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质古琴横置在黑色的琴桌上。

  L.朱莉穿着一身暗红色的交领汉服,端坐在琴桌后。

  大屏幕上浮现出几行白字。

  《万蝶振翅》

  作曲:梨涡

  独奏:L.朱莉

  场内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

  前排几个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的观众坐直了身体。

  “古琴独奏?”

  “万蝶振翅,听名字应该是炫技曲?”

  “这是看刚才抬出去的人太多了,给咱们放个舒缓的曲子回回血?”

  一个举着朱莉灯牌的女孩转过头,对着旁边的人开口。

  “我们猪猪唱歌确实不行,但弹琴绝对是专业的。大家可以放松听听。”

  观众席里紧绷的气氛松懈下来。

  不少人向后靠在椅背上,揉着发酸的脖子。

  舞台上,朱莉抬起双手。

  指肚按压在冰凉的蚕丝弦上。

  这首曲子,她练了整整半个月。

  手指磨破了又长出新茧。

  在漓音社,她唱歌总是被调侃,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

  但摸到古琴的那一刻,她就是绝对的王。

  梨涡把曲谱交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别紧张,正常弹。”

  朱莉闭上双眼。

  手腕悬空,右手中指用力向内勾动。

  “铮——”

  清越的琴音在场馆内散开。

  最开始的旋律极其宁静。

  音符缓慢流淌。

  大屏幕上没有复杂的视觉特效,只有朱莉拨弦的手部特写。

  指尖在七根琴弦上游走。

  挑、抹、勾、剔。

  泛音清冷。

  散音沉阔。

  按音在琴面上来回滑动,带出细微的摩擦声。

  音符极其克制。

  台下的观众席里,那个举着灯牌的女孩放下手。

  “真好听,这曲子能助眠。”

  女孩转头对同伴说。

  同伴点点头,闭上眼睛准备享受这难得的平静。

  就在同伴闭眼的瞬间,宁静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朱莉的手猛地停住。

  琴弦剧烈震颤,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整个场馆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

  双手同时砸向琴弦。

  右手食指和中指交替,在同一根弦上疯狂剔拨。

  “铮铮铮铮铮——”

  急促的琴音轰然炸开。

  没有任何现代乐器的辅助,只有一把古琴。

  但音符的密度却达到了一个恐怖的量级。

  这不是花丛中飞舞的蝴蝶。

  这是千万只残破的蝶翼在密闭的空间里拼死扑腾。

  每一次拨弦都带着极重的力道。

  琴音里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挣扎。

  陈婷萍坐在前排,背脊瞬间挺直。

  这曲子不对劲。

  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听过的所有古琴曲。

  高山流水,平沙落雁。

  全是讲究中正平和,清微淡远。

  但这首《万蝶振翅》,根本没有留白。

  音符把所有的空间全部填满,高音尖锐刺耳,低音沉闷压抑。

  逼着人去听,去感受那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梨涡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写得出《烟花易冷》那种开山立派的流行乐,转头又能写出这种完全打破传统古琴演奏逻辑的独奏曲?

  她把古琴当成了情绪宣泄的凶器。

  如果让这丫头继续在圈子里混下去,那些老牌作曲人还有饭吃吗?

  陈婷萍转头看向旁边的董路。

  董路张着嘴,盯着大屏幕上朱莉那双在琴弦上翻飞的手。

  这帮人,不光唱歌要命。

  弹琴也要命。

  琴音还在不断攀升,旋律中多了一丝诡谲。

  左手在琴面上大跨度跳跃。

  右手轮指快到看不清动作。

  那种刺耳的滑音,带着极强的拉扯感。

  后排,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猛地站了起来。

  他是帝都音乐学院民乐系的在读研究生。

  他双手死死扒着前排的椅背,指甲抠进人造革里。

  “这不是炫技!”

  男人大口喘着气,声音在发抖。

  周围几个观众被他吓了一跳,转头看他。

  男人根本不管周围人的反应,他死死盯着舞台,大声喊了出来。

  “这是权谋!”

  “这是裹挟在阴谋诡计里的汹涌爱意!”

  “这根本不是蝴蝶!这是两个在权力漩涡里厮杀的人!”

  “从最开始的清醒克制,到现在的互相拉扯!”

  男人的胸口剧烈起伏。

  “暧昧在疯长!”

  “他们在犹豫,在挣扎!”

  观众席里,有人捂住了胸口。

  这曲子太闷了。

  没有爆裂的鼓点,没有撕心裂肺的嘶吼。

  只有古琴那沉闷又极具穿透力的音色。

  一层一层地往人心里钻,把人心里最隐秘、最压抑的情绪全部翻扯出来。

  舞台上,朱莉的动作越来越快。

  右手的指甲在琴弦上划出残影,琴音达到了一个极其疯狂的顶点。

  然后。

  双手猛地按住七根琴弦。

  “轰——”

  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

  余音被生生掐断。

  全场死寂。

  归于平静。

  黑框眼镜男人脱力般跌坐回椅子上,嘴里喃喃吐出最后四个字。

  “最后沉沦。”

  这种平静,比刚才的疯狂更让人难以承受。

  前排。

  那个刚才还在叫嚣着“听古琴回血”的男生,脸色惨白。

  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那种被人在心尖上狠狠捏了一把的窒息感,让他喘不上气。

  他直挺挺地往旁边倒去,砸在同伴的肩膀上。

  “啊!医生!”同伴尖叫起来,“这里有人晕倒了!”

  左边看台也乱了,“快!速效救心丸!保安呢!快叫救护车!”

  保安戴着对讲机,满头大汗地从过道里冲进来。

  担架再次被抬进场内。

  灯光打在观众席上,照出一张张惊恐又震撼的脸。

  他们终于明白。

  漓音社的演唱会,根本没有中场休息。

  点读论坛。

  热帖区还在疯狂刷新。

  【报!场内安静了!是不是结束了?】

  【我朋友在里面,刚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朱莉出来了,弹古琴。】

  【古琴?那没事了,估计是中场休息。】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梨涡又整出什么能把人送走的阴间小调。】

  【古琴好啊,修身养性。】

  这条回复刚发出来不到两分钟。

  一个网友发了一张糊到发指的照片,照片里,医护人员正抬着担架往外跑。

  【修身养性个屁!】

  【又倒了三个!】

  【我就坐在晕倒那个哥们旁边!他听着听着直接捂着胸口抽过去了!】

  论坛里瞬间炸锅。

  【???】

  【弹个古琴也能把人弹进医院?!】

  【哈哈哈漓音社粉丝人均脆皮!】

  【谁能告诉我里面到底在弹什么?!】

  【求求了,给我个痛快吧,我抓心挠肝想听啊!】

  场馆外。

  夜风吹过空旷的广场。

  警戒线外面挤满了没抢到票的粉丝和凑热闹的路人。

  刚才里面连续炸了几首歌,外面的地面都在震。

  但现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古琴的音量太小,完全被场馆厚重的隔音墙挡在了里面。

  一个穿着拖鞋的黄牛蹲在花坛边,把手里的空了的烟盒塞进兜里。

  “里面咋没声了?”

  旁边举着手机直播的博主也停下了解说。

  “断电了?还是音响彻底报废了?”

  博主对着镜头摊了摊手。

  “家人们,看来漓音社的设备也顶不住他们这么造啊。”

  话音未落。

  场馆侧面的大门被用力推开。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两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了出来。

  后面还跟着一个吸着氧气的女生,被同伴搀扶着,脚步虚浮。

  外面的几千人全愣住了。

  黄牛手里的打火机掉在地上。

  “不是,里面都没声了,怎么又有人被抬出来了?”

  黄牛指着担架,满脸不可思议。

  “这特么是无声攻击吗?”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凑近点听听!”

  哗啦一下。

  几百号人越过警戒线,冲到场馆的外墙边。

  一排排人把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墙砖上。

  后面的人挤不到墙根,干脆趴在前面人的背上。

  “听见什么了吗?”

  一个胖子压低声音问前面的人。

  前面那人把侧脸死死压在墙砖上,脸都挤扁了。

  “别吵!好像有一点‘铮铮’的声音。”

  “好听吗?”

  “听不清啊,感觉很闷,胸口发慌。”

  黄牛挤在人群中间,耳朵贴着一扇紧闭的铁门。

  他闭着眼睛,试图捕捉那一丝漏出来的致命旋律。

  救护车的顶灯在夜色中疯狂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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