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时间又过了几天。

  这天晚上,月亮挺圆。

  陈清河吃过晚饭,又提着两瓶酒上了山。

  家里虽然不富裕,但这点孝敬钱他还是舍得花的。

  到了窝棚前。

  顾长山没像往常那样坐在门口抽烟。

  他背着手,站在那块空地中间。

  看见陈清河过来,老头没让他站桩。

  “行了,别摆那个死架子了。”

  顾长山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这几天我看你也站得差不多了。”

  “再站下去,也就是磨洋工,没多大意思。”

  陈清河愣了一下。

  “顾大爷,那是不用练了?”

  “想得美。”

  顾长山瞪了他一眼。

  “这才哪到哪?也就是刚学会了爬。”

  他走到陈清河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

  那只独臂在陈清河的肩膀和腰胯上拍了拍。

  “你的架子是有了,但这都是静止的东西。”

  “真要是动起手来,谁会傻愣愣地站在那儿让你打?”

  “那是活靶子。”

  顾长山往后退了两步,拉开架势。

  “今儿个教你点新鲜的。”

  “看好了。”

  只见顾长山原本松垮的身体,瞬间一紧。

  整个人就像是一张拉满了弦的硬弓。

  他没做什么花哨的动作。

  只是脚下一滑。

  那种感觉很怪。

  明明没看他怎么抬腿,整个人却像是贴着地皮飘出去了一截。

  这是趟泥步?

  陈清河眼睛一亮。

  紧接着,顾长山身形一晃。

  那只独臂猛地探出,在空中打了个脆响。

  “啪!”

  空气都被抽爆了。

  这一下要是打在人身上,骨头都得断几根。

  “这叫动桩。”

  顾长山收了势,气息稍微有点急促。

  毕竟上了岁数,身体又有残疾,这么猛的一下子,还是有点耗神。

  “你要学的,是怎么把那股子整劲儿,在动的时候也能发出来。”

  “不是站在那儿不动才有劲。”

  “而是走着、跑着、甚至躺着,那股劲儿都在。”

  陈清河听得入神。

  这正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站桩让他有了力量的基础,但这力量是死的。

  要想把这力量用在实战里,用在干活里,甚至用在将来的自保上。

  这就得学会怎么运劲。

  “来,跟着我做。”

  顾长山放慢了动作。

  “脚底板要平起平落,像是踩在泥地里,别把泥溅起来。”

  “膝盖别挺直了,得留着余量。”

  “腰是主宰,手脚都是兵,得听腰的指挥。”

  陈清河学得很认真。

  他在旁边依样画葫芦。

  开始两步走得有点别扭,像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顾长山在旁边看着,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回你小子总得练上个十天半个月了吧?

  这动桩可比静桩难多了。

  讲究个上下相随,内外合一。

  稍不留神,那股气就散了。

  然而。

  就在陈清河走到第五步的时候。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脑海里像是有个开关被按下。

  刚才走得别扭的那几步,那种肌肉的不协调感,被迅速修正。

  顾长山的动作在他脑子里回放,分解,然后重组。

  第六步。

  陈清河的脚掌平平滑过地面,带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身形稳如泰山,却又灵动如狸猫。

  那股子别扭劲儿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流畅的韵律。

  顾长山脸上的那一丝笑意,瞬间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烟袋锅子差点没掉地上。

  这才几步?

  五步?六步?

  这小子就摸着门道了?

  陈清河越走越顺。

  他在空地上转着圈。

  那种掌控身体的快感,让他有点停不下来。

  一证永证,恐怖如斯。

  只要做对了一次,身体就永远记住了那个正确的路径。

  顾长山看着那个在月光下越走越快的身影。

  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挫败感。

  自己当年学这一手,可是被师傅拿着藤条抽了三个月,才算是把步子走顺了。

  这人比人,真是得气死人。

  “行了行了!”

  顾长山有点恼羞成怒地喊了一嗓子。

  “走得跟个鸭子似的,还得练!”

  陈清河停下脚步,也没拆穿老头的口是心非。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笑得挺灿烂。

  “是,我也觉得腿上有点飘,还得跟您多学。”

  顾长山翻了个白眼。

  “今儿就到这儿吧,看着心烦。”

  “赶紧滚蛋。”

  “得嘞。”

  陈清河把那两瓶酒放在老地方。

  “那您早点歇着,我明儿再来。”

  看着陈清河轻快下山的背影。

  顾长山拿起那瓶酒,狠狠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火辣辣的。

  “真他娘是个妖孽。”

  老头骂了一句,脸上却笑开了花。

  这身本事,总算是不用带进棺材里了。

  十月十日,霜降还没到,但北河湾早晨的风已经带上了哨音。

  地里的活儿算是彻底告一段落了。

  秋耕结束,除了偶尔要去积肥、修渠,社员们迎来了难得的农闲。

  陈清河起得比鸡早。

  院子里,那把竹扫帚在他手里像是活了过来。

  并没有刻意地去练什么招式。

  他只是在扫地。

  脚掌贴着地面滑行,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却又不带起尘土。

  这是顾长山教的动桩。

  腰腹的力量传导到手臂,扫帚轻轻一挥,地上的落叶就乖乖地聚成了一堆。

  那种掌控感,让他觉得这哪里是干活,分明是在享受。

  “清河哥,你也不多睡会儿。”

  西屋的门帘掀开,林见微揉着乱糟糟的头发走了出来。

  她身上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外套,缩着脖子,像只没睡醒的鹌鹑。

  “好不容易不用下地了,我可得把这段时间的觉都补回来。”

  陈清河把扫帚立在一边,笑了笑。

  “习惯了,躺不住。”

  “早饭在锅里温着,红薯稀饭,还有昨天剩的贴饼子。”

  林见微一听有吃的,眼睛亮了一下,转身就要往灶房钻。

  “先洗脸。”

  陈清河提醒了一句。

  “知道了,管家婆。”

  林见微吐了吐舌头,那股子活泼劲儿又回来了。

  林见秋这时候也出来了。

  她比妹妹利索,头发已经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两根麻花辫。

  “清河,今天你有什么安排?”

  林见秋一边卷袖子准备打水,一边问道。

  陈清河想了想。

  “上午在家看书,下午去趟大队部。”

  “找赵叔有点事。”

  林见秋是个聪明人,没多问。

  她知道陈清河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是小队长,又是赵大山眼里的红人,事儿肯定多。

  吃过早饭,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李秀珍坐在窗根底下纳鞋底,阳光洒在她身上,看着特别安详。

  林家姐妹在屋里收拾换季的衣裳。

  陈清河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枣树底下。

  膝盖上摊着那本《温病条辨》。

  他看得很快。

  在外人眼里,他这简直就是在翻书玩。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晦涩难懂的医理,正像是流水一样印进脑子里。

  一证永证。

  专注的状态被固化到了极致。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只要过一眼,就能理解个七七八八。

  不懂的地方,稍微琢磨一下,也能触类旁通。

  这种学习效率,要是放在后世考公考研,那简直就是作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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