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妹的一句话,让刘年手臂上的汗毛全炸了。

  红绸另一端,早已不是花轿。

  桥头火光下,一只白骨手扣住红绸。

  五根骨指细长,骨节缠着干枯桂花,腕上系着褪色红绳。

  红绳垂入火里,被桥下火焰舔过,却没有断。

  刘年手腕一抖,立刻要撒开。

  可红绸贴着他掌心收紧,一圈一圈地勒紧,怎么也松不开了。

  桥下火光猛地窜高,十一道燃烧的影子齐齐转头。

  红绸尽头,伶音的笑声传来,带着戏腔,尾音拖得细长。

  “郎君!”

  “牵了奴家的手,便想松开?”

  刘年被红绸拽了个趔趄,嘴上却没服软。

  “大姐,咱讲讲道理啊!”

  “我刚才属于是误触。”

  “我连确认订单都没点,你这强买强卖,平台要扣分的。”

  白骨手指轻轻一挑。

  红绸绷直。

  刘年整个人被扯离桥面,鞋底在木板上刮出两道黑痕。

  “七妹!”

  他被拖走前,只来得及偏头喊了一声。

  “别冲动!保护好自己!”

  花轿里,七妹半个身子刚钻出来。

  她听见这句话,眼泪先滚了下来。

  “饭票!”

  “不许抢我饭票!”

  她转身抓起轿中含着命钱的纸人,双臂一抡,纸人砸向桥头。

  纸人撞在一名花魁鬼影身上,胸口塌陷,纸脸顿时裂成两半。

  命钱从纸人口中滚出,落在桥面。

  叮!

  铜钱声一落,长生桥两侧白灯笼齐齐染红。

  灯笼皮鼓起,红水从灯骨缝里滴下。

  地面上浮出两行血字。

  “亲迎已成,新郎入堂。”

  “外客扰礼,花魁拦门。”

  桥下火里,十一个花魁同时站起。

  她们衣裙还在烧,烧出的灰烬落地又卷回裙摆,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挂着笑。

  圆脸花魁抬手,掌心桂香散开。

  “小丫头,莫坏伶音姐的喜事呀!”

  七妹举着剩下半截纸人腿,冲她吼。

  “她等她的!”

  “饭票是我的!”

  话音未落,桂香扑到七妹脸上。

  七妹脚步一偏,眼前多出一排热腾腾的白米饭,米饭堆得冒尖,旁边还有包子、馄饨、丸子汤。

  她喉咙动了一下。

  一根红袖从侧面卷来,缠住她的脖子,把她往桥栏上拖。

  七妹被勒得翻了个白眼,双手抓住红袖往外一扯。

  “咔嚓!”

  红袖崩断,断口流出黑血。

  她刚往前迈一步,一支簪针从火里射出,扎穿她左肩。

  七妹疼得整个人一颤,眼泪啪嗒砸在桥板上。

  “疼死啦!”

  “你们欺负人!”

  另一名花魁掩嘴而笑。

  笑声钻进耳朵,七妹手里的纸人腿一下砸偏,轰地砸断半截桥栏。

  火裙从她背后扫来。

  火舌贴上七妹的后身,顿时烧出了焦黑痕迹。

  七妹被烫得跳起来,哭得更凶,反手一拳砸进那名花魁胸口。

  “轰!”

  鬼影胸口轰然炸开。

  可下一秒,又一点点拼了回去。

  十一个花魁,十一个黄级厉鬼!

  桂香迷眼,红袖锁身,簪针刺骨,笑声乱耳,火裙焚魂......

  七妹一拳砸碎一个,脚踹飞一个,下一刻又被另外三个压回来。

  她摔在桥面,膝盖磕出血。

  桥板被她砸得裂开。

  圆脸花魁站在火墙前,低头看她。

  “小丫头,别过去了。”

  “伶音姐等了太久,随了她的愿吧!”

  七妹抬起满是血的脸,鼻尖还沾着灰。

  “那也不能抢饭票啊!”

  她从地上爬起来,哭声没停,脚步却往前压。

  “刘年说了,出去带我吃饭。”

  “他说管我一辈子饭。”

  “你们都给我让开!”

  十一个花魁同时抬手。

  火光压下来。

  七妹肩上、腿上、后背同时炸开血痕。

  她疼得张嘴大哭,眼泪混着血往下掉。

  下一息,七妹脸色一正,周身突然泛起了金光。

  她身上的伤口,似是被无形的力量封住。

  火焰贴上皮肉,被挡在外面。

  簪针刺到肩头,针尖弯折。

  红袖缠上腰,被她拖着往前走。

  七妹怒了!

  开启了绝对无敌,顶着十一个花魁的围攻,一步一步撞向桥头。

  “饭票!”

  “你等等我!”

  “我马上就来!”

  ......

  另一边,刘年被红绸拖过桥尾。

  长生桥在身后折叠。

  桂花巷碎成纸片,鼓楼断成数截,红枯喜楼的窗纱连同火光一并卷走。

  他发现,自己被拽进了一座大红厅堂。

  砰!

  后背砸在青砖地上,屁股被摔了个瓷实。

  红袍贴着他的身体收紧。

  袖口钻出细密血线,刺进皮肉,又从皮肉里穿出,系在天地桌前。

  刘年撑着手肘爬起半截,膝盖刚动,红线便把他扯回原处。

  厅堂中央摆着天地桌。

  桌上没有龙凤烛,只有两根人骨蜡烛。

  骨烛烧出的不是火,是白灰。

  灰落在桌面,堆成两个字。

  成亲!

  正中牌位上写着四行黑字。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生死同房。”

  刘年看着那牌位,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这流程也太不正规了。”

  “证婚人没有,结婚证没有,连彩礼发票都没有!”

  “废话!”

  帘后琵琶一响。

  断弦声刮过厅堂。

  刘年喉咙一紧,剩下半句卡住。

  红绸尽头,伶音走出。

  她穿着破碎大红嫁衣,裙摆拖在地上,边缘沾着烧焦的黑痕。

  左半张脸风华未褪,唇上红色鲜亮。

  右半张脸只剩白骨,眼眶里幽光安静燃着。

  伶音停在天地桌旁,白骨手还牵着红绸。

  “阴王杀了戚镇山。”

  她嗓音带着唱腔,却没有半点玩笑。

  “那便让你,赔奴家这场亲事吧!”

  刘年喉结滚动,表情立刻就僵了。

  “冤有头债有主。”

  “阴王干的事,你找阴王啊!”

  “我就是个送外卖的,兼职打游戏,还是个菜鸡主播。”

  伶音的半张美人脸突然眉头一拧。

  “他在你身上。”

  “奴家寻不到他,便拜你!”

  人骨蜡烛的火灰飘起,落到刘年肩头。

  红袍更紧。

  血线从袖口爬上脖颈。

  刘年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那里安静得过分,都到这个时候了,阴王竟然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又装死?”

  他咬着牙,低骂一声。

  就在这时,厅堂外,七妹哭喊着撞上门板。

  “饭票!”

  “你别拜!”

  “你说要带我吃饭的!”

  紧接着是重物砸门的声音。

  轰!

  厅门震了一下。

  门缝里,七妹满脸是血,被红袖拖住一条腿。

  她一拳打爆红袖主人,又被火裙从背后卷住。

  她哭得鼻音发颤,手还抓着门槛往里爬。

  “你们放开我!”

  “刘年还没给我买十菜一汤呢!”

  圆脸花魁从火中伸手,按住七妹肩膀,把她拖了回去。

  七妹一口咬在那只手上,含糊大喊。

  “松手!”

  “你们欺负人!”

  “吃不到好吃的,我可要吃你们了!”

  刘年肩膀一动。

  红线立刻勒进皮肉。

  他被压得半跪在地,额前冷汗砸在青砖上。

  “伶音!”

  他抬头,声音哑了。

  “你要杀我,冲我来。”

  “别动她。”

  伶音侧眸,看向门缝外。

  门缝里的火光映到她白骨半脸上。

  “她护你。”

  “你护她。”

  “倒也热闹!”

  刘年牙关咬出声。

  “她只是个饿死的小姑娘。”

  “你也是从红枯喜楼出来的。”

  “你下得去手吗?”

  团扇停住,琵琶声断了一拍。

  门外,七妹又撞了一次门。

  轰!

  门板裂开两道缝。

  十一花魁齐齐唱起喜词,声音压住七妹哭喊。

  “新郎入堂!”

  “外客止步!”

  “花门闭!”

  砰!

  厅堂大门合死。

  七妹的声音被关在外面,只剩模糊的砸门声,一下接着一下。

  刘年盯着那扇门,牙齿咬住舌尖,血味涌进嘴里。

  伶音抬手一勾。

  刘年身上的红线齐齐绷紧,把他拖向天地桌。

  桌下伸出两只纸手,按住他的膝盖。

  又有两只纸手从背后压住他的肩。

  刘年被迫跪在蒲团前。

  蒲团底下渗出黑水,浸湿他的裤脚。

  牌位上的字开始流血。

  “一拜天地。”

  伶音站到他身侧,白骨手牵起红绸。

  “郎君。”

  她的声音贴着耳侧落下。

  “吉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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