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色未明。

  沈清澜已在听雨轩西厢房的梳妆台前坐了半个时辰。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眉眼间尚有几分稚气,眼神却沉静得不像十五岁的少女。窗外秋雨淅沥,敲打着庭院里的青石板,这是她入住听雨轩的第十七日。

  “贵人,该梳头了。”宫女翠儿端着铜盆进来,热气腾腾的洗脸水泛着淡淡的花香。

  清澜不动声色地瞥了翠儿一眼。这宫女是内务府分派来的,说是家世清白,父母早亡,由姑母养大。清澜记得三日前,翠儿“无意”间提起,她那姑母曾在王家做过洗衣婆子。

  “今日用那支素银簪子吧。”清澜声音轻柔。

  翠儿应了声,打开妆匣挑选。清澜的目光落在妆匣第三格——那里原本放着一对翡翠耳坠,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昨日她检查时,发现耳坠的位置移动了半分。

  有人在翻她的东西。

  “贵人,您看这支如何?”翠儿取出一支雕玉兰的银簪。

  “尚可。”清澜接过,自己对着镜子插在发间。她从不让人碰她的头发,这是入宫前就养成的习惯——母亲说过,发髻是最容易做手脚的地方。

  梳洗完毕,清澜起身走向窗前。听雨轩地处西六宫最偏僻的角落,原是前朝废妃居所,年久失修。内务府拨来的四个宫女、两个太监,面上恭敬,眼里却带着敷衍。这也难怪,一个正七品贵人,又不得宠,住在这般地方,任谁都觉得前程黯淡。

  可清澜知道,这正是她想要的。

  偏僻,意味着关注少;冷清,意味着麻烦少。她需要时间——时间来熟悉宫廷,来培植势力,来查清母亲之死的真相,来布一张足够大的网。

  “贵人,早膳送来了。”太监小福子提着食盒进来,脸上堆着笑,眼角却瞥向翠儿。

  清澜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她走到桌前坐下,食盒里是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笼馒头。比起侯府的饮食尚且不如,但比起刚入宫那几日,已经好了许多——至少馒头是新鲜的,粥里没有沙子。

  这都是因为她前些日子处置了管事太监李德全。

  那个拜高踩低的老东西,克扣用度不说,竟敢将她份例中的茶叶换成陈年霉茶。清澜没有声张,只让青羽暗中调查,发现李德全与丽嫔宫中的掌事太监是老乡,常有往来。于是她“偶然”在给皇后请安时提起,听雨轩的茶叶味道奇怪,似有霉味。

  皇后正愁找不到丽嫔的错处,当即派人彻查。一查之下,不仅查出茶叶问题,还查出李德全私吞份例、倒卖宫物,甚至与宫外有财物往来。李德全被杖责三十,发配浣衣局。皇后借此敲打丽嫔,丽嫔虽未受罚,却丢了颜面。

  此事之后,听雨轩的宫人老实了许多。但清澜清楚,表面的恭敬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比如这个翠儿。

  用过早膳,清澜照例要抄写佛经。这是太后给的任务——太后说,深宫寂寥,抄经可静心。

  铺开宣纸,磨墨,提笔。清澜抄的是《金刚经》,字迹工整清秀。翠儿在一旁侍候,时而添茶,时而整理书案。

  “翠儿,你入宫几年了?”清澜忽然开口。

  翠儿手一抖,差点打翻墨砚:“回贵人,奴婢入宫三年了。”

  “三年。”清澜笔尖不停,“可曾伺候过其他主子?”

  “奴婢愚钝,只在尚衣局做过两年杂役,今年才调到各宫伺候。”翠儿回答得滴水不漏。

  清澜点点头,不再言语。她记得青羽查到的信息:翠儿确实是三年前入宫,但并非一直在尚衣局。去年有三个月,她被调到东六宫的茶房,而那段时间,丽嫔的妹妹常进宫探望。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半个时辰后,经抄完了。清澜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今日天气阴沉,心里闷得慌。翠儿,陪我去御花园走走。”

  “贵人,外头下雨呢。”翠儿劝道。

  “细雨罢了,不打紧。”清澜站起身,“取那把油纸伞来。”

  翠儿只得照办。主仆二人出了听雨轩,沿着宫道缓缓而行。秋雨中的皇宫格外寂静,红墙黄瓦被雨水洗得发亮,檐角滴落的雨珠串成珠帘。

  御花园里空无一人。荷花早已凋谢,残叶在雨中瑟瑟发抖。清澜走到九曲桥边,望着池中涟漪出神。

  “翠儿,你说这深宫之中,何人可信?”她忽然问道。

  翠儿愣住,随即低声道:“贵人何出此言?宫中姐妹和睦,主子们都是慈心的。”

  “和睦?”清澜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凉意,“前日我去给皇后请安,丽嫔娘娘看我的眼神,像是要生吞了我。也是,我害她丢了面子,她岂能不恨?”

  “贵人慎言。”翠儿慌忙四顾,“隔墙有耳。”

  “这里就你我二人,怕什么?”清澜转过身,盯着翠儿的眼睛,“况且我说的是实话。丽嫔娘娘宠冠六宫,皇后都要让她三分。我得罪了她,往后在这宫里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翠儿垂下眼:“贵人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吉人?”清澜摇摇头,“我哪是什么吉人。母亲早逝,父亲不慈,妹妹夺了我心上人,如今又被送进这吃人的地方。有时想想,还不如当初随母亲去了干净。”

  她说这话时,声音哽咽,眼眶微红,全然是一副深闺怨女的姿态。

  翠儿连忙劝慰:“贵人千万别这么想。您还年轻,又得太后青眼,将来必有福报。”

  “太后?”清澜苦笑,“太后能护我一时,能护我一世吗?况且太后年事已高……罢了,不说这些。翠儿,你觉得,我若想在这宫中立足,该投靠谁?”

  翠儿眼神闪烁:“奴婢愚见,皇后娘娘执掌六宫,母仪天下,自然是正途。”

  “皇后?”清澜若有所思,“可皇后与丽嫔不睦已久,我若投靠皇后,岂不更招丽嫔嫉恨?”

  “这……”翠儿语塞。

  清澜叹口气:“其实我知道,皇后未必看得上我。一个七品贵人,无宠无势,能有什么用处?可若不找个倚仗,只怕哪天死在宫里,都没人知道。”

  她说得凄楚,翠儿也不禁动容:“贵人千万别这么说。奴婢……奴婢觉得,贵人不如暂避锋芒,静待时机。”

  “等?”清澜摇摇头,“等不及了。昨日我去给太后请安,听说丽嫔又在皇上面前吹风,说我不祥,克母克夫,不宜侍君。皇上虽未表态,可这传言一旦散开,我还有活路吗?”

  翠儿脸色微变。这事她并不知道——或者,她知道,但不能说。

  清澜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哀戚:“所以我想明白了。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皇后与丽嫔是对头,我若向皇后投诚,助她对付丽嫔,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贵人三思!”翠儿急道,“此事若被丽嫔知晓……”

  “所以不能让她知晓。”清澜压低声音,“翠儿,这宫里我只信你一人。今日这番话,你万不可对外人提起。”

  翠儿连忙跪下:“奴婢发誓,绝不泄露半句!”

  清澜扶起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这个你收着。往后我若得势,必不负你。”

  玉镯成色普通,是内务府分发的份例。但翠儿还是千恩万谢地接了。

  雨渐渐大了。主仆二人回听雨轩的路上,清澜不再说话,只默默看着雨幕中的宫墙。翠儿跟在身后,手指紧紧攥着那支玉镯,眼神复杂。

  回到听雨轩,清澜称身子乏了,要歇午觉。翠儿伺候她躺下,放下帷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帐内,清澜睁开眼睛,毫无睡意。

  约莫一刻钟后,窗棂轻响。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入,跪在床前。

  “如何?”清澜坐起身。

  青羽抬起头,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她的眼睛很亮,透着精干。

  “翠儿出宫了。”青羽低声道,“借故说姑母病重,要出去探视。守门太监收了她的银子,放行了。”

  清澜点头:“可有人接应?”

  “有。她在东华门外上了辆青布马车,奴婢跟踪至永宁巷。她进了一处宅子,半个时辰后出来。奴婢查了,那宅子的主人姓王,是王姨娘远房表亲的产业。”

  果然。清澜闭了闭眼。王氏的手伸得真长,连宫里都布下了眼线。

  “宅子里有谁?”

  “一个中年妇人,应是传递消息的。奴婢听到她们谈话,翠儿将贵人今日所言悉数禀报。那妇人说会尽快转告王姨娘。”

  清澜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她可说了我的打算?”

  “说了。说贵人畏惧丽嫔,欲投靠皇后,借皇后之力自保。”

  “好。”清澜唇角微勾,“戏台搭好了,就看角儿怎么唱了。”

  青羽迟疑道:“贵人,此举是否太过冒险?若丽嫔真信了,只怕会对您不利。”

  “她要是不信,我才头疼。”清澜下了床,走到窗前,“丽嫔性子骄纵,得知我要投靠她的死对头,定会抢先下手打压。她越是打压,我越显得可怜无助,皇后就越会护着我——至少表面上要护着,否则六宫之主颜面何存?”

  “可贵人何必卷入皇后与丽嫔的争斗?”

  “因为不卷入,我就永远是个无关紧要的七品贵人。”清澜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青羽,你知道这后宫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明枪暗箭,而是无人问津。一个无人问津的妃嫔,悄无声息地死了,连个水花都不会有。我要活,就得让人看见我,记住我,忌惮我。”

  青羽沉默片刻:“太后娘娘让奴婢保护贵人,贵人若有差池,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放心,我不会死。”清澜走回妆台前,打开妆匣,取出那对翡翠耳坠,“母亲留给我的东西不多,每一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对耳坠,她常戴,说是我外祖母的嫁妆。翠儿翻动妆匣时,动了耳坠,却不敢拿走——她怕打草惊蛇。”

  她将耳坠贴在掌心:“所以她只是看,只是记。记我有什么首饰,记我有什么习惯,记我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话。然后把这些,一字不差地传给宫外的王氏。”

  “那王姨娘……”

  “她恨我母亲,也恨我。”清澜声音很轻,“我母亲活着时,她是妾,永远低人一等。母亲死了,她扶了正,可我还是嫡女,压着她的女儿。所以她要把我送进宫里,借别人的手除掉我。若除不掉,也要让我活得生不如死。”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青羽抬起头:“贵人打算如何处置翠儿?”

  “不处置。”清澜将耳坠放回匣中,“留着她,有用。从今日起,我会让她‘无意’间听到更多消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王氏远在宫外,只能靠这些消息判断局势。消息错了,判断就会错。判断错了,就会走错棋。”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丽嫔善妒,常于御花园拦截得宠宫妃。皇后性柔,屡屡退让。若欲投皇后,需先示弱,再表忠心。可于三日后皇后生辰宴上,献绣品一幅,当众陈情。”

  写罢,她将纸折好,递给青羽:“把这个,放在翠儿能找到的地方。”

  青羽接过:“贵人要让她传这话?”

  “嗯。”清澜点头,“王氏得知我要在皇后生辰宴上行动,定会告诉丽嫔。丽嫔不会让我如愿——她会想方设法在那之前,让我出丑,甚至让我去不了宴会。”

  “那贵人岂不是……”

  “将计就计。”清澜微笑,“她设局,我破局。破了,便是我向皇后投诚的投名状。”

  青羽明白了。这是以身做饵,引蛇出洞。

  “奴婢会安排妥当。”她收起纸条,犹豫了一下,“贵人,有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贵人年纪尚轻,心思却如此深沉。这般活法,太累。”

  清澜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沧桑。

  “青羽,我母亲死的时候,我八岁。她握着我的手,手心冰凉,一直说‘澜儿,活下去’。我问她怎么活,她说‘笑着活,哪怕心里在哭’。从那天起,我就知道,眼泪没有用,哭喊没有用,天真没有用。有用的,只有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

  “和这里。”又指了指自己的心。

  青羽不再说话,深深一礼,消失在夜色中。

  帐幔垂下,清澜独自坐在黑暗里。窗外雨声未歇,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母亲抱着她,哼着江南小调。那调子她至今记得,温柔缱绻,像三月的柳絮。

  可那都是过去了。

  现在的沈清澜,没有母亲,没有依靠,只有自己。

  她摸出枕下的凤簪,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簪中的布防图残片已经交给太后,那是她的投名状,也是她的护身符。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要爬得更高,高到足以俯瞰那些曾经践踏她的人。

  高到足以,为母亲讨回公道。

  翠儿是酉时末回宫的。

  她眼圈微红,说是姑母病重,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清澜温言安慰,还赏了她一吊钱,让她给姑母抓药。

  “贵人仁慈。”翠儿哽咽道,“奴婢一定尽心伺候,报答贵人恩情。”

  “说什么报答。”清澜叹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你姑母好歹还有人惦记,我母亲……罢了,不提了。”

  她摆摆手,让翠儿退下。

  翠儿回到下人房,同屋的宫女秋月正在绣帕子。见她进来,秋月抬头笑道:“回来了?你姑母可好些?”

  “还是老样子。”翠儿坐在床边,神情郁郁。

  秋月放下绣绷,倒了杯水给她:“你也别太难过。宫里当差,身不由己,能出去看看已经是恩典了。”

  翠儿接过水,忽然问:“秋月,你觉得咱们贵人怎么样?”

  秋月愣了愣:“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我总觉得,贵人心事重重的。”

  “这宫里谁没有心事?”秋月笑了笑,“不过贵人待咱们不错,从不打骂,份例也舍得赏人。比起那些动辄责罚的主子,已经好太多了。”

  翠儿点点头,不再说话。她躺到床上,面朝里,假装睡了。

  秋月看了她一眼,继续绣帕子。针线在烛光下起起落落,绣的是一对鸳鸯——那是她准备送给对食太监小福子的。

  夜深了,翠儿悄悄起身,摸到妆台前。白日里清澜写的那张纸,被她“无意”间落在妆匣旁。翠儿迅速扫了一眼内容,记在心里,又将纸放回原处。

  第二日一早,清澜“发现”了那张纸,脸色微变,当即烧了。

  翠儿看在眼里,心中有了计较。

  当天下午,翠儿借故去尚衣局取衣服,途中“偶遇”丽嫔宫中的小宫女春桃。二人是同乡,说了几句话,翠儿“不小心”说漏嘴,提到自家贵人准备在皇后生辰宴上献礼。

  春桃回去后,自然禀报了丽嫔。

  丽嫔正在描眉,闻言冷笑:“一个七品贵人,也敢在本宫面前耍心眼?想投靠皇后?做梦!”

  “娘娘打算如何处置?”贴身宫女夏荷问。

  “不急。”丽嫔放下眉笔,“先查查,那沈贵人到底绣了什么。若真是精心准备的,本宫就让她准备个寂寞。”

  夏荷会意:“奴婢这就去安排。”

  消息传到宫外王氏耳中,已是第三日。

  王氏坐在侯府花厅里,听着心腹嬷嬷的禀报,眉头紧皱。

  “她真这么说?要投靠皇后?”

  “翠儿传来的消息,千真万确。”嬷嬷低声道,“还说三日后皇后生辰宴,她要当众献礼陈情。”

  王氏站起身,在厅中踱步。她穿一身绛紫色锦缎褙子,头戴金钗,腕上玉镯叮当。扶正这些年,她养尊处优,气度愈发雍容,只是眉宇间那股刻薄劲儿,怎么也掩不住。

  “这丫头,倒是长心眼了。”她冷哼一声,“可惜,太嫩。”

  “夫人,咱们要不要……”嬷嬷做了个手势。

  王氏摇头:“不必脏了咱们的手。丽嫔不是善茬,得知消息,自然会动手。咱们只需坐山观虎斗。”

  “可若丽嫔失手……”

  “失手又如何?”王氏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盛开的菊花,“沈清澜便是投靠了皇后,也翻不出什么浪。皇后自身难保,哪有余力护她?再说,还有清婉那边……”

  她想起女儿前日的来信。清婉嫁入将军府后,日子并不如意,陆云峥对她相敬如宾,却无半分亲近。清婉在信中说,定要让沈清澜付出代价。

  王氏握紧拳头。她恨沈清澜,恨她那张酷似她母亲的脸,恨她嫡女的身份,恨她哪怕沦落至此,骨子里仍透着那股清高劲儿。

  “告诉翠儿,继续盯着。有任何动向,立即来报。”王氏吩咐道,“还有,让她想办法,弄清楚沈清澜到底绣了什么。”

  “是。”

  嬷嬷退下后,王氏独自站了许久。秋风吹进花厅,带着凉意。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她跪在主母面前敬茶。那个女人穿着正红色衣裙,端庄雍容,接过茶时,指尖都是优雅的。

  那时王氏就想,总有一天,她要取而代之。

  她做到了。可现在,那个女人的女儿,又成了她的心头刺。

  “沈清澜,你别怪我。”王氏喃喃道,“要怪,就怪你投错了胎。”

  清澜确实在绣东西。

  是一幅双面绣屏风,绣的是松鹤延年图。正面松枝苍劲,白鹤展翅;反面却是同样的图案,只是鹤的眼睛用了特殊的丝线,在不同光线下会变色。

  这是苏绣的技法,江南独有。清澜的母亲是苏州人,自幼学得一手好绣工,也教给了女儿。

  连绣七日,屏风已见雏形。清澜坐在窗下,针线在她手中翻飞,动作娴熟优雅。翠儿在一旁打下手,递线、分丝,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绣面。

  “贵人绣得真好。”她由衷赞叹,“这鹤像是活的一样。”

  “母亲教的。”清澜淡淡道,“她说,刺绣如做人,一针一线都要用心。线乱了,可以拆;人生错了,却不能重来。”

  翠儿心头一跳,强笑道:“贵人说得是。”

  这时,秋月进来禀报:“贵人,尚衣局来人了,说是送秋衣。”

  清澜头也不抬:“让她们进来吧。”

  两个宫女捧着衣物进来,行礼后,将衣服放在桌上。其中一人目光扫过绣架,眼中闪过惊艳:“贵人这绣工,真是绝了。奴婢在尚衣局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精细的双面绣。”

  清澜笑了笑:“不过是消遣罢了。”

  那宫女又看了几眼,才恋恋不舍地退下。

  翠儿送她们出去,在门外说了几句话。清澜透过窗子,看见那宫女塞给翠儿一个小荷包。

  鱼儿上钩了。

  当晚,翠儿将那宫女的话传给王氏的人:沈贵人绣的是双面绣松鹤延年屏风,技艺精湛,绝非朝夕可成,怕是入宫前就开始准备了。

  王氏得信,传给丽嫔。

  丽嫔闻言,愈发笃定沈清澜处心积虑要投靠皇后。她吩咐夏荷:“去,找机会毁了那绣品。本宫倒要看看,没了贺礼,她拿什么献殷勤!”

  夏荷有些犹豫:“娘娘,那毕竟是皇后生辰宴,若闹大了……”

  “怕什么?”丽嫔挑眉,“一个七品贵人的绣品‘不小心’被茶水泼了,多大点事?皇后还能为此责罚本宫不成?”

  夏荷只得领命。

  这一切,清澜都看在眼里。

  她让青羽暗中盯着,果然发现丽嫔宫中的人开始频繁在听雨轩附近转悠。小福子也来报,说有个面生的小太监总来打听贵人绣品的进度。

  “让他们打听。”清澜平静道,“从今日起,绣架就摆在明间,谁来都能看见。”

  “可若他们真来破坏……”青羽担忧。

  “我自有安排。”清澜走到绣架前,轻轻抚摸绣面,“这么好的绣品,毁了多可惜。”

  三日后,皇后生辰宴前一日。

  清澜正在绣最后几针,翠儿端茶进来。走到绣架旁时,她脚下忽然一滑,整杯热茶朝着绣面泼去!

  电光石火间,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托住茶杯。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绣架旁的桌面上,绣品完好无损。

  翠儿抬头,对上清澜平静的眼睛。

  “走路小心些。”清澜收回手,“这绣品花了七日心血,若是毁了,我会很伤心。”

  翠儿脸色煞白,慌忙跪下:“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

  “起来吧。”清澜淡淡道,“下次注意。”

  翠儿战战兢兢地起身,端着茶杯退下。出了门,她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刚才那一瞬间,她看得清清楚楚。清澜的手快得不像常人,几乎是在茶水泼出的同时,就稳稳接住了杯子。那种反应速度,那种沉稳,绝不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弱女子该有的。

  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屋内,清澜继续绣着最后一针。鹤的眼睛点完,整幅绣品顿时有了神采。她退后两步,满意地点点头。

  “贵人早就知道她会动手?”青羽从暗处走出。

  “意料之中。”清澜拿起绣品,对着光看,“王氏得知绣品精美,定会告诉丽嫔。丽嫔善妒,又怕我真靠这绣品讨了皇后欢心,必会派人破坏。翠儿是最好的人选——她动手,可以推说意外;成了,是替主子分忧;败了,也不过是粗心失手。”

  “那贵人为何还留着她?”

  “因为这次不成,还会有下次。”清澜将绣品仔细收好,“留着她,我才知道她们下一步要做什么。若是换了人,反而不好掌控。”

  青羽沉默片刻:“贵人深谋远虑。”

  “不是深谋远虑,是不得不为。”清澜走到窗前,夜色已深,听雨轩灯火阑珊,“在这宫里,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我得把每一步都算清楚,算到她们前面去。”

  窗外秋风萧瑟,吹落一地枯叶。

  清澜忽然想起母亲教她下棋时说的话:“澜儿,棋如人生。你不能只想着下一步,要想到第三步、第四步,想到对手会怎么应,你再怎么应。想得越远,赢得越多。”

  那时她还不懂,现在懂了。

  可这代价,太大了。

  皇后生辰宴当日,天未亮清澜就起身了。

  翠儿伺候她梳洗,格外小心。经过昨日之事,她再不敢有半点怠慢。

  “今日梳个端庄些的发髻。”清澜吩咐,“用那支碧玉簪子。”

  翠儿应声,手法轻柔地梳理长发。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这几日赶工绣品,她睡得很少。

  “贵人今日定能艳惊四座。”翠儿奉承道。

  清澜笑了笑,没接话。艳惊四座?她不需要。她需要的,是恰到好处地示弱,恰到好处地表忠心。

  梳妆完毕,清澜换上一身淡青色宫装,料子是普通的杭绸,款式也简单,只在衣襟处绣了几朵玉兰。这身打扮,既不寒酸,也不张扬,正符合她七品贵人的身份。

  “绣品包好了吗?”

  “包好了。”秋月捧着一个锦盒进来,“用素锦包着,系了青色丝带。”

  清澜打开检查,见绣品叠放整齐,丝毫无损,这才点头。

  辰时初刻,各宫妃嫔陆续前往凤仪宫。清澜带着秋月,捧着锦盒,不早不晚地到了。

  凤仪宫今日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皇后端坐主位,穿着正红色凤袍,头戴九凤冠,雍容华贵。两侧依次坐着四妃、九嫔,再往下是世妇、御妻,依品级列席。

  清澜的位置在末席,靠近门口。她安静地坐下,垂眸敛目,尽量降低存在感。

  但有人不让她如愿。

  “哟,这不是沈贵人吗?”一个娇媚的声音响起。

  清澜抬头,见丽嫔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她今日穿一身胭脂红宫装,满头珠翠,艳丽逼人。

  “嫔妾给丽嫔娘娘请安。”清澜起身行礼。

  丽嫔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手中的锦盒上停留片刻:“沈贵人手里拿的,可是给皇后娘娘的贺礼?”

  “是。”

  “能让本宫瞧瞧吗?”丽嫔伸出手。

  清澜迟疑:“这……宴席未开,贺礼还未呈上,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丽嫔轻笑,“本宫就是想提前看看,沈贵人准备了什么好东西。怎么,不行?”

  四周安静下来,不少目光投过来。皇后也注意到了,却并未开口,只淡淡看着。

  清澜咬了咬唇,似是无奈,只得打开锦盒,取出绣品展开。

  双面绣屏风一现,满座皆惊。

  正面松鹤栩栩如生,针脚细密,配色雅致。更妙的是,当清澜轻轻转动绣面时,光线变化,鹤的眼睛竟由黑转金,仿佛活了一般。

  “好绣工!”德妃忍不住赞道,“这双面绣的技法,江南一绝。沈贵人是苏州人?”

  清澜垂首:“嫔妾母亲是苏州人,这绣技是母亲所授。”

  皇后眼中闪过欣赏:“难得你有这份孝心,更难得这手好绣工。本宫很喜欢。”

  丽嫔脸色微变。她没想到,昨日失手后,这绣品竟完好无损,还在众人面前大出风头。

  “确实不错。”她勉强笑道,“只是沈贵人入宫不久,就这般费心准备贺礼,真是有心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暗示清澜刻意讨好。

  清澜却像是没听出来,恭顺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嫔妾敬仰已久,只恨不能常侍左右。这幅绣品,是嫔妾一点心意,愿娘娘福寿安康。”

  这话说得诚恳,皇后面露笑意:“你有心了。入座吧。”

  清澜谢恩,收好绣品坐回原位。她能感觉到,丽嫔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背上。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清澜默默吃着面前的菜肴,偶尔抬头,观察席间众人。

  皇后端庄,却难掩眉间疲色。四妃中,德妃温厚,贤妃清冷,淑妃圆滑,惠妃病弱。九嫔各有千秋,但最耀眼的还是丽嫔——她坐在皇帝下首,言笑晏晏,不时为皇帝布菜,俨然一副宠妃姿态。

  皇帝萧景煜今日穿一身明黄龙袍,神色淡漠。他很少说话,只偶尔点头,或是举杯与皇后对饮。清澜注意到,他的目光曾扫过自己,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酒过三巡,皇后命人收贺礼。各宫妃嫔呈上的,无非是珠宝玉器、字画古玩。清澜的绣品在其中,显得朴素,却别致。

  轮到清澜时,她捧着锦盒上前,跪地叩首:“嫔妾沈清澜,恭祝皇后娘娘千秋。愿娘娘凤体康健,福泽绵长。”

  皇后示意宫女接过,温和道:“起来吧。你这绣品,本宫甚是喜爱。来人,赏沈贵人玉如意一对,锦缎十匹。”

  “谢娘娘恩典。”清澜再拜。

  这时,丽嫔忽然开口:“皇后娘娘,沈贵人绣工如此了得,不如让她当场绣个花样,给大家助助兴?”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当场刺绣,那是绣娘做的事。让一个贵人当众表演,无疑是折辱。

  皇后皱眉:“今日是喜庆日子,就不必了吧。”

  “娘娘,臣妾也是想让大家开开眼。”丽嫔笑吟吟道,“沈贵人既然献了绣品,想来也不介意展示一下手艺。是吧,沈贵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清澜身上。

  清澜抬起头,面色平静:“丽嫔娘娘有命,嫔妾不敢不从。只是今日未带针线,怕是要扫娘娘的兴了。”

  “无妨。”丽嫔一摆手,“本宫带了。”

  她竟早有准备。

  宫女捧上绣绷、针线。清澜看着那套东西,心中冷笑。这是打定主意要让她出丑了。

  “既如此,嫔妾献丑了。”她接过绣绷,在众目睽睽之下,穿针引线。

  全场寂静,只听见针线穿过绸缎的细微声响。清澜垂着头,手指翻飞,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半柱香时间,一朵玉兰已初具雏形。

  “好!”德妃率先鼓掌,“沈贵人真是心灵手巧。”

  其他人也纷纷赞叹。丽嫔脸色越来越难看。

  清澜绣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将绣绷呈上:“嫔妾技艺粗浅,请娘娘指教。”

  皇后接过,见那玉兰清雅灵动,针法虽简单,却透着灵气,点头赞许:“很好。这玉兰正配你今日的衣裳。来人,再赏沈贵人珍珠一斛。”

  “谢娘娘。”清澜叩首。

  丽嫔握紧酒杯,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本想羞辱沈清澜,却反让她出了风头,还得了双重赏赐。

  这个贱人!

  宴席继续,但气氛微妙了许多。清澜能感觉到,不少妃嫔看她的眼神变了——有欣赏,有嫉妒,也有探究。

  她不在乎。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宴至申时方散。清澜告退时,皇后特意让她留下。

  “今日委屈你了。”皇后屏退左右,温和道,“丽嫔性子骄纵,你别往心里去。”

  清澜垂首:“嫔妾不敢。丽嫔娘娘是前辈,指点嫔妾是应该的。”

  皇后看着她,眼中带着审视:“你入宫也有些日子了,可还习惯?”

  “承蒙娘娘关怀,一切都好。”

  “那就好。”皇后点点头,“本宫看你是个懂事的。这后宫之中,最要紧的是安分守己。你明白吗?”

  “嫔妾明白。”清澜恭顺道,“嫔妾只愿安静度日,侍奉太后与娘娘,别无他求。”

  皇后满意地笑了:“如此甚好。去吧,今日你也累了。”

  “谢娘娘体恤,嫔妾告退。”

  出了凤仪宫,秋月忍不住道:“贵人,皇后娘娘好像挺喜欢您的。”

  清澜没说话。喜欢?谈不上。皇后只是看到了她的价值——一个可以用来制衡丽嫔的棋子。

  不过,这正合她意。

  回到听雨轩,天色已晚。清澜卸了钗环,换上常服,坐在灯下出神。

  今日这一局,她赢了。丽嫔的刁难,反而成了她展示才华的机会;皇后的赏识,给了她一层保护色。

  但她也彻底成了丽嫔的眼中钉。

  “贵人,翠儿今日一直很安分。”青羽悄无声息地出现,“宴席上,她与丽嫔宫中的夏荷有过短暂接触,但未传递东西。”

  清澜点头:“王氏和丽嫔现在一定很恼火。接下来,她们会怎么做?”

  “两种可能。”青羽分析,“一是继续在宫中打压贵人,二是从宫外下手。”

  “宫外?”清澜蹙眉。

  “王姨娘与丽嫔的娘家有些交情。若她们联手,可能会在朝中施压,或是散播谣言。”

  清澜沉思片刻:“让秋月去查查,最近宫外有什么关于我的传言。还有,注意侯府的动向。”

  “是。”

  青羽退下后,清澜独自坐在灯前。烛火摇曳,映着她清丽的侧脸。

  今日宴上,皇帝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个男人,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后宫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但她已经踏进来了,就没有退路。

  只能往前走,一直走,走到最高处。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清澜吹熄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澜儿,活下去。”

  “笑着活,哪怕心里在哭。”

  她闭上眼睛,一滴泪滑入鬓发。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算计,新的争斗,新的步步为营。

  而她,必须赢。

  同一时间,丽嫔宫中灯火通明。

  “废物!”一只茶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夏荷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娘娘息怒,奴婢也没想到,那沈贵人反应这么快……”

  “没想到?”丽嫔气得浑身发抖,“本宫让你安排人毁了她绣品,你安排了谁?一个蠢笨如猪的宫女!连杯茶都泼不好!”

  “奴婢知错。”夏荷连连磕头。

  丽嫔在殿内来回踱步,胭脂红的宫装拖曳在地,像一滩血。今日宴席上,她本想羞辱沈清澜,却反被将了一军。皇后赏赐,众妃赞叹,连皇上都多看了那贱人两眼。

  这口气,她咽不下。

  “娘娘,王姨娘那边传了消息来。”另一个宫女低声禀报。

  丽嫔停下脚步:“说。”

  “王姨娘说,沈贵人阴险狡诈,需得尽早除去。她愿意提供帮助——侯府有些旧事,或许可以做文章。”

  “旧事?”丽嫔挑眉。

  “是。沈贵人的母亲,当年死得蹊跷。王姨娘说,若娘娘需要,她可以‘回忆’起一些细节……”

  丽嫔眼睛一亮。宫妃最重德行,若沈清澜的母亲有污点,她也会受牵连。

  “告诉她,本宫要确凿的证据。空口白牙,治不了罪。”

  “是。”

  宫女退下后,丽嫔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艳丽的面容。她入宫五年,从宝林一路爬到嫔位,靠的不只是美貌,还有手段。

  沈清澜?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也配跟她斗?

  “夏荷,起来。”她冷冷道,“给本宫梳头。明日,本宫要去见皇上。”

  “娘娘是要……”

  “皇上最近为北境战事烦心,本宫去送碗参汤,顺带提提沈贵人。”丽嫔勾起唇角,“你说,如果皇上知道,沈贵人的母亲可能涉及通敌,他会怎么想?”

  夏荷眼睛一亮:“娘娘高明!”

  梳头更衣,丽嫔望着镜中容颜,笑容渐冷。

  沈清澜,咱们走着瞧。

  四更天,清澜醒了。

  她做了个梦,梦见母亲站在荷塘边,回头对她笑。她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母亲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清澜坐起身,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秋雨停了,晨光熹微,听雨轩的屋檐滴着残雨,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今日该去给太后请安。

  她起身梳洗,选了身素净的衣裳。翠儿进来伺候时,神色有些躲闪。

  “怎么了?”清澜问。

  “没、没什么。”翠儿低头为她系衣带,“只是昨夜没睡好。”

  清澜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知道翠儿在怕什么——昨日宴席上的事,翠儿功不可没。若不是她“失手”泼茶,丽嫔也不会那么快发难。

  “去准备早膳吧。”清澜淡淡道,“今日的粥,不要放糖。”

  “是。”

  翠儿退下后,青羽从暗处现身:“贵人,查到些消息。”

  “说。”

  “王姨娘昨日去了趟丽嫔娘家,呆了半个时辰。另外,侯爷最近在朝中有些动静,似乎想谋外放的缺。”

  清澜皱眉。父亲要外放?这倒是个新消息。

  “还有,关于贵人母亲的旧事……”青羽迟疑道,“奴婢听到些风声,说王姨娘在暗中收集当年的事证。”

  清澜眼神一凛:“她想做什么?”

  “怕是要对贵人不利。”

  清澜沉默。母亲去世七年,王氏还不肯放过。这个女人,到底有多恨?

  “继续查。”她吩咐,“我要知道,她到底掌握了什么。”

  “是。”

  用过早膳,清澜前往慈宁宫。一路上,她遇到几个低位妃嫔,都对她行礼问安——经过昨日宴席,她的地位显然不同了。

  慈宁宫里,太后正在礼佛。清澜跪在佛堂外等候,听着里面传来的诵经声,心境渐渐平和。

  约莫一刻钟后,太后出来了。

  “起来吧。”太后温和道,“听说昨日宴席上,你受了委屈?”

  清澜垂首:“谢太后关怀,嫔妾不敢称委屈。”

  太后看了她一眼,走到主位坐下:“丽嫔的性子,哀家知道。你今日来,是想求哀家庇护?”

  “嫔妾不敢。”清澜跪下,“嫔妾只求太后指点迷津。”

  太后沉默片刻,缓缓道:“这后宫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丽嫔今日打压你,明日或许就会拉拢你。皇后今日赏识你,来日或许就会忌惮你。你要做的,不是依附谁,而是让谁都需要你。”

  清澜心头一震。

  “嫔妾愚钝,请太后明示。”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你好好收着。”太后意味深长道,“那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催命符。用得好,可保你一世平安;用不好,便是杀身之祸。”

  清澜抬起头,对上太后深邃的眼睛。

  “哀家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往后如何,看你自己造化。”太后摆摆手,“去吧,今日起,不必常来请安。太过显眼,对你没好处。”

  “谢太后教诲。”清澜叩首退下。

  走出慈宁宫,秋阳正好。清澜站在宫道上,看着远处巍峨的宫殿,心中一片清明。

  太后说得对。依附别人,永远是棋子。只有自己强大,才能做下棋的人。

  她要走的,就是这样一条路。

  一条布满荆棘,却通向最高处的路。

  回到听雨轩,清澜让所有人都退下,独自坐在窗前。她取出母亲留下的医书,一页一页地翻看。

  那些关于毒物、关于药理的记载,她早已烂熟于心。但现在看来,又有了新的感悟。

  医可救人,亦可杀人。

  正如这深宫,表面光鲜,内里腐朽。

  她合上书,望向窗外。庭院里,几株菊花在秋风中摇曳,金黄灿烂。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凋零的季节。

  而她沈清澜,要在凋零中,收获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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