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河弯下腰,一手抓着袋口,一手托着袋底。

  一百多斤的玉米袋子,在他手里跟个枕头似的,轻飘飘就被甩上了车。

  周围几个原本想看热闹的男社员,看着陈清河这把子力气,都缩了缩脖子。

  三两下,两姐妹的口粮就都装上了车。

  陈清河推起车,两姐妹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像两个小尾巴。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那是相当扎眼。

  村里几个嘴碎的老娘们正坐在碌碡上歇脚,一边纳鞋底一边往这边瞅。

  “哎呦,你看清河这小子,那是真享福啊。”

  一个胖大婶磕了磕瓜子皮,眼神里带着那股子过来人的戏谑。

  “前头拉着粮,后头跟着俩大闺女,跟那地主老财下乡似的。”

  另一个老嫂子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你说这清河,以后媳妇可咋找?”

  “我看那俩知青丫头长得都不错,细皮嫩肉的。”

  “要我看,俩都好,就是难挑。”

  “是啊,那姐俩一个样,站一块分都分不清,真要是娶了,那晚上灯一拉,不得乱了套?”

  “嘿,你这嘴!要我说,挑啥挑,干脆俩一起娶了。”

  “咱清河有那个力气,看那袋子扛的,腰杆子多硬,俩媳妇也伺候得了!”

  这话一出来,周围几个妇女都轰地一声笑了,声音一点也不收着。

  那话里话外的黄段子,听得人耳朵根子发烫。

  陈清河面不改色,推着车步子没停。

  这群村头老娘们,那是出了名的荤素不忌,你越搭理,她们越来劲。

  林见秋走在后面,头低得快埋进胸口了,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

  林见微的脸红得像块大红布,步子都有些乱了,想骂回去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到底是城里来的姑娘,脸皮子薄,哪经得起这种阵仗。

  陈清河瞥了一眼旁边那几个笑得最欢的大婶。

  “李婶,张嫂子,看来今年收成不错,看把你们闲的。”

  他语气淡淡的,但也带着股子不容忽视的劲儿。

  “回头我就跟赵叔说,咱们妇女队明年得加把劲,不能让你们白长了这把子力气。”

  那几个大婶一看陈清河开了口,也都稍微收敛了点。

  “哎呦,陈队长这脾气,还会护犊子呢。”

  “行了行了,不说了,我们走还不成吗。”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散了,但那揶揄的眼神还是没少往这边飘。

  走出了那群人的视线,陈清河才放慢了脚步。

  “别往心里去。”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这些大婶平时没什么娱乐,就指着嚼舌根过日子。”

  “她们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啥话都敢往外蹦。”

  “你越在乎,她们越觉得有意思。”

  林见微有点委屈:“她们说得也太难听了。”

  林见秋伸手拉住妹妹的手,轻轻捏了捏。

  “没事的,清河哥说得对,咱们当没听见就行。”

  她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耳根子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

  看着陈清河那宽阔的后背,再想想刚才那群人说的话,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更重了。

  陈清河没再说话,只是把独轮车推得更稳了些。

  这会儿日头正偏西,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进了自家院子,陈清河把车停在堂屋门口。

  “粮食卸哪儿?”

  他随口问了一句。

  林见秋赶紧上前两步,指了指西屋那个空着的粮缸。

  “清河哥,就放那儿吧。”

  陈清河点了点头,拎起袋子就往屋里走。

  “这些粮食,以后就是我们在你家搭伙的伙食费。”

  林见秋开口道。

  她站在那儿,看着陈清河把那一袋袋口粮倒进缸里。

  林见微也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们现在也是有粮户了,不能白吃白住。”

  陈清河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两个满满当当的粮缸。

  “行,反正都在一口锅里搅食勺。”

  他没多推辞,这是姐妹俩的一份心意,也是她们在这个家立足的尊严。

  收了这粮,她们住得才踏实。

  “那你们收拾收拾,我去把车还了。”

  陈清河也不磨叽,推起那辆空了的独轮车,转身出了院门。

  林见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块石头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

  天色擦黑,北风就开始变得不讲理了。

  呼呼地往脖领子里灌,像是要把那点热乎气全掏走。

  陈清河把那一大块狍子肉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又拎了一瓶西凤酒。

  这是前阵子去县城特意留下的,一直没舍得喝。

  “妈,我出去一趟。”

  陈清河冲着东屋喊了一嗓子。

  李秀珍正在那儿给林见微缝补那条破了洞的劳动裤。

  “早点回,路黑。”

  “知道了。”

  陈清河掀开门帘,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林见秋正在灶房里刷碗,听见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

  那个背影很快就融进了黑暗中,只留下一串沉稳的脚步声。

  后山的路,陈清河现在闭着眼都能走。

  脚底下的枯叶被踩得咔嚓响。

  越往上走,风越大。

  到了黑松岭那个孤零零的小木屋前,里头透着昏黄的灯光。

  陈清河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屋里那股子旱烟味儿混着松木燃烧的味道,呛人,但也暖和。

  顾长山正盘腿坐在炕头上,独臂端着个酒盅,在那儿滋溜一口。

  听见门响,老头眼皮都没抬。

  “来啦。”

  对于陈清河的到来,顾长山并不在意。

  毕竟这小子,只要有空就会来他这里。

  这段时间以来,他都习惯了。

  陈清河笑了笑,反手把门关严实。

  “顾大爷,看我带什么来饿了?”

  他把怀里的狍子肉往桌上一放,油纸一打开,那股子肉香味就飘出来了。

  是煮熟的,切好的。

  顾长山的鼻子动了动,那只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一下。

  “狍子肉?”

  “下午刚套的,给您老送来尝尝鲜。”

  陈清河把那瓶西凤酒也搁在桌上。

  顾长山瞥了一眼那酒瓶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他没伸手。

  “无事献殷勤。”

  老头哼了一声,把手里的酒盅放下。

  “五行拳你都练熟了,桩功也稳了,还来干啥?”

  陈清河没说话,只是脱了那件厚棉袄,只穿了件单衣。

  他在那并不宽敞的地上站定,摆了个三体式的架子。

  “这不是还有十二形没学全吗?”

  顾长山斜了他一眼,拿起一块狍子肉扔进嘴里,嚼得吧唧响。

  “贪多嚼不烂。”

  “一般人练个劈崩钻炮横,练通透了就够用一辈子。”

  “那十二形是学畜生的劲儿,练不好容易把自己练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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