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河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

  指尖搭在粗糙的纸页上,轻轻一划就是一页。

  这根本不像是在看书,倒像是在快速翻找什么夹在书里的东西。

  林见微手里的缝衣针停在半空。

  她实在没忍住,身子往前凑了凑。

  “清河哥,你这看书也太快了吧,能看进脑子里吗?”

  陈清河没有立刻抬头。

  他的视线停留在最后一行公式上。

  等大脑将整页的力学模型彻底固化吸收,他才合上书本。

  “挑着看重点。”

  他随口扯了个最平常的理由。

  “有些基础知识以前在学校学过,扫一眼找找感觉就行。”

  林见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低头咬断手里的线头。

  “我看着都眼花,你这脑子到底咋长的。”

  林见秋靠在被垛上,手里捧着那个已经半温的粗瓷碗。

  碗里的红糖姜水见了底。

  生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顺着喉管一路暖到小腹。

  那种坠胀的疼痛感确实减轻了不少。

  她看着陈清河把书本整齐地叠放在炕桌一角。

  “清河哥,你看了一中午了,歇会儿眼睛吧。”

  她的声音软软的,透着股还没散尽的虚弱。

  陈清河转头看了她一眼。

  气色比早上稍微缓过来一点。

  “肚子还疼吗?”

  他问得很直接,就像个正经医生询问病号。

  林见秋的脸颊瞬间飞上一抹红晕。

  她轻轻摇了摇头。

  “好多了,你买的红糖很管用。”

  陈清河穿上鞋下地。

  “好多了就行,这两天别碰凉水,有活让见微干就行了。”

  林见微在旁边撇了撇嘴。

  “不用你吩咐,我也不能让我姐碰凉水啊。”

  门帘一挑,李秀珍端着个簸箕进来了。

  簸箕里装的是刚剥好的花生米。

  “清河,你要出去啊?”

  李秀珍看儿子穿鞋下地,顺口问了一句。

  陈清河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外套穿上。

  “去趟大队部。”

  他一边系扣子一边回话。

  “上午还车的时候,周叔提了一嘴,说公社过两天要来检查组。”

  “查副业和冬修水利。”

  李秀珍把簸箕放在桌上,眉头微皱。

  “那是马德福和朱大强的事,你一个大田队长跟着操啥心?”

  陈清河推开屋门,冷空气顺着缝隙钻进来。

  “赵队长有意让我多管点事。”

  “我过去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别到时候全队跟着挨批。”

  他没多解释什么,迈步走出了院子。

  十一月初的中午,太阳晒在身上只有薄薄的一层暖意。

  路上的浮土被冻得发硬。

  踩上去有些咯脚。

  陈清河走到大队部门口,正碰见副队长王振国从里面出来。

  王振国披着件军大衣,手里拿着个掉漆的手电筒。

  “清河来了?”

  王振国停住脚,主动打了个招呼。

  秋收那场硬仗打完,队里没人再拿陈清河当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看。

  “王叔,吃了没?”

  陈清河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王振国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拢了拢大衣的领子。

  “刚扒拉了两口对付了。”

  “你这是听见风声了?”

  他压低声音问。

  陈清河点点头。

  “周叔上午跟我说了,我琢磨着找马队长和朱队长碰个头。”

  王振国拍了拍陈清河的肩膀。

  “赵队长刚才还念叨你呢。”

  “老马在后山养猪场,老朱带着人在村北修水渠。”

  “你先去养猪场看看吧,老马这两天正上火呢。”

  陈清河道了声谢,转身往后山走。

  养猪场建在后山外围的一个避风坡上。

  离着老远就能闻见一股刺鼻的猪粪味。

  陈清河眉头都没皱一下,踩着带霜的杂草往上走。

  几间破石头垒的猪圈连在一起。

  马德福正蹲在猪圈门口抽旱烟。

  吧嗒吧嗒抽得又急又响。

  他是个干瘦的小老头,平时话不多,干活很细致。

  “马叔。”

  陈清河走上前喊了一声。

  马德福抬起眼皮看是他,叹了口气。

  “清河啊,你咋跑这臭烘烘的地方来了?”

  陈清河找了块干净点的石头坐下。

  “听大队说公社要来查副业,我过来认认门。”

  马德福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认啥门啊,今年这副业算是要砸我手里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猪圈。

  “一共十二头任务猪,昨天夜里突然病倒了两头。”

  “光拉稀不吃食,眼瞅着掉膘。”

  马德福急得直拍大腿。

  “公社检查组一来,要是看见这病歪歪的猪,咱们队今年的副业分就得扣光。”

  陈清河站起身。

  “带我去看看。”

  马德福愣了一下。

  “你看啥,你又不是兽医。”

  陈清河没接话,径直走到猪圈墙边。

  上午在县城刚把那本常见家畜疾病防治刻进脑子里。

  里面的症状描述和偏方都在他记忆里存着。

  圈里那两头病猪趴在角落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地上有一滩滩黄绿色的稀粪。

  陈清河仔细观察了一下猪的腹部和呼吸频率。

  一证永证的能力让他对看过的知识提取极快。

  对照症状,这大概率是受了风寒引起的仔猪黄痢。

  “马叔,咱们队里还有存着的干马齿苋和地锦草吗?”

  陈清河转头问。

  马德福挠了挠头。

  “草药?那是给人吃的,猪能吃?”

  陈清河语气很稳。

  “能吃,猪这也是肠胃受寒发炎。”

  “你去弄点马齿苋和地锦草,再加上两头大蒜捣碎。”

  “用锅熬成水,混在麸皮里喂给它们吃。”

  马德福有点迟疑。

  “这偏方能行?”

  “死马当活马医吧,总比干看着强。”

  陈清河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几天气温降得快,圈里的穿堂风得堵上。”

  他指着猪圈北面那排漏风的石头缝。

  “拿黄泥掺点麦秸秆糊死,别让冷风直接吹肚子。”

  马德福听他安排得条理分明,心里的慌乱少了一半。

  这小子秋收时候那一手医术,大家伙是有目共睹的。

  既然他敢开口指点,那肯定是有几分把握。

  “行,我这就回村找草药。”

  马德福站起身,急匆匆往坡下走。

  陈清河没急着走。

  他打量了一圈猪圈的环境。

  卫生太差,草垫子潮湿发霉。

  这要是检查组来了,单是这卫生条件就得挨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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