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莽睡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成天坐在他床边,看着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声——李欣然说肋骨断了,呼吸会疼,但陈莽硬是一声没吭,只是皱着眉,偶尔抽一口气。

  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成刺眼的亮白。

  成天一直坐在那里,没动。

  李欣然进来过几次,换了陈莽额头上敷的布,又端了一碗水放在成天手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进来,做事,出去。

  吴教授也来过,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又走了。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林远来了。

  他站在木屋门口,没进来,只是朝里面看了一眼。陈莽还在睡,呼吸比早上平稳了些。

  “出来聊聊?”他问。

  成天站起来,走到门口。

  阳光很晃眼。他眯着眼睛,跟着林远走到木屋侧面那棵老树下。树荫遮下来,凉快了不少。

  林远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给成天。

  “名单。”他说。

  成天接过来,低头看。

  纸上是手写的名字,密密麻麻,有二三十个。每个名字后面还跟着一两行字——谁谁谁,以前是干什么的,现在对赵刚什么态度,愿意做什么。

  “这是……”

  “赵刚那边的人。”林远说,“愿意跟咱们合作的。”

  成天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

  “从你让陈莽带话那天起。”林远说,“我就开始找了。”

  他靠着树干,抱臂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不是说你站中间吗?”成天问。

  林远看了他一眼。

  “中间不代表什么都不做。”他说,“这话我说过。”

  成天低头,继续看那份名单。

  名字一个个看过去,有些他见过,有些没印象。但每个人后面的备注都很详细——有的愿意出面作证,有的愿意在关键时候倒戈,有的愿意传递消息。

  “这些人,”成天问,“信得过吗?”

  “信不信得过,得看你怎么用。”林远说,“有些人是因为赵刚做得太过,看不下去了。有些人是因为你……嗯,你那个兄弟被打的事,传开了,有人觉得赵刚过了。”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些人,就是想赌一把。赌你能赢。”

  成天沉默。

  他想起陈莽那句话——“老子替你试试”。

  那个傻子,试了一身伤回来。

  但也试出了人心。

  “三天后,”林远问,“你打算怎么谈?”

  成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着树干,看着远处聚居地的方向。那里炊烟袅袅,人声嘈杂,一切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在那片平静下面,有人正在等着看他怎么做。

  “还没想好。”他说。

  林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只是说:“名单你留着。需要的时候,找我。”

  他转身走了。

  成天站在树下,把那几张纸叠好,收进口袋里。

  回到木屋,李欣然正在给陈莽喂水。陈莽已经醒了,那只还能看见东西的眼睛半睁着,看见成天进来,咧嘴想笑,又疼得皱起脸。

  “别动。”李欣然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莽就真的不动了。

  成天在床边坐下。

  “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陈莽的声音沙哑得听不清,“那帮孙子……下手还挺有分寸,专挑疼的地方打,就是不往要害去。”

  他顿了顿,那只眼睛看着成天。

  “故意的。让你看着心疼。”

  成天没说话。

  陈莽伸出手——那只没断的手——拍了拍成天的手臂。

  “别这副表情。”他说,“老子没事。以前在部队,挨过更狠的。”

  李欣然收拾完碗,站起来。

  “让他休息。”她对成天说。

  成天点点头,跟着她走到外屋。

  吴教授坐在门口,手里捧着那些刻着符号的石头,但没在看书,只是发呆。看见他们出来,他抬起头。

  “老夫刚才去聚居地转了一圈。”他说,声音低沉,“那边……气氛不太对。”

  “怎么了?”

  “有人在传。”吴教授说,“说赵刚那边,有人不服他。还说……”

  他顿了顿,看成天的眼神有点复杂。

  “还说你要动手了。”

  成天愣了一下。

  “谁传的?”

  “不知道。”吴教授摇头,“但传得挺快。老夫去换东西的时候,好几个人都在议论。有人害怕,有人等着看,还有人说……”

  “说什么?”

  “说如果你真的动手,他们愿意跟着干。”

  成天沉默。

  他想起林远给的那份名单,想起那些名字后面密密麻麻的备注。

  原来不只是林远在找人。

  是有人在找他。

  李欣然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想好了吗?”她问。

  成天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没有催促,没有建议,只有他。

  “没有。”他说。

  李欣然没有说话。

  但她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傍晚的时候,陈莽又睡着了。

  成天坐在门口,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把聚居地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李欣然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成天开口了。

  “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欣然侧过头看他。

  “你心里有答案。”她说,“只是不敢选。”

  成天沉默。

  他知道她说得对。

  从看见陈莽躺在河边那一刻起,他心里就有了答案。但他不敢选。因为选了,就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观察者”。就意味着他要介入,要动手,要承担后果。

  “告诉我。”他说,“我想听听你怎么看。”

  李欣然想了想。

  “有三条路。”她说。

  成天看着她。

  “第一条,”李欣然说,“继续沉默。什么都不做,看着赵刚一步一步往前推。他会越来越过分,直到有一天,所有人都受不了,自己反他。”

  成天皱眉。

  “那得死多少人?”

  李欣然没有回答。

  “第二条,”她说,“出面调解。用你‘观察者’的身份,召集两边坐下来谈。定规矩,划界限,让所有人都知道底线在哪里。”

  “赵刚会听吗?”

  “不会。”李欣然说,“但他那边的人,有人会听。你谈的不是给他听,是给那些人听。”

  成天想了想,没说话。

  “第三条,”李欣然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夜色里看不清表情,“放弃‘观察者’的身份。用规则,压他。”

  成天的心跳了一下。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李欣然说,“意味着你变成另一个赵刚。”

  成天沉默。

  三个人。三条路。

  沉默,会死人。

  压他,会变成他。

  谈……

  “你觉得我该选哪条?”他问。

  李欣然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说:“你记得那个老人吗?腿断的那个?”

  成天点头。

  “他儿子今天来找过我。”李欣然说,“带了点东西,说是谢礼。我没收。”

  成天看着她。

  “他说,”李欣然顿了顿,“不管你做不做,他都谢谢你。因为你去了。因为你看了。”

  成天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说,以前在方舟里,没人看他们。死了也没人看。”李欣然的声音很轻,“现在有人看了,就够了。”

  成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夜色,看着聚居地里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些灯火下面,有人正在等他。

  等着看他,到底会做什么。

  “我知道了。”他说。

  李欣然没有问他知道了什么。

  她只是靠过来,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远处,虫鸣声声。

  陈莽的呼吸从屋里传出来,粗重,但平稳。

  成天看着那些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点上灯。

  他拿出林远给的那份名单,摊开在桌上。

  一个一个看过去。

  名字。备注。诉求。

  有的人想要公平。

  有的人想要安全。

  有的人只是想要一个能自己做主的地方。

  成天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些名单上,把那些名字照得发亮。

  成天拿起笔,在最后一张纸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三天后。聚居地中央。公开谈谈。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装进口袋里。

  明天,让林远带去。

  窗外,月光很亮。

  远处,聚居地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

  但成天知道,有人在等。

  等着天亮。

  等着看他,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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