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拳打下来,身上热乎乎的,骨节都活动开了。

  也就是这会儿大家都还没起,要不然看见他这身手,非得吓一跳不可。

  练完拳,陈清河打了一盆水,简单擦洗了一下。

  这时候,东屋有了动静。

  李秀珍披着棉袄出来了。

  “起这么早?”

  李秀珍看见儿子在院子里,脸上挂着笑。

  “闲不住,活动活动筋骨。”

  陈清河把毛巾搭在绳上。

  没一会儿,西屋的门帘也掀开了。

  林见微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头发还有点乱翘。

  林见秋跟在后面,脸色稍微有点白,精神头看着不如平时足。

  “早啊,李姨,清河哥。”

  林见微打了个哈欠,但也还没忘了打招呼。

  几个人分工明确,抱柴火的抱柴火,淘米的淘米。

  早饭做得简单,玉米面糊涂粥,配上昨晚剩下的狍子肉汤热了一下,再切点咸菜丝。

  但这伙食在北河湾,那也是头一份。

  饭桌上,热气腾腾。

  陈清河喝了一口粥,把筷子放下。

  “我今天打算去趟县城。”

  这话一出,林见微夹咸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去县城干啥?”

  “买书。”

  陈清河随口回了一句。

  之前买回来的那几本医书,他早就翻烂了。

  凭着一证永证的能力,书里的那点东西,不管是药理还是针灸,都刻在他脑子里了。

  现在队里没活,漫长的冬天才刚开始。

  他不想浪费这个时间。

  既然学什么都快,那就多学点。

  物理、化学、机械,只要是新华书店里有的,他都想弄回来看看。

  这就好比玩游戏,既然开了挂,那就得把技能点全点满。

  “我也去!”

  林见微把碗一推,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在家里待着都要发霉了,正好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雪花膏。”

  陈清河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林见秋。

  “见秋,你去不?”

  林见秋手里捧着粥碗,轻轻摇了摇头。

  “我就不去了,今儿身子有点乏,想在家歇着。”

  说话的时候,她的手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肚子,眉头微微蹙着。

  那张原本红润的鹅蛋脸,这会儿看着有点惨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陈清河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

  这气色,这动作,加上这几天的日子,稍微一推算就知道是咋回事。

  这是女人的月例来了,而且看样子还有点痛经。

  但他没点破。

  这年头大姑娘脸皮薄,这种事要是说穿了,以后见面都尴尬。

  “行,那你在家好好歇着。”

  陈清河语气很平淡,也没多问。

  “正好帮我妈把那几张皮子翻晒一下。”

  林见秋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既然只有两个人去,那马车就没必要坐了。

  “那咱俩骑车去。”

  陈清河做了决定。

  “骑车快,省得在路上喝风。”

  林见微一听骑车,更高兴了。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兜风,可比坐那个颠得屁股疼的马车强多了。

  “那你快点吃,吃完咱们去大队部借车。”

  陈清河几口把碗里的粥喝完。

  这年头自行车是大件,那是生产队的公共财产,平时锁在大队部的仓库里。

  一般人借不出来,但他现在是小队长,赵大山肯定给面子。

  吃完饭,陈清河回屋换了件稍微体面点的中山装。

  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显得整个人挺拔利索。

  林见微也回屋捯饬了一番,围上了那条红围巾。

  “走吧。”

  陈清河推开院门。

  林见微跟在他身后,像个刚出笼的小鸟。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清晨还没化开的霜土,往大队部的方向走去。

  路过的社员看见了,都笑着打招呼。

  陈清河一边应着,一边盘算着今天要买的书单。

  ……

  大队部的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那棵老榆树上的麻雀还在叽叽喳喳。

  陈清河轻车熟路地推开会计室的门。

  屋里弥漫着一股子劣质旱烟味。

  周满仓正低头在那儿拨弄算盘,眼镜腿上的白胶布有点翘边了。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周叔,忙着呢?”

  陈清河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大前门,好烟。

  周满仓接过来,别在耳朵后面,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一丝笑。

  “清河啊,啥事?”

  他这人精明,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

  “去趟县里,借下自行车。”

  陈清河说明来意。

  听到这话,周满仓二话没说,拉开抽屉找钥匙。

  要是换了其他人,磨破嘴皮子也别想碰那车一下。

  那是公家的宝贝疙瘩,坏了是要赔的。

  “给,路上慢点蹬,别把链子掉沟里。”

  周满仓把钥匙递过来,眼神却越过陈清河,落在了门口。

  林见微穿着那件红棉袄,围巾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见周会计看过来,她赶紧点了点头,脆生生地叫了声叔。

  周满仓那双在镜片后面的小眼睛眯了起来。

  目光在陈清河和林见微之间转了两圈。

  那种眼神,是过来人都懂的。

  带着点戏谑,带着点打趣,还有点看破不说破的意味。

  “清河啊,这去县里还得带个押车的?”

  陈清河神色坦然,接过钥匙揣进兜里。

  “顺道带她去买点雪花膏,女同志嘛,事多。”

  他笑着回答,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周满仓嘿嘿笑了两声。

  “行,去吧去吧,年轻就是好啊。”

  “那车后座有人给压着,骑起来才带劲呢。”

  林见微又不傻,这话里的调侃她听得明明白白。

  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一直红到了耳根子底下,连围巾都遮不住。

  她平时在妇女队嘴皮子利索,敢说敢笑。

  但这会儿却像是个做了亏心事被抓包的小孩。

  只能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清河没接这茬,也没解释。

  越解释越乱。

  他转身往车棚走。

  “走了。”

  简单的两个字,算是给林见微解了围。

  到了车棚,那辆二八大杠正停在那儿。

  虽然旧了点,大梁上的漆都掉了,但在阳光下看着还挺气派。

  陈清河打开锁,把车推出来。

  大长腿一跨,稳稳当当坐在车座上。

  “上来。”

  他单脚撑地,回头看了一眼。

  林见微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刚才被周满仓臊出来的热度还没退下去。

  心里反而又冒出来点别的滋味。

  那是甜丝丝的,又带着点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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