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结束后的第二日。

  “少爷,门外有人递帖子。”秦安捧着一张洒金请柬走了进来。

  秦俊接过请柬展开,眉头微微一挑。

  是吏部侍郎之子陈玉成,邀他明日去城西“流芳园”参加文会,美其名曰“考后松泛,以文会友”。

  陈玉成?秦俊在记忆里搜寻。

  原身记忆中对此人印象不深,只知他出身清贵,文采尚可,为人似乎圆滑,与李少卿那帮人走得不算近,但也不是全无往来。

  更重要的是,秋闱前,这位陈公子也曾下过几次帖子,都被秦俊以“闭门苦读”为由婉拒了。

  如今秋闱刚结束,请柬又至。

  秦安在一旁小声道:“少爷,这陈公子……已是第三次下帖了。前两次您都推了。这次若再推,只怕……”

  只怕会让人觉得他秦俊目中无人。

  秦俊将请柬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告诉送帖的人,多谢陈兄美意,明日秦某准时赴约。”

  “少爷,要不要多带几个人?”秦安有些不放心。

  “不必兴师动众。”秦俊摇头,“你跟我去便是。”

  “是。”

  ——

  流芳园乃前朝一位致仕宰相的别业,以精巧雅致闻名。

  园中一片碧波湖和沿岸遍植的奇花异草,每逢春秋,便成为京城文人墨客钟爱的聚会之地。

  秦俊带着秦安到得不算早,园门口已停了数辆马车。

  递上请柬,有小厮引路。

  穿过影壁,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临湖水榭中,已有二三十位年轻士子或坐或立,三两成群,谈笑风生。

  丝竹声隐隐,空气中飘着酒香和淡淡的墨香。

  秦俊一出现,原本热闹的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秦兄!可算把你盼来了!”一个身着月白锦袍、面容白净的年轻人过来,正是陈玉成。

  他热情地迎上来,拱手道:“秦兄高中在即,还能赏光前来,愚弟脸上有光啊!”

  “陈兄客气了,蒙陈兄屡次相邀,秦某前番备考,实在失礼,还望海涵。”秦俊回礼,笑容得体,不卑不亢。

  “哪里哪里,秦兄勤勉,乃我辈楷模。”陈玉成笑着引他入内,“来来,我为秦兄引见几位朋友。”

  水榭中央摆着长案,设有笔墨纸砚,四周散置坐榻与几案,摆放着时令瓜果和美酒佳肴。

  陈玉成引着秦俊,一一介绍在场诸人。

  有国子监的监生,有京中官宦子弟,也有几位像秦俊一样刚参加完秋闱的考生。

  其中几人,秦俊在贡院中曾打过照面。

  大多数人表面上都客客气气,寒暄几句。

  但也有人态度冷淡,只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疏离。

  “这位是柳文轩柳兄,今科才子,诗赋一绝。”陈玉成指着一个身着青衫、气质略显孤高的青年介绍道。

  柳文轩抬眼看了秦俊一眼,淡淡道:“秦公子,久仰。《水调歌头》确是佳作,不知今日可有新作,让我等开开眼界?”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是啊秦兄,今日流芳园文会,岂能无诗?不如就以这眼前秋景为题,让我等见识见识秦兄捷才?”

  气氛微妙起来。

  陈玉成打圆场道:“诸位,秦兄刚出考场,正该松快松快,何必急着考校?”

  秦俊却微微一笑:“无妨。今日得见诸君,又见此良辰美景,确有些许感触。”

  他走到长案前,略一沉吟,提笔蘸墨。

  众人围拢过来。

  只见秦俊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诗成,满场寂静。

  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没有无病呻吟的悲秋,反而有一股扑面而来的昂扬之气,豁达开阔,志存高远。

  尤其是“我言秋日胜春朝”一句,自信洒脱,与寻常文人悲秋伤怀截然不同。

  柳文轩盯着那诗,脸色变了变,最终拱手道:“秦兄高才,在下佩服。”

  陈玉成鼓掌赞叹:“好一个‘便引诗情到碧霄’!秦兄此诗,当为今日文会增色!来人,将此诗挂于水榭显眼处!”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不少人围上来与秦俊讨论诗文。

  秦俊从容应对,言谈间引经据典却不卖弄,见解独到而不尖锐,渐渐让一些原本心存偏见的人也暗自点头。

  陈玉成见气氛融洽,便提议乘画舫游湖。

  两艘精致的画舫早已泊在岸边,众人分乘而上。

  碧波荡漾,画舫缓缓驶入湖心。

  凉风习习,吹散了些许酒意。

  秦俊倚在舫边,看似欣赏湖光山色,实则心神紧绷,留意着四周动静。

  与他同舫的,除了陈玉成、柳文轩,还有另外四五人。

  画舫行至湖心开阔处,陈玉成命人摆上酒菜,众人重新落座。

  推杯换盏间,话题不知不觉又转到了刚刚结束的秋闱上。

  “秦兄此次考下来,感觉如何?策论题‘荒政’,听说秦兄颇有高见?”一个微胖的考生问道,语气看似随意。

  秦俊放下酒杯:“国家大事,岂敢妄言。不过是些书生之见,纸上谈兵罢了。”

  “秦兄过谦了。”陈玉成笑道,“谁不知秦兄在顾先生门下深造,又得杜大人青眼,见解必然不凡。”

  柳文轩也若有所思地看了秦俊一眼。

  就在这时,画舫似乎轻轻颠簸了一下。

  一个正在斟酒的小厮脚下一滑,“哎呀”一声,手中酒壶脱手,整壶酒竟直直朝着秦俊泼来!

  事发突然,秦俊虽一直警惕,但画舫空间有限,躲避不及,半边衣袖和衣襟瞬间被酒液浸湿。

  “混账东西!怎么如此毛手毛脚!”陈玉成勃然变色,厉声斥责那小厮。

  小厮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公子恕罪!小人不是故意的!是船、船晃了一下……”

  旁边人连忙帮着收拾,递上干净布巾。

  秦俊低头看着湿透的衣衫,酒气扑鼻。

  “无妨,意外而已。”秦俊抬头,对惶恐的小厮和一脸歉意的陈玉成笑了笑,用布巾擦拭着,“只是衣衫湿了,有些失礼。不知园中可有更衣之处?”

  陈玉成连忙道:“有,有!园子东厢备有客房,常有客人暂歇更衣。我这就让人带秦兄过去。”

  他唤来一名侍女,吩咐道:“带秦公子去东厢‘听雨轩’,取一套干净衣衫给秦公子更换。”

  秦俊起身,对众人拱手:“秦某失陪片刻。”

  他跟着侍女离开画舫,踏上栈桥,往东厢走去。

  秦安在另一艘画舫上见状想要跟来,秦俊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听雨轩是位于园子东侧的一处独立小院,颇为幽静。

  侍女将秦俊引入一间布置清雅的客房,奉上热茶,又取来一套崭新的淡青色儒衫。

  “公子请在此更衣,奴婢在外候着,有何需要尽管吩咐。”

  “有劳。”秦俊待侍女退出去关好门,脸上的轻松神色立刻收敛。

  他迅速脱下湿衣,仔细检查。

  衣料上的酒渍正在慢慢晕开。

  秦俊迅速脱下湿衣,指尖捻起浸透酒液的布料,凑近鼻尖细嗅。

  除了浓烈的梨花白酒香,果然有一缕极淡的甜气。

  “砰!”

  一声闷响,客房的门竟被人从外撞开!

  紧接着,一个窈窕的身影踉跄着扑了进来,带着一股甜腻的暖香。

  “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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