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陈清河拿着刀,拎着野鸡去了院角。

  放血,褪毛,开膛。

  动作干脆利索,一看就是老杀鸡的。

  他特意把鸡胗和鸡肝留了出来,这玩意儿给老妈补血最好。

  没多一会儿,大铁锅里就冒出了热气。

  那种肉香混合着榛蘑的鲜味,顺着烟囱飘了出去。

  哪怕是隔着两条街,估计都能闻着味儿。

  “把门关严实点。”

  陈清河嘱咐了一句。

  这年头,吃肉不犯法,但太招摇了容易遭人恨。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

  陈清河把和好的玉米面团,啪啪地贴在锅边上。

  这是最地道的农家做法。

  饼子底被铁锅烙得焦黄酥脆,上半截被鸡汤的蒸气熏得松软。

  一口下去,既有嚼头又有滋味。

  “清河哥。”

  林见微坐在灶坑前,火光映得她的小脸红扑扑的。

  她吸了吸鼻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锅盖。

  “你说你怎么啥都会啊?”

  “种地你行,治病你行,现在连抓野鸡你都在行。”

  “你以前……真是个普通社员?”

  她是真好奇。

  这几天的接触下来,陈清河的表现完全颠覆了她对农村青年的认知。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淡定和从容,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乡下小伙子。

  陈清河拿着勺子撇去汤里的浮沫。

  “咋的?还得我也得是个特务不成?”

  他开了个玩笑,语气很随意。

  “这就是生活逼出来的。”

  “家里就我和我妈,我要是不立起来,谁替我们过日子?”

  这话虽然平淡,但听在林见秋的耳朵里,却让她的心微微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在蒸汽里忙碌的背影。

  脊背挺直,肩膀宽厚。

  虽然穿着旧背心,但那种踏实感,却比什么漂亮话都让人安心。

  “好了,出锅。”

  陈清河掀开锅盖。

  一股浓郁的香气猛地炸开,瞬间填满了整个厨房。

  林见微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丢死人了。”

  她捂着肚子,脸红到了耳朵根。

  陈清河没笑话她,只是拿过大海碗,满满地盛了一大碗肉。

  “这几天都累坏了,多吃点。”

  这一顿晚饭,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野鸡肉紧实劲道,榛蘑滑嫩鲜香,玉米饼子蘸着汤汁,每一口都是满足。

  就连平时饭量最小的李秀珍,都多吃了一个饼子。

  吃饱喝足。

  林见微瘫在椅子上,一脸的幸福。

  “完了完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在那哼哼。

  “清河哥,以后要是回了城,吃不着你做的饭,我可咋整啊?”

  这话虽然是玩笑,但多少带着点真心。

  这几天的日子虽然苦,但在这个小院里,她居然觉出了一点家的味道。

  陈清河正在收拾那一筐草药。

  听到这话,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回城那是猴年马月的事,先把这秋收挺过去再说吧。”

  他把洗净的桔梗切成片,放在簸箕里晾着。

  “对了,今晚还得扎针。”

  陈清河突然冒出来一句。

  刚才还瘫着的姐妹俩,身子瞬间一僵。

  “啊?”

  林见微苦着个脸,“不是说按按就行了吗?”

  “那是因为前几天太累,你们身体虚,受不住针感。”

  陈清河转过身,手里捏着那一盒银针,眼神平静。

  “今天吃了肉,补了气,正是行针的好时候。”

  “尤其是你姐。”

  他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林见秋。

  “这几天我看你总是下意识地揉腰,那是腰肌劳损的前兆。”

  “要是现在不治,等老了,阴天下雨有你受的。”

  林见秋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么细微的小动作,居然都被他看在眼里了。

  心里涌上一股暖流,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麻烦你了。”

  林见秋低着头,声音很轻。

  “不麻烦。”

  陈清河把银针在酒精灯上烧了烧。

  “我是拿你们练手,说起来,还得谢谢你们愿意让我扎。”

  他这话是为了让对方宽心,也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合理的台阶。

  夜深了。

  外面的风又起了,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屋内灯光如豆。

  陈清河坐在炕沿上,手指稳稳地落在林见秋的腰眼上。

  一证永证。

  每一次施针,都是对自己能力的又一次加固。

  日子,就在这一针一线、一饭一蔬中,慢慢地往前走。

  虽然慢,但特别扎实。

  “趴好。”

  陈清河把酒精灯挑亮了一些,对林见秋说道。

  林见秋有些拘谨,背过身去,卷起衣摆,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腰背。

  陈清河眼神清明,手里捏着一根一寸半的银针。

  他没犹豫,甚至没怎么用手去探穴,手腕一抖。

  针尖刺破皮肤,稳稳扎进了肾俞穴。

  林见秋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闷哼。

  “酸?”

  陈清河问了一句,手指轻轻捻动针柄。

  “嗯……酸胀,还有点热。”

  林见秋把脸埋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

  “那是得气了,忍着点。”

  陈清河没停手,又是几针下去,动作行云流水。

  这种程度的扎针,对他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比起治病,这其实更像是某种深层肌肉放松。

  也就是十分钟的功夫。

  陈清河起针,用酒精棉球按了按针眼。

  “行了,动动试试。”

  林见秋慢慢爬起来,试探着扭了扭腰。

  那一瞬间,原本像灌了铅一样的腰眼,竟然觉得松快了不少。

  那种酸痛感虽然没完全消失,但已经不影响活动了。

  她看着陈清河,眼里闪过一丝惊异。

  “真的轻快了。”

  “轮到我了!轮到我了!”

  林见微在一旁早就看得心痒痒,把姐姐挤到一边,自己趴了上去。

  这丫头纯粹是凑热闹,顺带解解乏。

  陈清河也没厚此薄彼,给她扎了两个委中穴,又在肩膀的大椎穴上行了两针。

  林见微这丫头怕疼,针刚挨上皮肉就嗷嗷叫,但在感觉到那一股热流涌遍全身后,立马就舒服地哼哼起来。

  两姐妹扎完,困劲儿也就上来了。

  到底是年轻,又吃了肉,这会儿身子一松,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没多大功夫,西屋就没了动静。

  堂屋里安静下来。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两下。

  陈清河换了一根稍长些的银针,在火上烧了烧。

  “妈,该您了。”

  李秀珍坐在炕沿上,解开衣领扣子,露出了消瘦的锁骨。

  这才是正经活。

  陈清河的神色比刚才稍微凝重了一些。

  前面那是松土,现在这是修渠。

  他让母亲侧过身,手指在她的背部脊柱旁划过。

  定喘、肺俞、膏肓。

  几针下去,用的手法也变了。

  不再是简单的提插,而是带着某种特定的频率捻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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