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道是书生意气,不过是笔底含霜。说什么温良恭俭,全成了舌下锋芒。未见他血染罗帐,却逼得人命悬梁。

  好一个笔尖一扫,半世功名尽付东流;评语几句,满腹才学皆成笑谈。

  杀人何须用刀剑,只消一曲《满庭芳》。

  妙哉,妙哉!

  好戏,好戏!

  这是今天看完《读卖新闻》头版头条后,所有人放下报纸后的想法。

  有人拍案叫绝,有人倒吸凉气,有人默默把报纸收好,留着以后慢慢品,不管是哪一类人,心里都只有同一个念头:这夏末,好生厉害。

  夏末的这番回击来得猝不及防。

  要知道在此之前,对方除了写书发文外,不论外界发生什么,盛赞也好,批评也罢,他自巍然不动,像一座山,像一潭水。

  外界再怎么吵,他一个字都不回。

  这可以说是第一次正式在媒体上发表自己的言论,读卖新闻还特意将林染亲笔手写的驳文拍照放在文章旁边。

  很震惊,很意外,但却没有人觉得有问题。

  渡边淳一这次确实过分了。

  尤其是他做为同是直木奖得主,还是评委的情况下,在这个节骨眼上发表这样一篇评论,其心相当可恶,说白了,就是见不得新人好。

  文人最爱惜的就是名声。

  身可死,但名不可损。

  所以夏末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回击。

  这一篇驳文,写得可以说是酣畅淋漓。

  表面上是文人相轻、你来我往的笔墨官司,骨子里却是一场降维打击,不是比谁骂得响,而是比谁站得高、看得远、格局大。

  渡边淳一在报纸上摆出一副“文坛守门人”的姿态,指指点点,说这个不配、那个堕落,而夏末的回击,从头到尾没骂一句脏话,却句句都打在要害上。

  尤其是最后一句:

  “先生,您觉得那个读书人,像谁?”

  像谁?像渡边淳一,全霓虹都看出来了。

  直接就把对手架在了“自己考中了就不许别人考得更好”的尴尬位置上,不骂人,却比骂人还诛心。

  有聪明人更是直接开价千万,试图从读卖新闻社那里收购到夏末这篇驳文的亲笔手稿。

  这东西放到以后,就是“传家宝”级别的文物。

  尤其是随着夏末现在在文坛的地位越来越高,这亲笔手稿的含金量也是越来越高,是个有见识的都想收藏一下。

  不过,读卖新闻的人也不傻。

  不说没有得到林染的同意,就是得到了,那也肯定是社里优先。

  ...........

  东都,文京区,某栋公寓。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半晌才吐出一个字:“好。”

  他叫松本清张。

  八十三岁了,早就不怎么写东西了,但这次直木奖,他破例写了一篇长评,因为《嫌疑人X的献身》值得他动笔。

  现在,他又破了一次例,看完了这篇回击。

  “这个夏末......”

  他摇摇头,笑了:“有点意思。”

  渡边那篇评论他看过,当时就想说两句,但年纪大了,懒得跟后辈打笔墨官司,再说了,他一个老头子下场,赢了不好看,输了更不好看。

  但夏末可以。

  他是当事人,他是被骂的那个,他站出来说话,天经地义。

  而且他说得真好。

  “文无定法,书无恒门。好的作品,自己会开门。”松本清张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点点头,这话搁在三十年前,他也会说,搁在现在,他还是会说。

  这才是文人该有的样子。

  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不是泼妇骂街,不是哭天抢地,是把道理摆出来,把事实亮出来,让你自己看,让你自己想。

  你服不服,那是你的事;但我说了,这是我的事。

  老先生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津津有味。

  ...........

  东京,东都大学,文学部教室。

  内田麻美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今天的《读卖新闻》,看了很久很久。

  她是从头开始看的,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写得真好......”

  她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抚过报纸上那篇手稿的照片,字很好看,不是那种工工整整的楷书,而是带着锋芒的行书,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字如其人。

  这四个字,她今天终于信了。

  能写出这种字的人,一定很好看。

  她把报纸上的手稿照片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剪下来,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

  而与此同时。

  做为此次笔墨官司当事人之一,渡边淳一正坐在自家沙发上,面前摊着今天的报纸,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煎茶。

  几位好友一大早专程前来拜访。

  美其名曰“喝茶叙旧”,实则人手一份报纸,此刻正端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偶尔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报纸头版,夏末那篇驳文赫然在目。

  这篇文章可以说是极其歹毒。

  尤其是最后那一行——

  “先生,您觉得那个读书人,像谁?”

  渡边淳一已经盯着这一问看了整整十分钟,一张老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像谁?

  像他渡边淳一!

  这一问,不是骂人,是诛心。

  不骂他一句,不伤他一根毫毛,却把他钉在那里,钉在“嫉妒后辈”的柱子上,钉在“心胸狭隘”的柱子上,钉在“文坛守门人”的柱子上。

  可以说,从此以后,只要他写不出一本超过“夏末”的书,这件事就会被反复提起,反复比较,反复鞭尸。

  后世谈起直木奖,谈起推理小说,谈起文人相轻,都会把这个典故翻出来。

  他渡边淳一,堂堂直木奖得主,文坛大佬,就这么被一个新人作家,一篇文章钉在了耻辱柱上。

  还是他自己递的钉子,自己搭的台子。

  一念至此,渡边淳一眼前一黑。

  一把年纪的人了,蓦然遭受如此大的打击,气血攻心,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一倒,两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渡边先生!”

  “淳一!淳一!”

  几位好友连忙起身,一个掐人中,一个拍后背,一个手忙脚乱地打电话叫救护车。

  救护车来得很快。

  但比救护车来的更快的是,早就在渡边宅外面蹲好的狗仔。

  不是巧合,是闻着味儿来的。

  夏末那篇文章发了之后,整个文坛都炸了,全霓虹的记者都在找渡边淳一,毕竟谁不想知道当事人的反应?谁不想拍到第一手资料?

  结果没等到他出门,等到了救护车。

  “有人出来了!是渡边!”

  “不是,是担架!有人被抬出来了!”

  “是渡边!渡边淳一被抬出来了!”

  街对面的灌木丛后面,快门声就没停过。

  一群收到消息就蹲守在此的狗仔,兴奋得手都在抖,从救护车到门口就开始拍,一直拍到担架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最后一秒。

  古有诸葛亮气周瑜,三气而亡,千古笑谈。

  今有渡边看报,一气晕厥,万世留名。

  超级大新闻啊!

  ...........

  “林染,你别拦着我,居然敢欺负本大小姐喜欢的人,我要叫一车面包人去揍扁他!”

  帝丹学院的天台上,帝丹三恶霸正围着一起吃着午餐便当,园子大小姐一脸的忿忿不平。

  林染手里剥着虾,纠正道:“那叫一面包车人。”

  “管他一车还是一面包车!”

  园子挥着拳头:“反正揍他就对了!一个糟老头子,写书写不过就骂人,什么玩意儿!真当我们好欺负了是吧?”

  林染摆摆手:“不至于,不至于,他现在已经是生不如死了。”

  “啊?”

  园子一愣。

  小兰也抬起头,好奇的看着林染。

  看着两个好奇的美少女,林染剥好的虾蘸了点酱,放进园子碗里,又拿了一只继续剥,一边剥一边说:“你们知道文人最在乎什么吗?”

  园子摇头,小兰也摇头。

  “文人最注重羽毛。”

  林染和两人解释道:“名声、地位、面子,这些东西,在文人眼里,比命还重要,你让他挨顿揍,躺几天医院,出来照样是渡边淳一,该拿的稿费一分不少,该有的地位一点不降。”

  “但你现在看看,全霓虹都知道,他渡边淳一嫉妒后辈,心胸狭窄。”

  “这叫什么?”

  他把筷子放下,看了看园子,又看了看小兰,淡淡一笑:“这叫剃毛。一刀下去,剃得干干净净,从此以后,他渡边淳一身上那层‘文坛大佬’的皮,没了。”

  两个美少女愣住了,嘴巴大张。

  “所以说......”

  林染拿起筷子,在两人面前晃了晃:“揍他一顿,那是打在他身上,疼几天就忘了,但这一刀,是砍在他命根子上,疼一辈子。”

  说着,他夹了块炸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死了都带进棺材里,刻在墓碑上。”

  天台上安静了三秒。

  风吹过,园子的刘海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大小姐把林染说的那个场景想象了一下——一个老头子躺在棺材里,墓碑上刻着“此人嫉妒后辈,心胸狭隘”......然后猛地打了一个寒战,直接站了起来。

  “我靠!你们这群文人好可怕!”

  小兰也默默点了点头。

  她们就是普通少女,只知道有人攻击林染,然后林染又回击了回去,哪里知道这文坛里面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不骂人,不动手,就那么几句话,几行字,一篇文章,就把人一辈子的名声都定了。

  这么想着,少女想到什么,关心道,眉头微微蹙起:“林染同学,你这样......会不会对你有影响啊?”

  林染好奇:“什么影响?”

  “就是......”

  小兰斟酌着措辞:“对方毕竟写了很多年书,拿过直木奖,还是评委,肯定有很多朋友、弟子什么的,你这一篇文章下去,把他的名声......嗯......剃了,那些人会不会记恨你?”

  园子也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对对对!小兰说得对,万一那群人抱团欺负你怎么办?要不我还是叫一车面包人吧,先下手为强!”

  “是面包车。”

  林染再次纠正她,然后看向小兰,这事也就心细如发的小天使能想到了,换园子那个没心没肺的,只会想着揍人。

  他没急着回答,而是指了指自己的脸:“小兰,你看我这脸,好看不?”

  小兰愣了一下,然后俏脸“腾”地红了。

  这什么跟什么?不是在说渡边淳一的事吗?怎么突然问这个?她张了张嘴,犹豫了半天,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好、好看的......”

  林染又问:“年轻不?”

  “年轻。”

  “多大?”

  “十、十八?”

  “十八岁,够不够小?”

  小兰被问懵了,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能继续点头。

  “唉,那不就对了!”

  林染一拍手,浑不吝地道:“等过两天我去领奖,全霓虹都知道我就是夏末,自然也都知道我的年龄,十八岁,刚成年,高校生,外国人。”

  “你说,一个十八岁的高校生,被一个拿了直木奖的老前辈指着鼻子骂‘不配’、‘堕落’、‘降低了门槛’,他该不该生气?”

  园子猛点头:“该!太该了!”

  “他生气了,写篇文章回几句嘴,过不过分?”

  “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这就对了。”

  林染摊开手:“我要是三四十岁,跟人打笔墨官司,那叫心胸狭窄,叫得理不饶人,但我才十八岁,年纪够小,年轻气盛那是应该的。”

  “别说是写一篇文章回击了,就是指着他的鼻子骂,别人也得说一句,他还是一孩子,冲动点很正常,你说你和一孩子计较干嘛?”

  两个美少女呆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也行?

  林染提醒两人:“而且,你们可别忘了,我除了是作家外,可还是个大数学家,那些老头子敢动我,真当我们数学系没人了是吧?”

  小兰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上一秒还是杀人不见血的冷面书生,笔尖一扫就能把人半世功名都抹干净;下一秒就变成了“我还是个孩子”的无赖少年,理直气壮地耍赖。

  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这就是文人吗?

  她低下头,把便当盒里的米饭戳了戳,嘴角翘起来,忍不住笑了。

  园子也听明白了,竖了个大拇指:“高!实在是高!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你这不是耍无赖吗?”

  林染给了她个白眼:“什么叫耍无赖?这叫少年人的特权,你以为十八岁是白长的?年轻就是资本,懂不懂?”

  园子大小姐捧着腰笑了半天,缓下来后,还是没有放弃她的面包人计划。

  “林染,真的不用我叫一车面包人去把他们都揍一顿吗?我们三个联手,给他们来一个肉体心灵双重折磨!精神攻击加物理攻击,双重暴击!”

  “闭嘴吧你。”

  林染没好气的夹起一根香肠,直接塞到少女的嘴里,现在他是占理的,但要真动起手来,他反倒成理亏的了。

  “呜呜呜~”

  长长的、红红的大香肠,一下子顶进去,直顶到大小姐娇嫩的喉咙中,顶得她呜呜呜直叫,翻着白眼费了好大劲才取出来,又好一阵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

  “咳咳咳......”

  好不容易咳顺了气,园子一手捂着嘴,一手愤愤地晃着手里还沾着晶莹口水的香肠:“林染,你、你怎么可以对一个淑女做出这种事!”

  林染挑眉:“什么事?”

  大小姐表情变得娇羞起来:“人家知道你想,但这种事妈妈说了,要慢慢来,不能一步到胃的,这样才能保持住对男人的诱惑力。”

  “咳咳咳!!!”

  这下轮到林染咳嗽了。

  不是,朋子阿姨,你都教了你女儿什么?

  这是亲妈该教的东西吗?

  而一旁单纯的小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双大眼睛眨啊眨,看看林染,又看看园子,满脸茫然。

  “园子,你说什么一步到位?什么诱惑力?”

  园子瞥了林染一眼,看他那副无语样,嘴角翘得更高了,故意往小兰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但音量刚好能让林染听见。

  “小兰,你不知道吧?我妈说了......”

  她举起手里那根香肠,在小兰面前晃了晃,一本正经地传授经验。

  “男人这种东西呢,你不能一下子就喂饱他,你得慢慢来,一点一点地给,让他总是差那么一口,心里头老是惦记着,这样他才会一直围着你转,这就叫诱惑力。”

  小兰眨了眨眼,还是没太听懂,但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可是......这跟香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啦!”

  园子晃了晃香肠,义正辞严,“你看啊,如果我一上来就......”

  她把香肠往嘴里一塞:“咕咚一下,到位了!那他还惦记什么?没得惦记了!男人嘛,就是要让他看得见吃不着,这才叫本事!”

  小兰的脸慢慢的红了起来。

  她终于听懂了。

  “园子!你怎么说这种话!”

  她小声惊呼,伸手去拍好闺蜜的胳膊。

  “怎么了嘛!”园子哼哼道:“我妈说了,这都是正经知识,以后用得着的!”

  “什么以后!你......”

  “哎呀,小兰你就是太单纯了。”

  园子一把搂住小兰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想想啊,我们女孩子就这点优势,现在不好好学,万一以后遇到喜欢的人,怎么才能伺候好他。”

  “谁要学这些了!”

  听着好闺蜜这口无遮拦的话,小兰整个人都不好了,尤其是感受到某人若有若无的视线,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好好好,不学不学。”园子敷衍地拍拍她的肩膀,“但万一呢?万一你遇到了呢?到时候什么都不懂,多亏啊!我告诉你,除了一步到胃外,还有其他伺候的方法,比如......”

  “园子!!!”

  小天使濒临爆发的边缘。

  林染在旁边默默喝汤,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但园子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大小姐转过头,一脸促狭:“林染,你说是不是?男人是不是就吃这套?”

  “我不知道。”

  林染面无表情,语气幽幽:“我只是一孩子,不懂这些大人的事。”

  园子笑得更欢了:“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刚才不是挺能的吗?又是剃毛又是诛心的,怎么这会儿就成孩子了?”

  林染面不改色:“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唔!”

  林染眼疾手快,又夹起一根香肠,堵她嘴里。

  “闭嘴吧你。”

  “呜呜呜——”

  园子翻着白眼,好不容易把香肠从嘴里拔出来,这次学乖了,没再敢乱说话,只是嘿嘿地笑,笑得那叫一个不怀好意。

  她晃了晃手里的香肠,嘟着嘴:“林染,你也太粗鲁了吧,这么用力,万一塞坏了怎么办?到时候疼的可是你,舒服不了,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

  嘶~

  林染这小脾气,可真受不了。

  不过大小姐这次学聪明了,给林染再次动手的机会,拉着小兰就跑到一旁,开始传授起她从老妈那学来的攻略。

  好姐妹,就是要一起分享。

  小兰被她拉着手,想跑又跑不掉,只能红着脸听她在那嘀嘀咕咕。

  本着不能浪费粮食的原则,林染将园子放回自己碗里的香肠夹起,不紧不慢的吃掉。

  嗯,味道不错,不愧是小女仆的手艺。

  然后,看着这毫不避讳自己,当着自己的面教小兰如何攻略自己的大小姐,他悠悠的叹了口气,甚感无奈。

  朋子阿姨,您辛苦了。

  养了这么个女儿,还在尝试着Carry比赛。

  ……

  ……

  (有点快啊,又进小黑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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