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六个字对应的,应该是十二花魁里其中六个人的名字。

  可这跟卖身契有什么关联?

  还没等刘年想明白,周围的空气猛地一沉。

  眼前的场景飞速扭曲,变幻成一个阴暗潮湿的后院。

  第三段记忆随即浮现。

  院子角落里,一个男人正把一个瘦小的人影往前推。

  那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头发枯黄,浑身脏得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男人接过对面女人递来的几块碎银子,放在牙上咬了咬,揣进怀里。

  他连一句交代都没有,转身就走。

  小女孩没有哭喊,也没有追上去。

  她只是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腿间。

  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给钱的女人转过身。

  正是红枯喜楼的老鸨。

  老妈子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按着一个鲜红的小手印。

  卖身契!

  老妈子走到小女孩面前,用脚尖踢了踢她的小腿。

  “别搁这儿装死,抬起头来。”

  小女孩瑟缩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脸上全是泥污,眼眶红肿,可眼神里,却透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死寂。

  老妈子展开手里的卖身契,眯着眼看。

  “沈怜?”

  老妈子撇了撇嘴,满脸嫌弃。

  “这什么晦气名字。”

  她把卖身契拍在旁边的石桌上,拿起一支沾了朱砂的毛笔。

  “咱们这地方,是让达官贵人寻开心,找乐子的。”

  “谁花钱来听一个苦命人的名字?”

  “怜?可怜给谁看!”

  老妈子手腕一划,朱砂笔在卖身契上重重画了一道。

  “沈怜”两个字被彻底涂掉。

  “从今天起,你叫伶音。”

  老妈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女孩。

  “伶俐的伶,唱音的音。你以后就是个唱曲儿的物件,逗客人开心的玩意儿。”

  “记住了,你没有爹娘,没有过去,你就是红枯喜楼买来的一把琵琶。”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那张被涂改的卖身契,死寂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她在那一天明白了一个道理。

  三两银子。

  不仅买断了她的自由,买断了她的命。

  连“沈怜”这个名字,也被一并卖掉了。

  场景再次快进。

  狭窄闭塞的柴房里。

  小女孩抱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琵琶,手指在琴弦上机械地拨动。

  十根手指全被琴弦割破,染红了琴弦,也染红了她的衣服。

  老妈子拿着一根细长的藤条站在旁边。

  琴声稍微停顿,或者弹错一个音。

  藤条就狠狠抽在她的背上。

  “继续弹!停下来干什么!”

  “客人们花钱是来听曲的,不是来看你哭丧的!”

  小女孩咬着嘴唇,不喊疼,也不求饶。

  只是机械地拨动琴弦。

  画面一转。

  柴房变成了富丽堂皇的听香阁。

  当年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绝代佳人。

  她穿着一身凄美的大红汉服,左半张脸倾国倾城,右半张脸用红绸团扇遮掩。

  怀里抱着那把琵琶。

  台下,无数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挥舞着银票,大声叫好。

  金银珠宝成箱成箱地送进她的房间。

  她坐在红纱帐后,手指拨动琴弦。

  声音千回百转,自带戏腔,清脆异常。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喜悦,没有悲伤,只有空洞。

  名声越大,她越明白。

  自己不过是一件昂贵的器物。

  一件被老妈子包装好,摆在最高处,供人赏玩的物件。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

  刘年猛地睁开眼,幻象结束了。

  “饭票!饭票你怎么了!”

  七妹正抓着他的胳膊,用力摇晃。

  刘年被她晃得头晕眼花,赶紧按住她的手。

  “别晃了,再晃脑浆都匀了。”

  七妹松开手,委屈地撇撇嘴。

  “你刚才站着不动,眼睛直勾勾的,我还以为你被那破衣服里的虫子咬傻了。”

  刘年揉了揉太阳穴,平复了一下呼吸。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残缺的卖身契。

  刚才在幻象里看到的一切,全都在脑子里翻腾。

  三两银子,抹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把她变成了一个叫“伶音”的物件。

  刘年走到青铜天平前。

  他沉下一口气,把卖身契放在了刻着“聘”字的左边托盘上。

  “嘎吱!”

  原本高高翘起的“聘”盘,猛地往下沉了一大截。

  右边的“命”盘随之上升。

  刘年皱起了眉头。

  天平仍旧没有完全持平。

  “聘”盘停在了半空中,距离底座还差那么两三寸。

  右边的“命”盘也没有升到最高处。

  这就意味着,聘礼还是不够!

  七妹凑过来,盯着天平看了半天。

  “这破秤是不是坏了?你都把纸放上去了,它怎么还不平?”

  刘年摇摇头。

  “不是秤坏了,是这纸上的分量不够。”

  七妹挠挠头:“纸能有多重?要不我再给你找两块砖头压上去?”

  刘年没理她。

  他盯着那张卖身契。

  上面写着“价银三两,身归红枯楼,死后不得葬”。

  名字那一栏被撕掉了。

  刘年脑子里闪过老鸨用朱砂笔划掉名字的画面。

  “沈怜……”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

  伶音只是个艺名。

  是老鸨强加给她的商品标签。

  用一张写着“伶音”的卖身契去赎身,赎回来的只是那个花魁。

  根本赎不回真正的她。

  真正的她,是那个在后院墙角里,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的小女孩。

  是那个手指流血,也只能咬牙弹琴的沈怜!

  刘年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库房。

  他清楚伶音的真身在听着。

  他扯开嗓子,冲着半空大喊。

  “你的真名,叫沈怜!”

  “我赎的不是伶音,是沈怜!”

  这句话一出口。

  整个库房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墙角那些被砸烂的木箱残骸开始剧烈颤抖。

  一股浓烈的悲凉气息,瞬间弥漫。

  天平上的卖身契突然无风自燃,化作一团幽绿色的火焰。

  火焰中,隐约传出一个女人的叹息声。

  那声音不再是千回百转的戏腔。

  而是一个普通女子,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疲惫和释然。

  “嘎吱!”

  天平再次发出声响。

  这一次,左边的“聘”盘稳稳地落在了底座上。

  右边的“命”盘高高升起。

  两个托盘,彻底持平。

  刘年手腕上的红绳“啪”的一声断裂,化作一缕红烟消散。

  “纳征,成!”

  纸媒婆的尖锐嗓音在库房上空回荡。

  刘年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又过了一关。

  七妹在旁边拍着手。

  “平了平了!饭票,你好厉害啊?”

  刘年刚想说话。

  库房最深处的一面墙壁上,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震动。

  “嗡!”

  那是一面光秃秃的墙壁,上面挂着一块巨大的红绸。

  红绸一直垂到地面,挡住了后面的东西。

  震动正是从红绸后面传出来的。

  刘年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把七妹拉到一侧。

  “别乱动,情况不对!”

  墙壁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红绸表面开始渗出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迹。

  一股酷似战场上的煞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库房。

  “啪!”

  红绸右上角的一根钉子崩飞。

  红绸滑落了一角。

  露出了墙壁上镶嵌着的一样东西。

  一根生锈的断矛。

  断矛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血块,矛尖已经折断,透着历经千百次杀戮的凶厉之气。

  刘年瞳孔猛地一缩。

  这根断矛他见过。

  不,应该说,他想象过。

  在八字房的幻象里,戚镇山骑马经过长街时,胸口的那个伤口,似乎就是被这样一根断矛所伤。

  可断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红枯喜楼是伶音的领域,这里怎么会有跟戚镇山有关的东西?

  随着红绸继续往下滑落。

  断矛旁边的墙壁上,露出了几个用刀刻上去的大字。

  字迹极深,每一笔都透着决绝和惨烈。

  “镇山军,归。”

  刘年盯着这四个字,脑海里又是一头雾水。

  “滴答。”

  一声轻响。

  断矛尖端,竟然滴下了一滴鲜红的血液。

  血液落在地上的青砖上,瞬间晕染开来。

  紧接着。

  墙壁四周的阴影里,传来一阵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几十个纸媒婆从墙缝里挤了出来。

  它们没有扑向刘年,而是齐刷刷地跪在断矛下方。

  惨白的纸脸上,画着的五官扭曲成一种诡异的恭敬。

  它们张开纸糊的嘴巴,发出整齐划一的低语。

  声音沙哑,透出无尽的怨气和期盼。

  “请新郎,送将军归。”

  “请新郎,送将军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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