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河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了那包新买的银针。

  也没什么讲究的消毒设备,就是倒了半碗烧刀子酒。

  划着一根火柴,把银针在火苗上燎了燎,又在那碗酒里蘸了一下。

  “婶子,您趴在炕沿上。”

  陈清河指了指位置。

  “把后腰露出来,还有裤腿卷上去。”

  刘婶也不含糊,为了治病,这点尴尬算不得什么。

  她脱了鞋,趴在那儿,把那件灰布棉袄往上撩了撩。

  腰上贴着的一块狗皮膏药被揭了下来,露出里面青紫色的皮肤。

  看着确实遭了不少罪。

  李秀珍在一旁看着,手里捏着衣角,比自己扎针还要紧张。

  林见微更是瞪大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出。

  陈清河手里捏着那枚三寸长的毫针。

  此时此刻,他的心静如水。

  那是一种绝对的专注。

  脑海里,《针灸学》上的穴位图清晰地浮现出来。

  环跳、委中、阳陵泉、昆仑。

  这是一条线,也是治疗坐骨神经痛的经典路数。

  他伸出左手,大拇指在刘婶的臀部外侧按压了一下。

  “这儿疼吗?”

  刘婶浑身一哆嗦,吸了一口凉气。

  “疼!就这儿,钻心的疼!”

  找准了。

  陈清河没有犹豫。

  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针柄,手腕猛地一抖。

  针尖刺破皮肤,没有丝毫阻滞。

  这得益于他之前给自己试针时固化下来的手感。

  那种针尖穿过肌肉纹理的细微触感,顺着指尖传到了脑子里。

  “哎呦!”

  刘婶叫唤了一声。

  “忍着点,有点酸。”

  陈清河安慰了一句。

  他开始捻转针柄。

  提插,捻转。

  他在找那种“得气”的感觉。

  也就是老中医常说的“针游于巷”。

  突然,指尖传来一种沉甸甸的滞涩感,像是鱼儿咬了钩。

  就是现在!

  陈清河心念一动。

  那种完美的运针手法,那种恰到好处的力道,被瞬间锁死。

  他在这一刻,就是一个行医几十年的老圣手。

  “婶子,啥感觉?”

  陈清河没停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不仅是体力活,更是脑力活。

  刘婶趴在枕头上,本来是皱着眉头的。

  这时候,她的眉头忽然舒展开了。

  嘴巴张了张,发出一声舒服的哼哼。

  “热……”

  “有一股热乎气,顺着屁股蛋子往下跑。”

  “跑到大腿根,又跑到腿肚子。”

  “哎呀妈呀,这也太神了!”

  旁边看热闹的林见微忍不住捂住了嘴。

  她虽然不懂医术,但也知道这反应意味着什么。

  以前她见过知青点的女生去卫生院扎针,那是疼得哇哇叫,哪有喊舒服的?

  林见秋手里拿着的那件衣服也忘了缝,目光紧紧锁在陈清河那只手上。

  那只手很稳。

  不像是个庄稼汉的手,倒像是个艺术家的手。

  陈清河没说话,继续行针。

  他又取了几枚针,依次扎在委中、承山几个穴位上。

  每一针下去,都是那种被固化后的完美状态。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偏差。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陈清河停了手。

  “行了,留针一刻钟。”

  他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

  那种高度集中的精神状态一旦放松下来,确实有点累人。

  李秀珍赶紧递过来一块毛巾。

  “擦擦汗。”

  陈清河接过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谢谢妈。”

  屋里静悄悄的。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刘婶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这可是稀罕事。

  自从得了这病,她就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一刻钟后。

  陈清河把针起出来。

  那动作依然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婶子,醒醒。”

  陈清河轻轻推了推刘婶的肩膀。

  刘婶猛地惊醒,迷迷糊糊地抹了一下嘴角的口水。

  “哎呀,我咋睡着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撑起身子。

  刚要下地,忽然愣住了。

  她试探着活动了一下那条腿。

  往左扭扭,往右扭扭。

  又用力跺了跺脚。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表情从呆滞变成了狂喜。

  “不疼了?”

  “真不疼了?”

  刘婶不可置信地又扭了两下腰。

  以前这腰就像是生锈的合页,动一下都得响。

  现在居然感觉润滑了不少。

  虽然还能感觉到那种深处的酸,但那种像锥子扎一样的尖锐疼痛,真的没了。

  “神了!真是神了!”

  刘婶激动的拉住陈清河的手。

  “清河啊,你这本事是跟谁学的?”

  “比吴大爷那两把刷子可强太多了!”

  陈清河把手抽出来,笑了笑。

  “婶子,没那么厉害。”

  “这就是通则不痛。”

  “您这寒气太重,还得再扎几次才能去根。”

  “今儿也就是把经络给疏通了一下,管不了太久。”

  “那也行啊!”

  刘婶现在看陈清河的眼神,那就跟看活菩萨似的。

  “哪怕能管个三五天,让我睡个好觉,那也是大恩大德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身上摸索。

  从里面的衣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

  打开来,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一毛两毛的票子。

  “清河,婶子也没带啥好东西。”

  “这点钱你拿着,算是这回的诊费。”

  陈清河把那钱推了回去。

  动作很坚决。

  “婶子,您这是骂我呢。”

  “都是街坊邻居的,我要是收了您的钱,那成啥了?”

  “再说了,我这也没证,收钱那是犯法。”

  刘婶急了,非要往陈清河手里塞。

  “那哪行?手艺人靠手艺吃饭,这是规矩。”

  “这要是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我刘桂花是个爱占便宜的主儿呢。”

  两人推让了半天。

  最后还是李秀珍出来打了圆场。

  “行了,桂花姐。”

  “清河这孩子脾气我知道,他说不收就是不收。”

  “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回头把你家那老母鸡下的蛋,给拿几个过来。”

  “正好给这几个孩子补补身子。”

  刘婶一听这话,把钱收了起来。

  “行!这个行!”

  “我家那芦花鸡刚趴窝,攒了十几个红皮蛋呢。”

  “我这就回去拿!”

  说完,刘婶也不管腿还酸不酸了,穿上鞋就往外跑。

  那背影,看着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看着刘婶出了门,屋里的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林见微凑到跟前,一脸崇拜地看着陈清河。

  “清河哥,你刚才那样子,真有点医生的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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