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河几步走到那张破旧的八仙桌前。

  桌子后面坐着会计周满仓。

  周满仓鼻梁上架着那副缠满胶布的眼镜,手里正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

  “姓名。”

  周满仓头也没抬,这是走个过场。

  “陈清河。”

  听到这名字,周满仓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翻开了面前那个厚厚的蓝皮记分本。

  “嗯,陈队长。”

  周满仓换了个称呼,语气里带了几分客气。

  他手指沾了点唾沫,快速翻到了第一页。

  “你的工分分两块算。”

  “这一块是你这两个月上工挣的。”

  “虽然时间短,但你是小队长,一天十二分,满勤,再加上秋收抢险的奖励分,也不少。”

  周围伸长脖子听着的社员们,眼里都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一天十二分,这可是壮劳力的顶格待遇,哪怕是队里的老把式,一天也就挣十分。

  这就是权力的好处,也是陈清河凭本事挣来的。

  周满仓又把本子往前翻了几页,指着上面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名字。

  “这一块,是你爹陈建国留下的。”

  提到这名字,旁边的赵大山也看了过来,眼神有些复杂。

  “老陈那是咱们队的老黄牛,上半年几乎一天没歇。”

  “他是前任队长,也是十二个工分。”

  “他的工分都在这儿记着呢,一分没动。”

  周满仓一边说着,一边把两边的数加到了算盘上。

  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在奏乐。

  “总工分加起来,是个大数。”

  周满仓报出了一个数字,引得周围一片哗然。

  这分数,比队里那些全家壮劳力加起来的还要多。

  这就是陈清河敢吃肉、敢养家的底气。

  “清河,怎么换?”

  周满仓拿起笔,看着陈清河。

  分粮是有规矩的,按人头分基本口粮,剩下的工分可以抵扣粮食,也可以换钱。

  通常大家都选粗粮,像玉米、高粱、红薯干,因为顶饿,换得也多。

  细粮那是稀罕物,一般人家只有过年才舍得吃顿饺子。

  陈清河回头看了一眼李秀珍。

  母亲的脸色虽然红润了不少,但这身子骨还是得靠细粮养。

  “周叔,给我多称点麦子和谷子。”

  陈清河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听得清清楚楚。

  “剩下的,再要两袋玉米。”

  “红薯干就不要了。”

  这话一出,连周满仓都愣了一下。

  “清河,这细粮可是折算两个粗粮的工分。”

  “你这一换,到手的钱可就少了。”

  在这个大家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年代,这种吃法实在太奢侈。

  “没事,就这么换。”

  陈清河语气平静,没有半点犹豫。

  “我妈身体刚见好,吃不惯太糙的东西。”

  “再说了,我还年轻,钱以后还能挣。”

  李秀珍站在后面,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大山在旁边听着,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

  “好小子,是个孝顺种!”

  “满仓,就按他说的记!”

  周满仓也不再多劝,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

  “行,扣掉口粮和预支的款项。”

  他又拨了几下算盘。

  “还能分你六十八块五毛钱。”

  听到这个数,人群里又是一阵吸气声。

  换了这么多细粮,还能剩下将近七十块钱。

  这在北河湾,那就是一笔巨款。

  要知道,林见微她们这种新知青,干一年搞不好还要倒贴钱。

  陈清河接过那沓皱巴巴但却很有分量的钞票。

  他数都没数,直接塞进了兜里。

  这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两世为人的底气。

  “称粮!”

  赵大山大手一挥。

  保管员打开粮仓,金黄的麦粒哗啦啦地流进麻袋。

  那是丰收的声音。

  陈清河走过去,单手拎起那个装满麦子的一百斤麻袋。

  肩膀微微一沉,随后稳稳地扛了起来。

  脚步轻盈,像是扛了一袋棉花。

  这也就是他现在的身体素质,换个普通人,非得憋红了脸不可。

  李秀珍赶紧上前撑开另一个袋子口,脸上笑开了花。

  林见微在远处踮着脚尖看着。

  “姐,你看清河哥,这也太富了吧?”

  “全是细粮啊!”

  林见秋没说话,只是目光一直落在那个挺拔的背影上。

  她心里明白,这份富足背后,是陈清河撑起这个家的担当。

  陈清河把几袋粮食码放在独轮车上。

  虽然车上堆得满满的,但他推起来并不费力。

  “妈,走,回家。”

  陈清河推着车,在夕阳照耀下,显得格外帅气。

  陈清河推着独轮车,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压得实实的。

  李秀珍跟在一旁,时不时伸手扶一把麻袋,生怕粮食掉下来了。

  到了家门口,陈清河用了个巧劲,独轮车稳稳当当地过了门槛。

  把几袋粮食卸进粮囤里,李秀珍看着那快要满出来的囤尖,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这年头,家里有粮,心里就不慌。

  “妈,你在家歇着,把袋口扎紧。”

  陈清河拍了拍身上的浮灰。

  “我还得去趟大队部。”

  李秀珍愣了一下:“咱家的不都拉回来了吗?”

  “见秋和见微那两份还没领呢。”

  陈清河推起空了的独轮车调头往外走。

  “那么多粮食,那俩丫头哪扛得动。”

  李秀珍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那是得去,快去吧,别让那俩孩子等急了。”

  陈清河推着车回到打谷场的时候,那边的热闹劲儿还没散。

  林家两姐妹正站在角落里,守着几个袋子发愁。

  她们是新来的,工分少得可怜,这粮食算是队里借给她们的“返销粮”,明年得拿工分还。

  大多是玉米和红薯干,细粮基本没有。

  看见陈清河推着车过来,林见微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看见了救星。

  “清河哥!”

  她招了招手,那股子可怜巴巴的劲儿算是散了不少。

  林见秋也松了口气,刚才周围那些男知青想上来帮忙,都被她客气地挡回去了。

  不知怎么的,现在除了陈清河,她谁也不太信得过。

  “都点清楚了?”

  陈清河把车停稳,看了一眼地上的袋子。

  “点清了,周会计说我们是倒挂户,明年得好好干活还账。”

  林见微吐了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慢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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