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针扎进去,看着都吓人,你手都不抖一下。”

  陈清河把银针收好,重新包进布包里。

  “熟能生巧罢了。”

  他不想多解释。

  这种事,越解释越说不清楚。

  林见秋给陈清河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上。

  “喝口水吧。”

  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别样的东西。

  以前觉得这男人稳重、能干、有责任心。

  现在看来,他身上还有很多让人看不透的本事。

  就像是个宝藏,你挖一铲子,就能看见一点金光。

  “谢谢。”

  陈清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这水是温的,一直到心里。

  没过一会儿,刘婶果然风风火火地又来了。

  怀里抱着个柳条篮子,里面垫着干草,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来个鸡蛋。

  “给,都拿着!”

  刘婶把篮子往炕上一放,大气都不喘。

  “这也太多了。”

  李秀珍有些不好意思。

  “多啥多?这就不错了。”

  刘婶摆了摆手。

  “以后我这腰腿还得指望清河呢。”

  “清河啊,婶子把你这事儿跟家里那口子说了。”

  “他也说你有出息。”

  “以后你在村里要是遇上啥难处,言语一声,你叔别的本事没有,那把子力气还是有的。”

  陈清河点了点头。

  “那就谢谢婶子了。”

  这就是农村的生存法则。

  你帮人解决了痛苦,人就记你的情。

  这人情攒多了,路也就宽了。

  送走了刘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屋里点上了那盏罩着玻璃罩的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虽然没啥娱乐活动,但这种氛围让人觉得踏实。

  “清河,你这医术既然这么管用。”

  林见微一边剥着花生,一边眨着大眼睛问道。

  “那咱们以后是不是可以在村里开个诊所啊?”

  “就像那个赤脚医生一样。”

  陈清河笑了笑,摇了摇头。

  “哪有那么容易。”

  “赤脚医生那是得公社批条子的,还得去县里培训。”

  “我现在这就是个野路子。”

  “自己家人用用还行,真要挂牌子,那是投机倒把,得挨批斗。”

  林见微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这年头,有些帽子可不敢乱戴。

  “不过。”

  陈清河话锋一转,眼神深邃了一些。

  “技多不压身。”

  “只要手艺在身上,啥时候都能吃上饭。”

  “这世道总是在变的,没准哪天,这身本事就有大用处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着任何人,像是自言自语。

  但林见秋听进去了。

  她觉得陈清河看事情的眼光,总是比别人远那么一点。

  这一夜,北河湾很安静。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

  窗户纸泛着一层青白色的冷光。

  陈清河不需要闹钟,生物钟准时把他叫醒。

  并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来到院子里。

  深秋的早晨,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沁人的凉意,吸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

  院角的枣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荡。

  陈清河站在那块被他踩得有些发硬的空地上。

  并没有急着摆架势。

  他先是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听着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随后,身形一沉。

  不是那种死板的马步。

  而是顾长山教的动桩。

  他脚下一滑,像是踩着两块豆腐。

  身子随着步伐轻微起伏。

  两只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指尖充血,随时能发力。

  他在院子里慢慢地走着圈子。

  一圈,两圈。

  那种熟悉的热流再次从丹田升起,顺着脊椎大龙蔓延到四肢百骸。

  一证永证的能力悄无声息地运转。

  把那种肌肉协调的完美感,一点点烙印在身体的本能里。

  并没有什么呼呼的风声,也没有什么夸张的动静。

  只有脚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富有韵律的呼吸声。

  练了大概有一个钟头。

  太阳算是彻底冒了头,把东边的云彩烧得火红。

  因为是农闲,没有那个令人心惊肉跳的上工钟声。

  整个北河湾都显得有些慵懒。

  西屋的门打开。

  林见微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探出头来。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还在走圈的身影,打了个哈欠。

  “早啊,清河哥。”

  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要是换作平时抢收那会儿,这时候早就该在地里挥汗如雨了。

  现在没了硬性任务,人的那根弦也就松了下来。

  “起啦?”

  陈清河收了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白色的雾气在冷风里凝结,久久不散。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却并不觉得冷,反倒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嗯,睡过头了。”

  林见微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转身缩回屋里去穿外套。

  没过一会儿,林见秋也出来了。

  她比妹妹要利落得多。

  头发已经梳得整整齐齐,扎成了两条垂在胸前的麻花辫。

  衣服虽然旧,但收拾得干净平整。

  “我去帮李姨烧火。”

  林见秋冲陈清河点了点头,径直往灶房走去。

  这时候,灶房的烟囱里已经冒起了袅袅炊烟。

  一股子红薯稀饭的甜香味儿,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李秀珍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以前这时候,她早就累得气喘吁吁了。

  但自从陈清河给她扎了几次针,再加上这段时间的调理,她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虽然还是瘦,但脸上有了红润劲儿,不再是那种惨白。

  “李姨,我来切咸菜。”

  林见秋挽起袖子,接过李秀珍手里的菜刀。

  “我也来,我也来!”

  林见微这时候也穿戴整齐跑了进来,抢着去拿碗筷。

  三个女人在不大的灶房里转悠,却一点也不显得乱,反而透着一股温馨。

  陈清河在院子里用冷水擦了把脸。

  那种冰凉的刺激感,让他的头脑瞬间清醒到了极致。

  早饭很简单。

  一大盆红薯棒子面粥,熬得粘稠金黄。

  一盘切成细丝的腌萝卜条,淋了几滴香油。

  还有昨天剩下的几个贴饼子,在锅里重新腾热了,底部结着一层焦脆的硬壳。

  这种饭食在城里或许算不上什么,但在如今的农村,能吃饱这就叫好日子。

  几个人围坐在炕桌前,吃得挺香。

  “清河哥,今儿你有什么安排?”

  林见微手里捧着半个贴饼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

  她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显然是不想在屋里闷着。

  陈清河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粥,把胃里那股子寒气压了下去。

  “上山。”

  他放下碗,用筷子夹了一根萝卜条。

  “眼瞅着就要立冬了。”

  “队里的柴火虽然分了一些,但肯定不够烧一冬天的。”

  “趁着还没下大雪封山,我得去后山多弄点硬柴回来。”

  “还得搂点松毛,那个引火好使。”

  这年头,柴火就是命。

  尤其是北方的冬天,要是没足够的柴火烧炕,那真是能冻死人的。

  林见秋闻言,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她看了一眼妹妹,又看了一眼陈清河。

  “清河哥,我们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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