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谷子地里的活,真不是人干的。

  特别是那看不见摸不着的谷毛子。

  第一天大伙还能凭着一股子新鲜劲硬撑。

  到了第二天、第三天,那股劲儿就泄了。

  日头毒,汗水多,毛孔一张开,痒得钻心。

  特别是那些城里来的知青。

  徐小慧那手虽然包扎好了,可脸上、脖子上被谷叶子拉了好几道红印子。

  一边干活一边掉眼泪,那模样看着确实惨。

  吴秀英也没好到哪去,累得走路都打晃,镰刀都快拿不稳了。

  别说干活了,别把自己伤着就算烧高香。

  队里也不是那要把人往死里用的地方。

  赵大山虽然嗓门大,但心不硬。

  看着这帮知青实在是顶不住了,几个小队长凑一块合计了一下。

  活得变一变。

  那些体力不行、刚下乡的知青,都被从收割的第一线撤了下来。

  不用再挥镰刀,也不用扛谷捆。

  给安排了去后头溜地缝。

  就是拿着篮子,把那些遗落在地里的谷穗捡回来。

  或者是去打谷场那边,帮着晾晒、翻谷子。

  这活儿轻省,不用弯腰撅腚的,也不用跟那刺挠人的谷毛子硬碰硬。

  当然,工分也没原来那么多了。

  原本干满一天能拿八个、十个工分。

  现在这一变,顶多也就拿个五六分。

  要是放在那些靠工分养家糊口的社员身上,肯定不乐意。

  但这帮知青不一样。

  一听说不用割谷子了,徐小慧也不哭了。

  吴秀英的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少那几个工分算啥。

  真要是累出病来,那才叫亏。

  大不了回头写信给家里哭穷,让爹妈寄点钱票过来补贴一下。

  这年月,城里有工作的家庭,怎么着也能接济点。

  林见秋和林见微两姐妹,也被妇女队长王秀芹给调了岗。

  到底是刚来的,王秀芹也怕把这两棵好苗子给累坏了。

  让她们去场院那边帮着给谷子脱粒。

  虽然扬场的时候灰尘大点,但好歹不用在太阳底下暴晒。

  林见微回家的时候,脸上的笑模样明显多了。

  “这一天下来,除了胳膊有点酸,身上倒是干净多了。”

  她一边洗脸一边跟陈清河念叨。

  陈清河蹲在地上磨镰刀,听了也就是笑笑。

  这样也好。

  她们轻松点,他也省得天天还得操心给她们按摩。

  就这么连轴转了好几天。

  村北那一百多亩像海一样的谷子地,终于见底了。

  最后一捆谷子被挑走的时候,地里光秃秃的。

  大伙儿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空荡荡的地,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但这几天的晚上,陈清河可没闲着。

  哪怕白天累了一天,晚饭后的那点时间,雷打不动是留给他妈的。

  堂屋里,煤油灯还是那么暗。

  李秀珍趴在炕上,呼吸比前几天平稳了不少。

  陈清河的手指搭在她后背的穴位上。

  以前下针,他还得在脑子里过一遍书上的图。

  现在,手指一摸,哪是肺俞,哪是定喘,闭着眼都能找准。

  每一针扎下去,手底下的感觉都不一样。

  针尖刺破皮肤的阻力,穿过肌肉层的韧性,还有那种“得气”时的沉紧感。

  这种细微的触感,通过手指传回脑子。

  然后被那股热流迅速锁定。

  一证永证。

  这种能力不光是锁身体状态,连这种技术上的感悟也能锁。

  昨天的手感,今天还在。

  今天有了新的体会,明天就成了本能。

  这就是在叠BUFF。

  “妈,感觉咋样?”

  陈清河捻动着针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有点热。”

  李秀珍闭着眼,声音里透着股舒坦,“前些日子胸口像压着块大石头,这两天感觉石头缝里透进气来了。”

  虽然还没断根,早晚还得咳几声。

  但那种憋得人喘不上气、整宿睡不着觉的日子,算是过去了。

  配合着从吴大爷那抓来的药,李秀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一些。

  陈清河心里有数。

  这种老慢支加肺气肿,是慢性病,急不来。

  想靠这几针就彻底去根,那是神仙手段,他现在还办不到。

  但只要路子对了,哪怕走得慢点,也是在往前走。

  拔了针,陈清河用酒精棉球给母亲擦了擦针眼。

  “行了,今晚早点睡。”

  李秀珍穿好衣服,看着儿子那张沉静的脸,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也早点休息。”

  林家姐妹这几天倒是没再让陈清河扎针。

  活儿轻了,身子骨也没那么遭罪。

  顶多就是晚上互相捏捏肩膀。

  不过看着陈清河天天给李秀珍扎针,林见微有时候也会趴在门口看两眼。

  眼神里有点好奇,也有点佩服。

  她不懂医术,但她看得见李秀珍的变化。

  从一开始干一阵活就喘,到现在干活做饭都不喘了,而且咳嗽的时间也少了。

  这就是本事。

  陈清河收拾好针盒,回到自己的偏房。

  他躺在炕上,看着黑魆魆的房顶。

  脑子里把刚才行针的过程又复盘了一遍。

  那种对人体经络的掌控感,越来越清晰。

  现在的他,可能还治不好这该死的肺气肿。

  但只要这么练下去,哪怕是一天进步一点点。

  这能力被固化下来,累积起来就是个恐怖的数字。

  治好老妈的病,不过是早晚的事。

  一夜无话。

  第二天。

  今天原本是个大晴天。

  打谷场上,几十号人正忙得热火朝天。

  刚收回来的谷子铺了一地,厚厚的一层,金灿灿的,直晃眼。

  一头蒙着眼的老驴,拉着那个沉重的石磙,在谷堆上一圈圈地转。

  “咯吱、咯吱”的碾压声,混着牲口的响鼻声,成了这片场院的主调。

  陈清河手里拿着一把木扬掀。

  他站在下风口,双臂发力,把碾下来的谷粒高高扬起。

  风吹过,轻飘飘的谷糠飞走,沉甸甸的谷粒落下。

  这一连串动作,他做得稳稳当当,哪怕重复了几百次,那扬起的弧度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灰尘很大。

  细碎的谷毛子在阳光下乱飞,钻进脖领子里,刺挠得人难受。

  林家姐妹俩都在。

  虽然是妇女队的,但今天打场任务重,不管哪个队的劳力,只要能动弹的,都被赵大山喊来帮忙了。

  林见微头上包着块蓝头巾,正弯着腰,用大扫帚把散落在边角的谷子往中间扫。

  她那张俏脸上沾了不少灰,鼻尖上还挂着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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