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一般人。”

  陈清河这话说得平淡,一点都不狂。

  但在顾长山耳朵里,却听出了一股子这小子特有的倔劲儿。

  老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一个多月,陈清河的表现确实惊人。

  教一遍就会,练两天就精。

  那种对劲力的把控,根本不像是这个岁数的生瓜蛋子。

  倒像是练了几十年的老把式披了张年轻的人皮。

  “行。”

  顾长山一口干了杯里的酒,从炕上跳了下来。

  “既然你有这好肉好酒伺候着,老头子我也不能藏着掖着。”

  “看好了。”

  “今天教你最后的龙形和虎形。”

  “龙身搜骨,虎抱头。”

  顾长山虽然只有一只胳膊,但这动起来,那是真吓人。

  屋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搅动了。

  他身子一缩一展,脊椎骨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那不是关节响,是大筋崩弹的声音。

  紧接着,老头猛地往前一扑。

  单手成爪,带着一股子恶风,直奔陈清河的面门。

  快。

  快到陈清河的瞳孔猛地一缩。

  但他没躲。

  他在看。

  在那一瞬间,一证永证的能力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摄像机。

  把顾长山的每一个动作细节、每一块肌肉的发力方式、每一次呼吸的节奏,全都刻进了脑子里。

  那一爪在他鼻尖前一寸停住了。

  劲风刮得脸生疼。

  “看清了吗?”

  顾长山收了势,气息稍微有点乱。

  到底是岁数大了,再加上身体有残缺,这种爆发力不能持久。

  “看清了。”

  陈清河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那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身体里本来就藏着这股劲儿,只是现在被唤醒了。

  再睁眼时,眼神变了。

  变得深邃,透着股子凌厉。

  他也动了。

  身子一矮,脊椎如龙般扭动。

  “轰!”

  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是被弹簧射出去一样,双手成虎爪,猛地向前一撕。

  空气中竟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爆响。

  那是衣袖抽打空气的声音,也是劲力打透了的表现。

  顾长山站在旁边,原本正准备去拿酒瓶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看着陈清河。

  这小子……

  刚才那一扑,不论是身法还是意境,竟然跟自己几十年的火候不相上下。

  甚至因为年轻力壮,那股子凶悍劲儿更足。

  陈清河收了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了一道白箭,聚而不散。

  此时此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形意拳的所有要领,就像是烙印一样,永久地固化在了他的身体里。

  那种对身体的掌控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只要他想,随时都能爆发出最强的杀伤力。

  不需要再去苦练十年二十年。

  这就是挂。

  这就是他不讲理的地方。

  屋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只有油灯芯子偶尔爆个灯花,发出噼啪一声。

  顾长山慢慢地坐回炕上,拿起那瓶西凤酒,拧开盖子。

  也没用杯子,直接对瓶吹了一大口。

  “咳咳……”

  也许是喝得太急,老头呛了一下,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咳得通红。

  陈清河赶紧上前想帮着拍拍背。

  “别动。”

  顾长山摆了摆手,把那口气顺了下去。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有震惊,有欣慰,也有一丝落寞。

  那种身为师父,还没怎么教,徒弟就已经出师的失落感。

  “你小子,是不是以前跟哪个高人学过?”

  顾长山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有。”

  陈清河回答得很干脆。

  “就是看您练,身子自己就记住了。”

  顾长山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骂了一句娘。

  “妖孽。”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

  “行了,滚吧。”

  “这点东西都让你掏空了。”

  “以后别来了,老头子没啥可教你的了。”

  这话听着冲,但陈清河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这是出师了。

  “那您歇着。”

  陈清河也没矫情,这确实是最后一点干货了。

  他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穿好,扣好扣子。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脚。

  转过身,冲着顾长山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这一躬,鞠得深,鞠得诚。

  虽然当初说好了不立师徒名分,但这传艺之恩,得认。

  顾长山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户纸上的破洞。

  “赶紧滚,别耽误老子喝酒。”

  陈清河笑了笑,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

  屋里传来了顾长山的一声长叹,紧接着又是咕咚咕咚喝酒的声音。

  外面的风似乎小了点。

  陈清河走在下山的路上,脚步轻快。

  他握了握拳头。

  指节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

  一种强大的自信在心里油然而生。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有了这身本事,护住那个家,护住那几个女人,算是有了真正的底气。

  不管以后世道怎么乱。

  谁要是敢动他的家人,那就得问问他这一双铁拳答不答应。

  走到村口的时候,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陈清河看见自家的烟囱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那是李秀珍在给他烧炕。

  心里那股子刚练完拳的燥热,一下子就化成了柔情。

  回到家,推开院门。

  堂屋的灯还亮着。

  林见微正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笔,在那儿跟写检讨似的写东西。

  林见秋在一旁纳鞋底,针脚细密。

  听见门响,两人同时抬起头。

  “清河哥,回来了?”

  林见微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股子熬夜后的慵懒。

  “嗯。”

  陈清河应了一声,把身上的寒气抖落在门外。

  这种有人等门的感觉,真好。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窗户纸才刚泛起鱼肚白,陈清河就醒了。

  外头的风停了,但是气温降得厉害。

  对于现在的陈清河来说,这点冷不算什么。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推开门到了院子里。

  空气里带着一股子寒气。

  陈清河就在这院当中间站定。

  他没急着动,先是调整了一下呼吸。

  一口白气吐出来,聚在那儿好半天不散。

  紧接着,他拉开了架势。

  昨晚顾长山教的那些东西,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现在打出来,那就是身体的本能。

  劈拳如斧,崩拳如箭。

  尤其是那最后学的龙形和虎形,动静之间,那种大脊椎骨的扭动,带着股子猛兽的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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