续三首歌。

  全是赵廷池的压箱底存货。

  每一首的编曲都在挑战现场设备的极限,也在挑战观众的耳膜承受力。

  前排的观众已经连挥舞荧光棒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有人瘫在椅子上,张着嘴,大口喘气。

  董路盯着大屏幕,脖子往前探了探。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着旁边的赵廷池。

  “老赵。”董路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去什么深山老林里进修了?”

  连着三首歌。

  一首比一首邪门。

  以前赵廷池的曲子,那是四平八稳的殿堂级,挑不出毛病,但也少了点能把人天灵盖掀翻的野性。

  现在这几首,完全抛弃了传统的和弦走向,把民乐和现代电子乐粗暴地砸在一起。

  这种狂野的风格,根本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派音乐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赵廷池手指在膝盖上敲着拍子。

  “没进修。”赵廷池说。

  “那你这进步速度不科学。”董路嘀咕。

  赵廷池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脑子里闪过这半个月来没日没夜扒谱的画面。

  梨涡发出来的那些歌。

  每一首他都拆解过。

  越拆越心惊。

  那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旋律构建,那种把各种元素信手拈来的从容。

  他卡了十年的创作瓶颈,就这么被一个小丫头隔空砸碎了。

  “前阵子,我把梨涡发出来的那些歌,一首一首拆开听了。”

  赵廷池偏过头。

  “听多了,脑子里那根堵了十几年的弦,突然就通了点灵感。”

  董路愣住。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梨涡的那些曲库。

  这丫头写歌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赵廷池这是被带偏了,还是被打通任督二脉了?

  堂堂华语乐坛泰斗,听个小丫头的歌找灵感,这话传出去,外面那些乐评人得集体跳楼。

  董路权衡了一下自己手里的资源。

  他在现在的公司地位稳固,资源顶配。

  但看着舞台上那种肆无忌惮的生命力。

  董路往椅背上一靠。

  “要不是我们公司对我太好了,违约金实在赔不起。”董路叹了口气,“我都想连夜打包行李加入漓音社了。”

  陈婷萍坐在旁边,听到这话,她冷笑一声,斜了董路一眼。“你去了能干嘛?给那帮小年轻端茶倒水?人家嫌你手脚慢。”

  董路被噎了一下,没敢还嘴。

  他转头继续盯着舞台。

  点读论坛。

  热帖区的服务器已经开始闪红灯。

  【前线急报!第六辆救护车进去了!场外保安开始拉警戒线了!】

  底下的回复已经从最初的嘲笑,变成了纯粹的惊恐。

  【不是,你们还在吐槽他们体质差?】

  【难道就没人好奇,里面到底唱了什么玩意儿吗?!】

  【我看过周天王的演唱会,也看过国际巨星的现场。大家最多就是喊破嗓子。】

  【这特么一车一车往外拉人,是往音响里下毒了吗?】

  【求求了,里面有没有活着的,出来透个底啊!】

  一个ID叫“深夜赶论文的狗”的网友回复了一条长贴。

  【别艾特里面的人了。里面估计已经全员升天了。】

  【我知道一点内幕。】

  【我一个学姐,今天顶着教授的臭骂请了假去听演唱会。刚才她可能是在现场被刺激疯了,直接给我们学校音乐学院的郑教授打了个视频电话。】

  【她把手机举得高高的,让教授听漓音社的现场。】

  帖子底下瞬间盖了几百楼。

  【然后呢?教授又骂她了?】

  【卧槽,看演唱会还给教授打视频,这学姐是个狼人。】

  “深夜赶论文的狗”继续回复。

  【骂个屁。】

  【我们郑教授听了不到一分钟,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了。】

  【他连夜打了七八个电话,把学校里几个退休的老教授全喊到了会议室。】

  【我现在就在会议室外面给他们倒水。】

  【这帮老头子疯了。真疯了。】

  帝都音乐学院。

  三楼多媒体会议室。

  投影仪打在白墙上,画面有些晃动,音质也带着手机收音特有的杂音。

  但会议室里的六个老头子,没人去管这些。

  郑教授头发花白,手里捏着半截粉笔。

  他在黑板上疯狂地写下音符。

  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不对!这里不是小调!这里切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半音!”

  郑教授一巴掌拍在黑板上,震得上面的粉笔字直往下掉粉。

  旁边戴着老花镜的李教授一把推开他。

  “你起开!这根本不是西方的和弦体系!这是五声音阶!”

  李教授抢过粉笔,在旁边画了几个圈。

  “宫商角徵羽!她用的是最古老的五声音阶,但底下的编曲又是最现代的电子乐!”

  坐在角落里的王教授端着茶杯,手抖得厉害。

  茶水洒在裤腿上,他毫无察觉。

  “《烟花易冷》……”王教授喃喃自语,“这歌名,这词……”

  他猛地站起身。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词写得太绝了!‘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这是把古典文学的骨血生生抽出来,融进了现代流行乐里!”

  王教授指着投影屏幕,声音发颤。

  “这是开山立派!”

  “这是全新的音乐流派!把古典诗词的意境和现代流行乐完美融合!”

  “中国风!这是真正的中国风!”

  郑教授扔掉手里的半截粉笔。

  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老伙计们。

  “各位。”郑教授声音拔高,“华语乐坛的教科书,要重写了。”

  会议室门外。

  端着托盘的男生缩在墙角。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点读论坛,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曲谱,几个七八十岁的老教授吵得面红耳赤。】

  【我端着茶壶进去的时候,听到他们在喊什么《烟花易冷》。】

  【还有什么‘音乐新风格’、‘开山立派’、‘中国风’。】

  【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不明觉厉。】

  【就是有点心疼我自己,大半夜的还要给这帮老疯子倒水。】

  这条回复发出来。

  论坛安静了三秒。

  紧接着,回帖量以每秒钟几百条的速度井喷。

  【楼上的,你心疼个锤子啊!】

  【能大半夜留在会议室给这帮泰斗倒水的,你是关门弟子吧喂!】

  【别凡尔赛了!重点是开山立派啊!】

  【漓音社在演唱会上唱了一首开山立派的歌?!】

  【中国风?这是什么新词?】

  【我查了全网的音乐词典,根本没有中国风这个流派!】

  【所以,梨涡不仅写了新歌,她还现编了一个流派?!】

  电脑屏幕前。

  一个穿着睡衣的胖子猛地站起来。

  他双手抓着头发,把原本就稀疏的头发抓得更乱。

  他盯着屏幕上的“开山立派”四个字。

  他脑子里闪过今天下午黄牛在群里兜售门票的画面。

  当时他嫌贵,还把黄牛骂了一顿。

  胖子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卧室里回荡。

  他点开二手票务群。

  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谁有票!谁特么有票!】

  【二十万!我出二十万!】

  【让我进去听个尾声也行啊!】

  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回复。

  所有抢到票的人,这会儿估计连手机掉在地上都没空去捡。

  胖子瘫倒在椅子上。

  【我们都没抢到票?!】

  【啊啊啊啊啊啊!】

  【我恨啊!我为什么没有单身二十年的手速!】

  【早知道今天这演唱会是这种级别的神仙打架,别说三千,刚才黄牛出票三十万我也买了啊!】

  论坛里,哀嚎遍野。

  悔恨的情绪顺着网线蔓延。

  场内。

  演唱结束。

  灯光再次汇聚,虚拟形象渐渐淡出,大屏幕上的画面定格。

  全场的荧光棒在这一瞬间全部熄灭。

  整个场馆陷入绝对的黑暗。

  只有一束追光,从穹顶笔直地打在舞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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