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火光一涨。

  刘年的瞳孔里,倒映出千年前的那个夜晚。

  红枯喜楼。

  听香阁内,烛火摇曳。

  一个穿锦袍的年轻公子坐在伶音对面,手里捏着一张赎身契,笑容温和,姿态从容。

  “沈怜姑娘,我不急。”

  “你何时想走,何时便走。”

  那公子确实没有强迫她。

  不逼、不辱、不催。

  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旁人都道这是良配。

  可伶音坐在窗边,透过红纱往街上看了一眼。

  那条桂花长街上,马蹄声早已远去。

  可她心里,已经生出了自己未来相公的模样。

  戚镇山!

  伶音从枕下取出一只旧木匣。

  里面是她十几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铜钱、碎银、几块小金锞子。

  她双手捧着木匣,推到纨绔公子面前。

  “公子的好意,伶音心领。”

  “只是……我不愿随公子走。”

  声音很轻,代表着客情,但态度却是稳的绝情。

  公子的笑容僵住了一瞬。

  随即,笑意更深。

  “姑娘可想清楚了啊?虽在喜楼做花魁,不许卖身。可常在此等场所厮混,难免......”

  “想清楚了!”

  公子脸色冷了一分。

  “外头可没人像我这般待你。”

  “我知道。”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公子慢慢站起来。

  锦袍上的纹路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精致。

  他伸手,将木匣盖合上,轻轻推回去。

  “不必!”

  语气还是温和的。

  “银子我不要!”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伶音稍稍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门闩落下的声音响了。

  咔嗒!

  公子回过头来。

  脸上的温和像被人一把撕掉的面具。

  露出底下那张扭曲的脸。

  “不愿?”

  他的声音陡然变了。

  “你算什么东西?”

  “红枯喜楼的**,也配拒绝我?”

  伶音后退一步。

  背抵住了窗框。

  公子大步走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骨头都在响。

  “老子花了三千两银子赎你!”

  “你以为你是什么?”

  “你不过是件玩意儿!”

  “用完了丢掉都嫌脏手!”

  他另一只手扯向伶音的衣襟。

  布帛撕裂的声音刺耳。

  伶音拼命挣扎,指甲不小心划到了公子的脸。

  三道血痕。

  公子愣了一瞬。

  随即一巴掌扇过去。

  伶音整个人摔在桌角上,额头磕出血来。

  公子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地上压。

  伶音的琵琶被撞落,弦应声断了一根。

  而就在这时......

  房门被踹开。

  门口莺莺燕燕站着十一个人。

  这十一个穿着各色裙子的女子,从走廊里冲进来。

  有人手里攥着剪刀。

  有人抄起了铜烛台。

  有人连鞋都没穿,赤脚踩在地上。

  打头的是个圆脸姑娘,嘴里骂着最难听的脏话,一剪刀扎进公子的后背。

  公子惨叫一声,松开伶音。

  他回头,满脸不可置信。

  “你们...竟敢......”

  第二剪刀扎进他的脖子。

  铜烛台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公子倒下了。

  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十一个女子站在尸体旁边,喘着粗气,手上全是血。

  可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哭。

  甚至有些姐妹的脸上,还洋溢着快感。

  伶音坐在地上,衣襟破碎,额头淌血,怔怔地看着姐妹们。

  圆脸姑娘蹲下来,替她把衣服拢好。

  “伶音姐,别怕!”

  “死了便死了。”

  “他不配玷污与你!”

  另一个姑娘已经开始拖尸体。

  有人去找麻布裹。

  有人擦地上的血。

  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伶音张了张嘴。

  “你们……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圆脸姑娘笑了一下。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便够了!”

  尸体被藏在听香阁的床榻下面。

  血迹被桂花香粉盖住。

  一夜无话。

  第二天傍晚,老板踹开了门。

  老板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铁青。

  “那个姓赵的公子,是赵大人的小儿子。”

  “他一天一夜没回府!”

  “赵家已经派人来问了。”

  十二个女子站在听香阁内。

  没有人说话。

  老板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最后停在伶音身上。

  “是你干的,对不对?”

  这不是疑问,是肯定。

  伶音没有说话,代表没有否认。

  老板深吸一口气。

  “我保不了你。”

  “赵家不会善罢甘休。”

  他转身出门。

  随即在外堂传来说话声。

  伶音听见老板在走廊里对管事说了一句。

  “跟赵家说,红枯喜楼愿意交人。”

  “十二个,一个不少。”

  当天夜里,几十个家丁提着刀围住了红枯喜楼。

  又有十几个壮汉粗鲁地撞听香阁的门。

  听香阁的门从里面被钉死。

  窗户也被封上木板,只留了一条缝。

  透进来月光惨白的一条线。

  十二个女子围坐在地上。

  有人哭了一阵。

  有人骂了一阵。

  后来,都安静了。

  圆脸姑娘靠在伶音肩膀上。

  “伶音姐,你后悔吗?”

  伶音哭着摇头,满脸都是愧疚。

  “我...连累了你们!”

  “呸!”

  另一个姑娘啐了一口。

  “那畜生该死。”

  “杀他的时候我可痛快了!”

  有人笑出声。

  可笑着笑着,又哭了。

  一个年纪最小的姑娘,抱着膝盖,声音闷闷的。

  “此生既是姐妹。”

  “自要同生同死。”

  没有人反驳,所有人都在点头。

  伶音看着她们。

  这十一张脸,从七八岁就在一起。

  一起挨打,一起练琴,一起被人挑选,一起在灯红酒绿里卖笑。

  她们的名字被抹掉过,尊严被践踏过。

  可此刻,她们选择站在一起。

  不是因为绝望。

  是因为,除了彼此,她们什么都没有。

  伶音忽然开口。

  “姐妹们。”

  “你们可知……那日凯旋而归的大将军,如今怎样了?”

  屋内一静。

  圆脸姑娘叹了口气。

  “伶音姐,你还惦记那个人啊!”

  “我前日听客人说……”

  她顿了一下。

  “大将军戚镇山,已被皇上打入死牢。”

  “怕是……活不了几日了。”

  伶音整个人僵住了。

  那条桂花长街上的身影。

  残破的重甲,沉默的侧脸。

  他连楼上有人看他都不知道。

  他连她的名字都不清楚。

  可他已经要死了吗?

  伶音猛地站起来。

  冲向窗户。

  被封死的木板只留了一条缝。

  她把手指伸进去,拼命地扒。

  指甲断了。

  血顺着木板往下流。

  “伶音姐!”

  几个姐妹同时扑上来,抱住她。

  伶音挣扎着,哭喊着。

  “放开我!”

  “我要出去!”

  可出去能怎样?

  去死牢?

  去见一个从未与她说过一句话的人?

  她凭什么?

  她是谁?

  她什么都不是!

  伶音的力气慢慢泄掉了。

  她瘫坐在地上。

  圆脸姑娘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伶音姐,算啦!”

  “这世间,不值得!”

  伶音没有说话。

  眼泪流了很久。

  后来,门口传来更加猛烈的踹门声。

  很重,一下又一下。

  木屑从门框上震落,看起来岌岌可危了。

  十二个女子同时抬起头。

  恐惧在她们脸上一闪而过。

  随即,被更决绝的东西取代。

  最先动的是圆脸姑娘。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

  桌上有一盏油灯。

  她端起油灯,把灯油淋在自己裙摆上。

  第二个姑娘拿起蜡烛。

  第三个。

  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

  十一个女子,把火种凑向自己的衣裙。

  布料沾了油,一碰就着。

  火苗从裙摆蹿起来。

  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一张脸上。

  可她们的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笑!

  和泪!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圆脸姑娘回头看了伶音一眼。

  “伶音姐。”

  “我们先走!”

  “死了也不便宜那群畜生!”

  门被踹开了一条缝。

  打手的刀刃从缝里探进来。

  十一个燃烧着的女子,冲向那条门缝。

  她们尖叫着,疯狂的,畅快的嘶吼。

  火人撞上打手。

  惨叫声在走廊里炸开。

  油火蔓延到木质楼板。

  整个红枯喜楼,在一瞬间被点燃。

  火舌顺着雕花栏杆蹿上二楼、三楼。

  窗纱烧成灰,帷帐烧成灰。

  那些曾经困住她们的红绸、金粉、花名册。

  全部烧成了灰。

  伶音站在听香阁中央,四面是火。

  浓烟呛得她咳嗽,热浪烫得她皮肤发红。

  她凄然一笑,走到窗边。

  木板已经被火烧得松动。

  她一脚踹开,夜风灌了进来。

  火焰也被吹得更猛。

  窗外是平城的夜。

  月亮很亮。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月光下模模糊糊。

  伶音看着那个方向。

  死牢在皇城里。

  戚镇山在那里。

  隔着万户灯火。

  隔着半座城池。

  隔着她从未说出口的一个字。

  伶音再次笑了,带着一种释然。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

  声音被火焰的噼啪声盖住了大半,却仍然清晰可闻。

  “非其所爱,纵守白头,终成憾事。”

  “心之所向,虽为陌路,亦是良辰!”

  说完此话,她从桌上拿起最后一根蜡烛。

  烛焰在她手里跳动。

  她缓缓将蜡烛倾斜,滚烫的蜡油淋在头顶。

  火从发间蹿起。

  伶音却丝毫没有动容。

  倾国倾城的半张脸,瞬间被火焰吞噬。

  皮肉焦黑,卷曲,剥落。

  可另外半张脸,却还带着笑。

  那是近乎,幸福的笑!

  她最后望了皇城一眼。

  那里有铁栏。

  有死牢。

  有一个她从未见过正脸的将军。

  他知道吗?

  有人在楼上等过他。

  仅仅是等。

  仅仅是望......

  火焰将一切吞没。

  记忆在刘年眼前碎裂。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被拽出水面。

  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那身诡异的新郎袍。

  长生桥还在脚下,桥下的火光还在。

  十一个女子的身影立在火中,衣裙燃烧,不灭不息。

  她们是一起点的火,一起烧的。

  一个,都没落下!

  刘年的喉咙发紧,他说不出话。

  可就在这时......

  眼前忽然闪过另一组画面。

  不是伶音的视角。

  是另一个人!

  牢房。

  铁栏。

  月光从高处小窗透进来,照在满是锈迹的镣铐上。

  一个男人坐在角落。

  重甲已被扒去,只剩一件单薄囚衣。

  胸口的旧伤结了痂。

  他的脸隐在暗处。

  可那个轮廓,宽肩,长脊,沉默如山。

  是戚镇山!

  他忽然偏过头,看向牢外。

  铁栏之外,月色凄凄。

  远处似乎有一点火光。

  那火光升起来,越来越亮。

  铁栏的缝隙间,似乎站着一个人。

  白纱罗裙,身形纤细。

  可那人的脸,被月光冲散了。

  看不真切。

  就当刘年想要看得更仔细时,画面戛然碎裂。

  刘年整个人一震。

  这是谁的记忆?

  不是伶音的!

  伶音那时候已经在火里了。

  这是……戚镇山的?

  可我,为什么会有戚镇山的记忆?

  没等刘年继续想下去,桥头突然响起了唢呐声。

  几十把锁吧齐鸣,高亢、刺耳、近乎疯狂!

  从迎亲院门的方向涌了过来。

  唢呐声越来越近。

  刘年低头,手里还攥着红绸。

  可红绸的另一端,刚才明明连着轿子。

  现在,不对了!

  红绸绷得笔直,另一端沉甸甸的。

  刘年顺着红绸看过去。

  绸布的尽头,多了一只手。

  一只白骨手!

  五根骨指纤细修长,攥着红绸的姿态优雅。

  骨节处缠着干枯的桂花。

  手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

  这只手从红绸那头伸出来,就那样攥着,没动。

  像是在等着他牵!

  刘年的头皮一阵发麻。

  花轿还在。

  八个纸轿夫跪在桥头。

  轿帘晃动,七妹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

  她看着刘年手里的红绸,又看了看那只白骨手。

  然后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饭票!”

  “你牵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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