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狼居 第八十一章 霜风捎信岁将阑

小说:封狼居 作者:穿拖鞋骑单车 更新时间:2026-02-03 09:01:47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第八十一章 霜风捎信岁将阑

  北平的霜来得猝不及防,清晨推开窗,院角的海棠枝上凝着层白霜,像撒了把碎盐。阿禾正往灶膛添柴,忽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铜铃声——是槐香堂的信差,那铃铛是玄木狼叔亲手打的,声儿脆得能穿透霜雾。

  “阿禾姑娘!”信差裹着件厚棉袄,手里举着个油布包,“玄木狼叔让我捎东西来,说北平该冷了,这些正好用得上。”油布解开时,露出件半旧的羊皮袄,针脚处还沾着点槐香堂的草屑,另有个布包,裹着些晒干的野菊花,花瓣边缘带着焦黄色,是经了槐香堂的秋阳晒透的。

  阿禾摸着羊皮袄上软软的毛,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玄木狼叔就是披着这件袄子,在药圃里教她辨认冻僵的麦冬。“叔的手还疼吗?”她问信差,指尖划过袄子袖口——那里补着块深褐色的补丁,是去年劈柴时被斧头划烂的。

  “早好利索了!”信差搓着手笑,“他说让您别惦记,倒是让我捎句话,说后院的腊梅快开了,等落雪就剪些枝子,让哑女插瓶玩。”

  话音刚落,哑女抱着个陶罐从里屋跑出来,陶罐里是新酿的梅子酒,坛口塞着红布。她往信差手里塞了张画,上面歪歪扭扭画着棵梅树,树下有个小人举着酒坛,旁边写着“给叔”——是她昨夜熬了半宿画的。

  晚晴娘正坐在炕沿纳鞋底,听见动静探出头:“让信差带点北平的糖瓜回去,玄木狼叔不是最爱啃这个?”说着往布包里塞了两串,糖霜沾得她袖口亮晶晶的。

  猎手扛着捆新劈的柴火进来,见了信差便解下腰间的布包:“这是给张屠户的,北平的铁打的斧头,比咱槐香堂的沉,劈硬柴好使。”布包里的斧头闪着寒光,木柄上刻着“北平”二字,是他前几日特意找铁匠打的。

  洛风从账房跑出来,手里攥着本账册:“替我给王婶带句话,上个月的药钱算错了,多给的那串铜钱让她留着买胭脂,开春我回去亲自赔罪。”他说着往信差兜里塞了块桂花糖,“这是给您的,路上含着暖嘴。”

  信差把东西一一捆好,阿禾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里翻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晚晴新做的糖火烧,还带着余温。“让叔趁热吃,”她把纸包塞进信差怀里,“告诉他,哑女的紫苏饼学会了,等过年回去露一手。”

  信差赶着驴车走时,霜已经化了些,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留下串水痕。阿禾站在门口望着,见驴车拐过胡同口,忽然听见哑女“呀”了一声——她画的那张梅树图忘了题字,此刻正贴在车后板上,被风吹得簌簌响。

  “没事,”晚晴笑着帮她拢了拢围巾,“叔准能看懂,你画的梅枝歪歪扭扭,跟他后院那棵老的一个样。”

  进了屋,晚晴娘正把羊皮袄往炕头烘,火苗舔着灶膛,把袄子上的毛烘得蓬松起来。“这袄子暖和,”她拍着袄面,“玄木狼叔年轻时打猎穿的,如今给你穿,是盼你在北平也能稳稳当当的。”

  阿禾摸着发烫的袄面,忽然发现内衬里缝着个小布包,拆开一看,是半张发黄的药方,上面写着“紫苏五钱,生姜三片,治风寒初起”,字迹是玄木狼叔三十年前的,比现在的苍劲些。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染了风寒,叔就是凭着这方子,守在她炕边煎了三宿药。

  “快看我找到啥了!”洛风举着个铁皮盒从里屋跑出来,盒子上锈迹斑斑,一打开,里面竟是些褪色的糖纸,还有颗用红绳系着的乳牙——是哑女小时候换的,当年玄木狼叔说“乳牙得收着,不然长不出新牙”。

  哑女的脸“腾”地红了,抢过铁皮盒抱在怀里,指腹摩挲着那颗小小的乳牙,忽然往阿禾手里塞了颗新糖,是北平的水果糖,透明的糖纸映着她的笑眼。

  猎手正往窗台上摆花盆,里面栽着从槐香堂带来的腊梅苗,根须裹着的土还是槐香堂的黑泥。“叔说这苗金贵,得天天晒太阳,”他往盆里撒了把碎煤渣,“等开花了,剪一枝插在叔送的青瓷瓶里,正好配他的老茶壶。”

  暮色漫进院子时,阿禾把玄木狼叔的药方仔细折好,夹进《草木杂记》里。书里夹着不少零碎:有北平海棠花瓣做的书签,有槐香堂的紫苏叶标本,还有片猎手捡的北平城墙砖屑,旁边写着“和槐香堂的土一个色”。

  晚晴娘端来热腾腾的红薯粥,碗边摆着两碟小菜:一碟是北平的酱萝卜,一碟是槐香堂的腌芥菜。“快吃,”她往阿禾碗里舀了勺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粥香混着煤炉的烟火气漫开来,哑女捧着铁皮盒,小口小口啃着糖火烧,糖渣沾在嘴角像落了层雪。晚晴翻着信差带来的家书,念着:“……张屠户家的小子娶媳妇,玄木狼叔去喝喜酒,回来醉得抱着老槐树哭,说想北平的孩子们了……”

  猎手忽然起身,往炉膛里添了块大炭:“等落了头场雪,咱们就回去。”他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把腊梅枝剪满一车,让叔插得满屋子都是。”

  阿禾喝着粥,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原来所谓的牵挂,从来不是隔着山水的叹息,而是藏在羊皮袄的补丁里,在乳牙的红绳上,在半张泛黄的药方中,在你往我碗里添的那勺粥里——像这北平的霜,落下来是凉的,化了却润着土,等到来年开春,又能长出新的绿来。

  夜渐深,霜又浓了些,窗玻璃上凝着冰花,像谁用指尖画了片小小的森林。阿禾把玄木狼叔的药方贴在床头,月光透过冰花照进来,在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倒像槐香堂的星星落了下来。

  她知道,等信差再往北平来,驴车上定会载着槐香堂的腊梅枝,带着叔的酒气和张屠户的喜糖,还有王婶新纳的鞋垫——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暖,就像这循环的四季,从槐香堂到北平,又从北平回槐香堂,永远走在赴约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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