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累,但这丫头时不时还会偷瞄一眼不远处的陈清河。

  看那个男人挥舞木掀时,肩膀上鼓起来的肌肉线条。

  周晓梅也没闲着,这东北姑娘力气大,正帮着几个男社员往石磙后面添谷子。

  至于徐小慧和吴秀英,这俩身娇体弱的,被安排在最边上,拿着小簸箕,做着最轻省的筛土活计。

  一切看着都挺顺当。

  大家都憋着一股劲,想趁着这好日头,把这批谷子收拾利索入库。

  变故是在快晌午的时候来的。

  原本白花花的太阳,光线突然就变了。

  变得发黄。

  那种黄,不是夕阳的暖黄,而是一种带着点浑浊的土黄色,像是给整个打谷场罩上了一层旧滤镜。

  风也大了。

  场院边上的那几棵老白杨,树叶子突然开始哗哗作响。

  而且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风,是那种持续的、带着哨音的风。

  几只燕子贴着地面飞,差点撞到推车的张石头腿上。

  “这天色……”

  正在推着空车往回走的徐老蔫,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手里还握着车把,但那一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这会儿却死死地盯着西边的天。

  他平时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人,干活也是慢条斯理的。

  但这一刻,他整个人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眉头那个常年皱着的“川”字,锁得更紧了。

  “老天爷要变脸。”

  徐老蔫嘴里嘟囔了一句。

  离他不远的赵铁牛,正在用叉子挑谷草。

  听到这话,他也直起了腰。

  这小子平时虽爱笑爱闹,但在这种事上,从来不含糊。

  他把脖子里的汗巾扯下来,往空中一甩,感受了一下风向。

  然后又用力吸了吸鼻子。

  “腥气。”

  赵铁牛脸色变了,“这风里头有土腥味,那是雨把地皮浇透了才有的味儿。”

  “怕是要下暴雨。”

  几个上了岁数的老社员,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庄稼人靠天吃饭,对这老天爷的脾性,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敏感。

  “我也觉着不对劲,这身上黏糊糊的,闷得慌。”

  “看那云彩,那是‘黑猪过河’,雨不小啊。”

  大家伙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手里的动作都不自觉地慢了,眼神里透着慌乱。

  这满场的谷子,要是被雨淋了,发了霉,那这一年的辛苦就全完了。

  陈清河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

  他停下扬场的动作,把木掀往谷堆上一插。

  抬头看天。

  西北方向,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来一大团乌云。

  那是真正的黑云压城。

  像是一口倒扣的大黑锅,正以此惊人的速度往这边盖过来。

  如果说老农们靠的是经验,那陈清河靠的就是他那被强化过的身体。

  他现在的感官,比最灵敏的猎狗还要强上几分。

  空气里的湿度正在急剧上升。

  那种潮湿的水汽,贴在皮肤上,就像是有一层细密的网罩了下来。

  很闷。

  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堵。

  他的耳朵动了动。

  在呼啸的风声里,他听到了极远处传来的那种沉闷的雷声。

  虽然还很远,但那股子摧枯拉朽的气势,已经传过来了。

  这雨,不光大,而且急。

  最多十分钟,肯定到头顶。

  陈清河收回目光,眼神沉静。

  这事儿,没跑了。

  他转头看向打谷场另一头的赵大山。

  赵大山正在跟记分员徐老成核对工分本。

  听到这边的动静,这位老退伍军人也抬起了头。

  只看了一眼天色,赵大山就把手里的本子往怀里一揣。

  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把嘴里那个还没抽完的烟袋锅子,狠狠往鞋底上一磕,火星子溅了一地。

  “所有人!”

  赵大山扯着那洪亮的嗓门,吼了一声。

  这一嗓子,把场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都特么别愣着了!”

  “停下手里所有的活!”

  赵大山指着那满地的谷子,眼珠子瞪得溜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抢粮!”

  “把所有芦席都拿出来!盖不上的就往库里扛!”

  “快!”

  “跟老天爷抢饭吃的时候到了!”

  赵大山的话音刚落,打谷场上瞬间炸了锅。

  原本井然有序的人群,像是一锅开水里被扔进了一块生石灰,乱成了一团。

  有人丢了木掀往回跑,有人没头苍蝇似的乱转,还有人还在那傻愣愣地看着天。

  “大田队的,都别乱!”

  陈清河喊了一嗓子。

  这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子沉稳劲儿,在乱糟糟的人群里格外扎耳。

  他没废话,几步跨到自家队伍跟前。

  这时候不是客气的时候,必须得有人拿主意。

  “铁牛、刘强,你俩别管扬场了,带着那几个壮劳力,把咱们摊开的谷子往一块堆!”

  陈清河语速极快,手往中间一指,“不管好坏,先拢成大堆,堆尖了,别让水存住!”

  赵铁牛一听有了章程,心里的慌劲儿立马就没了。

  “好嘞!”

  他答应一声,抄起把大木锨,招呼着刘强几个人就开始干。

  “石头!”

  陈清河转头看向正想跟着去铲谷子的张石头。

  “你腿脚快,脑子活,别干这笨活。”

  “你带两个人去库房找苇席,要是苇席不够,就去拖拉机站那边扯苫布,哪怕是塑料布也行,有多少拿多少!”

  张石头一听,把手里的扫以此一扔:“瞧好吧队长!”

  撒丫子就往库房跑,鞋差点都跑飞了。

  “卫国、建军,还有志刚!”

  陈清河看向这几个知青,“那边的脱粒机停了,已经脱出来的谷子最怕水。”

  “你们几个负责装袋,别系口了,来不及,装满就往旁边的仓房里扛!”

  “快!”

  任务分派下去,也就是眨眼的功夫。

  大田队这十几号人,就像是被上了发条的机器,立马转了起来。

  陈清河自己也没闲着。

  他没固定在哪个位置,哪里最吃紧,他就往哪里冲。

  风越来越大了。

  地上的土和谷糠被卷起来,迷得人睁不开眼。

  空气里的湿气重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起开,我来!”

  看刘强铲得吃力,陈清河一把夺过那把加宽的大木锨。

  这玩意儿沉,一锨下去能铲几十斤谷子,一般人抡几下胳膊就酸了。

  但在陈清河手里,这木锨轻得跟根筷子似的。

  他两脚岔开,腰马合一。

  胳膊上的肌肉猛地一绷,青筋像是树根一样浮现出来。

  “哗啦!”

  一大片谷子被扬到了堆顶。

  他动作极快,频率高得吓人。

  哪怕是赵铁牛这种以力气见长的,在旁边看着都直咋舌。

  这哪是干活啊,这是拼命啊。

  可陈清河脸上连点红晕都没有,呼吸稳得像是刚睡醒。

  这就是一证永证的霸道。

  体力槽锁死了,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累。

  他又是一锨把堆脚拍实,转身就往仓房那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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