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有点安静,但没有了往日那种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沈麦穗知道,这已经是刘婶能表现出来的最大限度的缓和了。

  她心里松了口气,又跟刘秀英说了几句好好休息的话,便告辞出来。

  走出王家院子,冷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似乎没那么刺骨了。

  这会儿,沈麦穗没直接回家,她想去队部看看有没有新的通知,顺便问问荆条坡试点的事儿有没有下文。

  结果,她刚走到通往队部的那条土路拐角,就看见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时兴的深蓝色呢子外套,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跟两个人边说边笑地走过来。

  是王振国。

  沈麦穗下意识往路边柴火垛后侧了侧身。

  倒不是怕他,就是懒得应酬,尤其是听他又要吹嘘南方如何如何。

  王振国没看见她,正眉飞色舞地对旁边人说:“这批货,紧俏!南边厂里处理的瑕疵品,塑料盆塑料桶,颜色差点,边儿有点毛刺,不影响用啊!价钱嘛,好说,都是乡亲……”

  那两人显然被说动了,连连点头。

  沈麦穗听着,心里有些疑惑。

  这王振国,隔一阵子就消失十天半个月,回来总能弄点南边的“便宜货”。

  以前是塑料筐,现在是塑料盆桶,他哪来那么大门路?又哪来那么多本钱倒腾?

  沈麦穗留了点心眼,跟着过去。

  这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

  她发现王振国很少下地干活,总在垦区各处转悠,尤其爱去机耕队和粮库附近晃荡。

  然后到了傍晚,王振国傍就骑着自行车,车后座还驮着个大麻袋,鬼鬼祟祟地往垦区最西头去,然后把车停在了靠近废弃老河道的那片破房子边。

  那片地方平时很少有人去,房子都快塌了,据说以前是守水人的住处。

  沈麦穗心里疑惑更深了。

  她没敢跟太近,怕打草惊蛇。

  沈麦穗蹲在一丛枯黄的蒿草后面,等了好一阵,手脚都快冻僵了,才听到动静。

  王振国出来骑着车走了,没多会又回来了,身后驮着麻袋,而且这次麻袋看起来更沉。

  他刚停下车,旁边一栋半塌的土房后面,就转出来一个人,竟然是粮库的胡会计!

  胡会计左右张望一下,冲王振国点点头,两人一起把麻袋抬进那破房子里。

  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人,骑着机耕队的备用拖拉机,车斗用破毡布盖着,看不清里面是啥。

  那人把拖拉机停在不远处,也钻进了破房子。

  沈麦穗眯着眼仔细看,心里一惊,这不就是李麻子嘛!

  他虽然用围巾包着脸,但走路的姿势和那身衣服,很明显是李麻子,而且胡会计是李麻子的表亲,这么一来二去的,沈麦穗大概也猜到了几个人的勾当。

  他们进去待了得有半个多钟头,才陆续出来。

  王振国和胡会计空着手,脸上带着笑,低声说着什么,李麻子开着拖拉机走了,方向是往垦区外去的。

  沈麦穗心跳得厉害。

  原来王振国从南方弄来的这些便宜货和处理品,根本不是他说的正规门路,他很可能和胡会计以及李麻子勾结,利用胡会计管物资的便利和机耕队的车跑运输,然后私下倒卖!

  那破房子应该就是个黑仓库和交易点。

  这事不小。

  沈麦穗没有声张,她悄悄离开,直接去找了赵队长。

  沈麦穗把自己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赵队长作虽然不算太正直,但最恨这种挖集体墙角的行为,而且他早就看李麻子不痛快了,这下抓到了小尾巴,立马高兴了起来。

  赵队长“啪”地一拍桌子,“好哇!李麻子这个王八蛋,手伸得够长的,投机倒把搞到老子眼皮子底下了!还有胡有才,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立刻让人去通知了垦区保卫科。

  为了不打草惊蛇,行动定在凌晨。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赵队长就带人过去了。

  沈麦穗虽然没去,但心一直悬着,一直快到中午,有消息传来了,在垦区立马炸开锅。

  听说赵队长带人直扑西头破房子,当场堵住了正在里面清点塑料盆的王振国和胡会计。

  当时就人赃并获!

  然后赵队长顺藤摸瓜,在李麻子准备开去外县的一辆拖拉机上,查获了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塑料盆桶和几捆确良布。

  胡会计和王振国被抓后,架不住审问和心理压力,承认是李麻子是主谋,利用胡会计的职务之便低价处理商品,和王振国一起倒卖牟利,利润分成。

  现在,证据确凿,影响恶劣,李麻子就被处分了。

  沈麦穗听说,李麻子因其行为已涉嫌投机倒把罪,数额较大,移送公安机关进一步处理。

  而胡会计被撤销会计职务,下放到最艰苦的生产队进行劳动改造。

  至于王振国,只被要求不得再来进行此类活动,并没有收到太大的处分。

  不过,这个结果已经大快人心!

  沈麦穗听到消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而清淤队的日子,依旧像是用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沉闷。

  清淤队的泥水冰冷刺骨,一锹下去,依旧是半锹泥半锹冰碴子。

  宋清朗混在一群穿着臃肿棉袄的工友中间,除了干活时必要的交流,几乎不开口。

  他的沉默和那张过于清俊的脸,本就与周围格格不入,形成了一种隔阂。

  李翠兰依旧对宋清朗热情不减。

  工友们起初还觉得新鲜,时间长了,便觉得没趣,继而生出些别样的议论。

  歇晌时,几个工友蹲在背风的土坡后抽烟,话头就飘起来。

  “这宋技术员,也忒不识抬举了,翠兰多好个人,模样性子都没得挑,眼瞅着对他有心。”

  “就是,他那个成分,还有家里那摊子事,翠兰不嫌弃他,他还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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