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里死寂一片。

  几十个纸媒婆跪在地上,纸糊的脸朝着墙壁。

  那根生锈的断矛还在往下滴着血。

  就在这时。

  一声凄厉的戏腔,在整个库房上空炸响。

  “将军他……”

  “是否会回来?”

  这是伶音的声音。

  尾音被她拖得极长,久久不肯收声。

  刘年站在原地,头皮一阵发麻。

  这个问题,要命!

  他看了看一旁的青铜天平。

  他觉得这句话问话绝不简单,肯定是另一个考验。

  如果他回错一句,这天平绝对会翻。

  说会回来?

  这是纯扯淡!

  戚镇山早死了,伶音也死了。

  这俩人最后都成了阳门八将,一个阴帅,一个红枯。

  这么回答,必死无疑。

  说回不来?

  这就等于直接拿刀子捅伶音的心窝子。

  这种病娇女鬼,执念深得离谱。

  万一受不了刺激,直接拉着他在这库房里同归于尽怎么办?

  刘年不知道怎么回答,选择闭嘴。

  可他不说话,一切都僵在原地,似乎破局的关键,就在这个答案上。

  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

  墙上的断矛开始渗出更多的黑血。

  完了,这关过不去了!

  刘年脑子转得飞快。

  他开始拼命回想关于戚镇山的事。

  可想了半天,刘年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脑子里关于戚镇山的记忆,断片了。

  就像被人硬生生抠掉了一大块。

  戚镇山的过往经历。

  后来怎么死的?

  只有点点碎片,完全连接不上。

  这是什么情况?太邪门了!

  可突然间,刘年感觉浑身一凉。

  之前,阴王说过,“那个人”动过他的记忆。

  难道关于戚镇山的记忆,也被动过手脚了?

  还是说,在这个红枯喜楼的领域里,关于戚镇山的记忆被强行屏蔽了?

  刘年心里骂了句脏话。

  他现在算看明白了。

  伶音今天搞出这么大阵仗,根本不是为了选什么新郎。

  她是在复仇。

  她肯定已经查清楚了,戚镇山是死在了阴王的手里。

  他就是个可怜虫,背锅侠!

  伶音杀不了阴王,就拿他这个宿主出气。

  她不愿意痛痛快快给一刀。

  非要搞这些冥婚、过关、看记忆的把戏。

  这纯粹就是在泄愤!

  把她当年受的委屈,等待的煎熬,全加倍扣在他刘年头上。

  刘年咬着后槽牙,手心手背全是汗。

  “饭票。”

  七妹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

  她看看满屋子跪在地上的纸媒婆,又看看墙上那根滴血的断矛。

  “师父教过我。”

  七妹压低声音,语气很认真。

  “鬼最会骗人。”

  “可被骗的鬼,也会疼!”

  刘年心头一震。

  被骗的鬼,也会疼......

  七妹的曾经也等待过,她懂那种一直等待却等不到结果的滋味。

  一千年过去了。

  伶音要的,难道是一个继续骗她的谎言吗?

  唉,话说回来,暗恋这种东西,还真是磨人啊!

  当年两人死后成了八将,也算是同僚了。

  整日厮混在一块儿杀恶鬼。

  难道就没有机会表露一下自己的心意?

  非要把这份执念隐藏的这么深,然后来折磨自己?

  不是,你当年要是告诉戚镇山,说不定就成了呢?

  难道变成厉鬼之后,就不许谈恋爱了?

  刘年心里吐槽到这,脑子里下意识浮现出了八妹和九妹......

  咳咳!我说着玩儿的,那没事儿了!

  他搓了把脸,把脸上的冷汗全抹掉。

  抬起头,直视着断矛。

  “他回不来了!”

  刘年吼了一嗓子,声音在死寂的库房里反复回荡。

  “戚镇山,回不来了!”

  他再喝一声,像是表明的自己的看法!

  整个库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刘年的回声没了,就连纸媒婆的低语声都停了。

  下一秒。

  “呼!”

  库房里所有的惨绿纸灯笼,瞬间熄灭。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墙上那根断矛,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滴答。”

  “滴答。”

  断矛上的血,开始疯狂往下滴。

  越滴越快,越滴越猛,最后直接连成了一条线。

  在地上汇聚成一滩血泊。

  血泊中,红光大作。

  刘年和七妹眼前的场景再次扭曲。

  记忆,再次强行拉开。

  这是一间阴暗的祠堂,光线很暗。

  伶音穿着那身大红汉服,站在祠堂门口。

  她的脸,左半边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右半边是森森白骨。

  这是千年后的伶音。

  此刻的她,面无表情。

  她的对面,站着一个老者。

  老头穿着文士衫,面容苍白文雅。

  刘年在心里对号入座了一下,此人应是阳门第一将,儒鬼,古老。

  “他死了!”

  古老的声音温和有礼,满口之乎者也的腔调,却透着极致的理智和无情。

  “戚镇山,神魂俱灭。”

  伶音猛地抬起头。

  “谁干的?”

  “阴王。”

  伶音大叫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跑得跌跌撞撞。

  大红的汉服裙摆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她冲出祠堂,冲上山野。

  她要去找阴王!

  她要报仇!

  她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可是......

  跑着跑着,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山野间郁郁葱葱,却没有一个人。

  伶音停在了一棵枯死的树下。

  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只剩白骨的右手。

  然后。

  她突然笑了。

  “嗤!”

  那是一种极度荒谬,极度自嘲的笑。

  她笑得肩膀直抖,笑得弯下了腰。

  报仇?

  凭什么?

  她以什么身份去报仇?

  戚镇山的妻子?

  戚镇山的知己?

  戚镇山的什么人,她都不是!

  她只是一把被卖进红枯楼的琵琶。

  只是一个连真名都被抹去的物件。

  她甚至,从来没有跟戚镇山说过一句话。

  没有对视过一眼。

  即便当年成了阳门八将,亦是各自为战,毫无瓜葛!

  她凭什么去替他报仇?

  伶音笑够了,慢慢站直身子。

  她看着远处的山景。

  憋了半天。

  喃喃问出了一句话。

  “他可曾晓得……”

  “有人在楼上,等过他?”

  山野死寂。

  风吹过枯树枝,发出呜咽的声音。

  四处只有虫鸣之音,没有人回答她。

  幻象崩碎。

  库房重新亮起。

  刘年站在原地,胸口闷得发疼。

  他看着那根断矛。

  终于明白伶音为什么要搞出这个局了。

  她不是单纯的要折磨他。

  她是被困住了。

  被那句她早想问出来的问题,困了千年。

  她需要一个人来听她的故事。

  需要一个人来告诉她,她这千年的等待,到底算什么。

  她,只想得到一个解答!

  “嘎吱!”

  青铜天平发出一声脆响。

  刘年转头看去。

  天平左边的“聘”盘和右边的“命”盘,彻底平衡。

  连半点倾斜都没有。

  紧接着。

  右边那个刻着“命”字的托盘里,红光一闪。

  一枚生锈的铜钱,慢慢浮现出来。

  铜钱上,赫然刻着两个字。

  刘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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