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浙路,扬府。

  秦俊抵达扬府这日,是个阴天。

  天上乌云密布,压得极低,似乎随时会落下雨来。

  知府率大小官员在城门迎接,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

  “秦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备好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秦俊看着这位知府大人,笑了笑:“张大人客气了。不过本官此来,是为公事,不是吃酒的。接风宴就免了,明日一早,咱们去盐场看看。”

  张知府脸色微微一僵,旋即笑道:“是,是,秦大人勤政爱民,下官佩服。”

  秦俊没理会他的奉承,翻身上马,往城中而去。

  身后,张知府和几个幕僚交换了一个眼色。

  ——

  扬州最大的盐商,姓吴,名四海,人称“吴半城”。

  据说扬州城一半的铺子,都是他家的。

  秦俊抵达扬州的当晚,吴四海就派人送来了帖子,请他去府上一叙。

  秦俊看了一眼帖子,对来人说:“告诉吴老爷,本官公务在身,无暇赴宴。改日吧。”

  来人愣了愣,还想说什么,被秦俊一个眼神扫过去,讪讪地退下了。

  小厮退下后,秦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没想到,他们动手这么快。

  当夜,三更。

  秦俊正睡得沉,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响动。

  他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摸到枕下的短刀。

  窗子被人轻轻推开,一道黑影翻身而入。

  那黑影落地无声,蹑手蹑脚往床边走来,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就在他举起匕首的瞬间,秦俊猛然翻身而起,短刀直刺他的咽喉。

  那人大惊,急忙闪避,却还是被划破了肩膀。

  “来人!”秦俊大喝。

  外头顿时响起一阵脚步声,亲兵们蜂拥而入。

  那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就往窗外跳。

  秦俊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脚踝,将他生生拽了回来。

  亲兵们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

  秦俊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脸。

  是个生面孔,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亡命之徒。

  “谁派你来的?”秦俊问。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秦俊笑了笑,蹲下身子,看着他。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说,“回去告诉吴四海,下次派个厉害点的。”

  那人脸色一变。

  秦俊站起身,挥挥手:“放他走。”

  亲兵们一愣:“大人?”

  秦俊道:“放他走。让他带个话。”

  亲兵们面面相觑,还是松开了手。

  那人爬起来,看了秦俊一眼,转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亲兵头目上前一步:“大人,就这么放他走了?”

  秦俊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

  接下来半个月,秦俊马不停蹄地跑遍了扬、苏、杭三府的盐场。

  每到一处,他都要亲自下到盐田里,和盐户们聊天,问他们的难处,听他们的抱怨。

  盐户们一开始还不敢说,后来见他真的听,真的记,慢慢地就打开了话匣子。

  “大人,您是不知道,我们这日子,苦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盐户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官府收盐,每斤只给五文。可我们煮一斤盐,光柴火就要三文,加上人工,成本都不止五文。一年忙到头,还得倒贴钱!”

  秦俊问:“那你们怎么不向官府反映?”

  老盐户苦笑:“反映?谁反映谁倒霉。去年老李头去衙门告状,被打了二十大板,回来没几天就死了。”

  秦俊沉默。

  他拿出本子,把老盐户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

  随行的扬府官员脸色难看,却不敢说什么。

  半个月后,秦俊带着厚厚的几本笔记,回到了扬州城。

  当夜,他写了一封密信,派亲兵快马送往京城。

  信里只有一句话:鱼已入网,请陛下收网。

  ——

  五日后,京城的回复到了。

  随回复一起来的,还有一队禁军。

  为首的是穆英的副将,姓周,名闯。

  周闯见到秦俊,抱拳行礼:“秦大人,末将奉陛下之命,率三百禁军前来听候差遣。”

  秦俊笑了:“来得正好。”

  当夜,扬城大乱。

  三百禁军分头行动,同时查封了吴四海等八大盐商的府邸和仓库。

  吴四海被从被窝里揪出来时,还在喊冤:“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秦俊坐在他的书房里,翻看着他的账本,头也不抬:“冤枉?那这些账本是怎么回事?”

  吴四海脸色惨白。

  秦俊合上账本,抬起头看着他:“吴四海,你贩私盐十年,偷逃盐税不下百万两。勾结官府,贿赂官员,打压同行,害死人命。你说,你哪一条冤枉?”

  吴四海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亮时,清点结果出来了。

  八大盐商的仓库里,搜出私盐三百多万斤,账本上记录的贿赂金额,高达二百余万两。

  涉及官员,从上到下,足足三十余人。

  知府、主事、按察使司的副使……全都榜上有名。

  ——

  三日后,秦俊押着八大盐商和三十余名涉案官员,启程回京。

  临走时,扬州的百姓自发聚集在城门口,送了一程又一程。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盐户也在人群中,拉着秦俊的手,老泪纵横。

  “秦大人,您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秦俊扶住他,轻声道:“老人家,这不是我的功劳。是陛下,是朝廷,要谢,就谢陛下吧。”

  老盐户连连点头,朝着北边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随后秦俊翻身上马,朝人群挥了挥手,策马而去。

  秦俊回到京城这日,是个阴雨天。

  天空灰蒙蒙的,细雨如丝,落在脸上冰凉一片。

  他刚进城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关门闭户,就连平日里最热闹的茶馆酒楼,也冷冷清清。

  秦俊心里一沉,加快速度往皇宫赶。

  皇宫里,气氛更加紧张。

  内侍们步履匆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宫女们低头疾走,不敢多说一句话。

  秦俊在御书房外遇见了周文远。

  周文远如今在翰林院做编修,一张白净的脸此刻惨白如纸。

  “秦兄!”他一把抓住秦俊的手,“你可回来了!”

  秦俊问:“出什么事了?”

  周文远声音发颤:“北境……北境战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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