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珍原本那略显急促的呼吸,随着针刺的深入,肉眼可见地平缓下来。

  陈清河能感觉到针尖传来的那种滞涩感。

  那是经络不通的表现。

  凭他现在的本事,想要根治这老慢支加肺气肿,那是痴人说梦。

  但这并不妨碍他用针灸帮母亲把那口憋着的气给顺过来。

  也就是缓解症状,让这台老机器运转得稍微顺畅点。

  这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难事。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陈清河起针,看着母亲那张渐渐有了血色的脸,心里多少有了点底。

  只要这一手针灸功夫还在,只要营养能跟上。

  这病,拖不垮人。

  李秀珍这一觉睡得很沉,连咳嗽都没几声。

  陈清河收拾好针盒,吹灭了灯。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是个大晴天。

  昨夜的风把云彩吹了个干干净净,天空蓝得像是刚洗过的玻璃。

  太阳刚冒头,村里的公鸡就叫成了一片。

  陈清河照例早起,在院子里锻炼了一会身体,出了一身汗之后,早饭也做好了。

  早饭是昨晚剩下的鸡汤,下的挂面。

  每人一大碗,连汤带水的一下肚,浑身都暖洋洋的。

  吃完饭,陈清河和林家姐妹一起出门。

  村道上的泥虽然还没干透,但已经被早起上工的人踩实了。

  还没到打谷场,就能听见那边传来的人声。

  赵大山早就到了。

  这老汉今天换了身干爽的衣裳,站在场院中间的石台上。

  手里还是那个掉了漆的铁皮喇叭。

  “都别磨蹭了!赶紧的!”

  赵大山扯着嗓子喊,中气十足,看来昨晚也睡了个好觉。

  “今天的任务就一条!”

  “把昨天的烂摊子收拾利索!”

  底下乌泱泱的一百多号人,男男女女,这会儿也没人交头接耳。

  大家都看着那一地还没干透的谷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酵的味道。

  “大田队!”

  陈清河往前跨了一步,站在了队伍的最前头。

  他没喊,但目光扫过去,原本还有些散乱的队伍,立马就有了点样子。

  “咱们的任务是翻晒。”

  陈清河指了指那些盖着苇席的谷堆。

  “把席子撤了,把谷子摊开,越薄越好。”

  “注意脚下,别把泥带进谷子里。”

  “是!”

  赵铁牛第一个响应,扛起一把木掀就冲了上去。

  张卫国、刘强那帮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紧随其后。

  “妇女队的!”

  那边妇女主任王秀芹也开始布置任务。

  “咱们负责把场院周边的淤泥清出去,把地扫干净,给爷们儿腾地方!”

  “手脚都麻利点!”

  林见秋和林见微这会儿也没了昨晚的疲惫。

  两人挽着袖子,拿着大扫帚,跟苏白露、周晓梅她们混在妇女堆里。

  就连平时最娇气的徐小慧和吴秀英,这会儿也拿着铁锨在铲泥。

  没人抱怨。

  大家都知道,只要太阳一出来,这就是跟时间赛跑。

  陈清河也没闲着。

  他拿着把叉子,走到谷堆顶上。

  一叉子下去,挑起一大团还在滴水的谷草,用力一甩,远远地抛到了场边。

  动作舒展,力道刚猛。

  周围干活的社员们时不时都会看他一眼。

  湿透的谷草吸饱了水,沉得像是个大秤砣。

  但在陈清河手里,那把木把钢头的叉子就像是长在了胳膊上。

  他腰背微弓,双臂一振。

  “起!”

  一大团还在滴水的烂草被高高挑起。

  空中划过一道半圆形的弧线。

  啪嗒一声,精准地落在了十几米开外的废料堆上。

  动作干净,利索,没一点拖泥带水。

  甚至连那被水浸透的衣衫下,肌肉线条的每一次起伏,都透着一股子令人赏心悦目的韵律感。

  赵铁牛在旁边看得直瞪眼。

  他试着也挑了一叉子,结果那湿草太沉,差点把他自个儿带个跟头。

  “队长这力气,绝了。”

  刘强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小声嘀咕了一句。

  周围的大田队社员们,看着那道在谷堆上忙碌的身影,眼神里不光是服气。

  还有股子挺直了腰杆的傲气。

  那是自家的队长。

  跟着这样的人干活,心里头就是有底,就是觉得踏实。

  以前觉得干活是熬日子,现在看着队长带头冲,大伙儿竟然觉得身上也有了使不完的劲。

  也就半个多钟头的功夫。

  原本一片狼藉的打谷场,就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湿谷子摊开了,烂草清走了,就连排水沟里的淤泥都被铲了个干干净净。

  赵大山背着手,在场院里转了一圈。

  看着这效率,老汉那张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模样。

  他走到场院中间,清了清嗓子。

  “行了,活干得漂亮。”

  “接下来咱们分头行动。”

  赵大山指了指东边。

  “马德福,朱大强,你们带着副业队和基建队,去南坡收红薯。”

  “那地势低,红薯怕泡,得赶紧起出来。”

  马德福和朱大强应了一声,招呼着自家人马走了。

  赵大山又看向陈清河和那边的妇女主任王秀芹。

  “清河,你带着大田队的社员们,配合秀芹的妇女队。”

  “去北洼那片收玉米。”

  “那片地高,水也渗得差不多了,正好下脚。”

  陈清河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叉子递给旁边保管农具的老大爷。

  “大田队的,抄家伙,背篓、扦子都带上。”

  他又转头看向那边正在整理头巾的王秀芹。

  “王主任,咱们走?”

  王秀芹爽朗一笑:“走着,今天咱们妇女队可不能输给你们这帮老爷们。”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北洼地走去。

  昨晚那场雨虽然大,但这北方的秋风也硬。

  地皮虽然还粘脚,但已经不耽误干活了。

  到了地头。

  那一片片玉米杆子挺立着,叶子虽然枯黄了,但棒子个顶个的大。

  剥开皮一看,金黄的玉米粒排列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让人欢喜。

  陈清河站在的垄沟边上,简单分派了一下任务。

  “妇女队的同志心细,负责掰。”

  “我们大田队的力气大,负责往外运。”

  “别为了赶进度瞎糊弄,杆子别踩倒了,那是留着冬天烧火的。”

  这活儿,比起弯着腰割麦子、割谷子,确实算是享福了。

  社员们手里拿着那种自制的竹签子或者是磨尖了的硬木片。

  对着玉米棒子的根部一插,手腕一拧。

  刺啦一声。

  外面那层干枯的包叶就被撕开了。

  再用力往下一掰。

  咔嚓。

  沉甸甸的玉米棒子就落在了手里。

  随手往身后的背篓里一扔。

  咚的一声闷响。

  林见微背着个小背篓,手里拿着个木片,动作虽然不算太快,但也像模像样。

  “哎,这活儿还行,不用老弯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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