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晨露未晞。

  听雨轩西厢房的窗棂透进第一缕灰白光线时,沈清澜已经醒了。她躺在沉香木雕花拔步床上,睁眼看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那莲花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团团凝固的血。耳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守夜宫女在外间翻身。她静静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四十七时,窗外传来扫洒太监扫落叶的沙沙声。

  该起了。

  “贵人,您醒了?”帐外传来清脆的女声,一道窈窕身影掀开纱帐,是翠儿。她约莫十六七岁,圆脸杏眼,笑起来颊边两个梨涡,看着讨喜极了。此刻她手里端着铜盆,温水蒸腾起袅袅白气,“奴婢伺候您洗漱。”

  沈清澜坐起身,墨发如瀑散在肩头。她看了眼翠儿,这宫女是内务府分来听雨轩那日便跟在身边的,手脚利落,嘴也甜,不过半月就已成了她眼前最得用的。可越是得用,沈清澜心中的那根弦绷得越紧——王氏的人,也该到了。

  “今日用那盒新得的胭脂吧。”沈清澜下榻,赤足踩在织金地毯上,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太后前儿赏的螺子黛也取来。”

  “是。”翠儿应得欢快,转身去妆台取妆奁。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可沈清澜分明看见,她取胭脂盒时指尖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妆奁是紫檀木的,雕着并蒂莲,打开有三层。翠儿取出最上层那个胭脂盒——白玉雕成海棠花形,盒盖嵌着一颗米粒大的南珠。这是三日前清婉“托人送进宫”的,说是姐妹一场,贺她初承恩宠的礼。

  “贵人肤色白,用这胭脂定好看。”翠儿用银挑子取了少许胭脂膏,要在手背上试色。

  “我自己来。”沈清澜接过银挑子,指尖捻起那抹嫣红。胭脂色泽极正,是上好的朱砂配了玫瑰汁子、珍珠粉、油脂熬制,凑近闻有淡淡花香。可她母亲留下的那本《香奁录》里写过:西域有种药,名“朱颜散”,无色无味,入胭脂水粉中三日方显毒性,初时只是皮肤微痒起疹,若连续用上旬日,便会溃烂留疤。

  清婉会这么蠢么?送一盒明摆着有问题的胭脂?

  沈清澜用指尖沾了些许,对着铜镜轻轻点在颊上。镜中人眉目如画,那一点胭脂晕开,恰似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可她心下清明——昨夜她已用太后赏的“玉肌露”涂了全脸。那露水据说是采集晨露配几十味药材炼制,可解百毒。若这胭脂真有问题,玉肌露当能中和。

  “好看么?”她侧脸问翠儿。

  翠儿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笑道:“好看极了,陛下见了定喜欢。”

  喜欢?沈清澜心下冷笑。今日要去给皇后请安,六宫嫔妃皆在,若真当众起疹出丑,莫说皇帝喜欢,怕是这辈子都难再见天颜。清婉这计,毒就毒在“三日方显”——今日用了,明日才发作,任谁也怀疑不到那盒三日前送的胭脂上。

  梳妆毕,外头太监回话:“小主,步辇备好了。”

  沈清澜起身,翠儿忙给她披上织锦斗篷。十月天已寒,宫道上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步辇晃晃悠悠抬出听雨轩,经过御花园时,她瞧见几株晚菊还开着,金黄的颜色在灰蒙蒙的晨色里扎眼。

  “贵人,前头是丽嫔娘娘的仪仗。”抬轿太监低声提醒。

  沈清澜抬眼望去,果然见一乘比她的步辇华丽得多的轿子停在岔路口。轿帘掀着,里头坐着个穿绯色宫装的女子,云鬓高耸,斜插一支金步摇,正冷眼朝她这边看。

  丽嫔,兵部尚书之女,入宫三年,宠眷正浓。听说性子骄纵,最见不得新人得宠。

  “让一让吧。”沈清澜轻声吩咐。

  步辇靠边停下,丽嫔的轿子大摇大摆从主道过去。经过沈清澜身边时,轿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翠儿站在步辇旁,头垂得很低,可沈清澜瞥见她袖口的手指蜷了蜷。

  坤宁宫到了。

  皇后王氏是皇帝原配,太后的侄女,入宫十年无所出,近年来身子越发不好。沈清澜下轿时,宫门口已停了数乘步辇,各宫嫔妃三三两两往里去。她位分低,走在最后,刚踏进宫门,就听见里头笑语晏晏。

  “丽嫔姐姐这衣裳是新制的吧?这缠枝牡丹的绣工,怕是江南最好的绣娘也要绣上月余呢。”

  “可不是,陛下前儿赏的云锦,本宫瞧着颜色衬你,便让人赶制了。”丽嫔的声音带着慵懒的得意。

  沈清澜垂目进殿,依礼跪拜:“臣妾沈氏,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殿内静了一瞬。

  皇后靠坐在凤椅上,穿着明黄宫装,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温声道:“起来吧,赐座。”

  座位在最末,挨着门边,有穿堂风。沈清澜刚坐下,就听斜对面传来声音:“沈妹妹真是好福气,才入宫就承宠,听说陛下昨儿在听雨轩待到亥时才走?”

  说话的是李美人,住在丽嫔的钟粹宫,素来是丽嫔的应声虫。

  沈清澜抬眼看她,神色平静:“陛下垂怜,是臣妾之幸。”

  “幸不幸的,且往后看呢。”丽嫔慢条斯理拨弄着腕上的翡翠镯子,眼皮都没抬,“这宫里啊,花无百日红。有些花开得早,谢得也快。”

  这话说得露骨,殿内几个低位嫔妃交换眼色,却没人敢接话。皇后皱了皱眉,咳了两声:“好了,都是姐妹,说这些做什么。沈婉仪初入宫,你们该多照应才是。”

  “皇后娘娘说的是。”丽嫔这才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在沈清澜脸上刮过,“臣妾定会好好‘照应’沈妹妹。”

  请安散了,沈清澜走出坤宁宫时,日头已经高了。她站在汉白玉台阶上,看着各宫嫔妃的步辇远去,才吩咐起轿回宫。

  “贵人,丽嫔娘娘方才那话……”翠儿跟在步辇旁,欲言又止。

  “怎么?”沈清澜靠在轿内软枕上,闭目养神。

  “奴婢听人说,丽嫔娘娘脾气大,从前有个选侍得罪了她,没几日就掉进太液池里淹死了……”翠儿声音压得极低,“贵人往后可要小心些。”

  “是么。”沈清澜睁开眼,似笑非笑看着翠儿,“那你说,我该如何小心?”

  翠儿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慌,强笑道:“奴婢愚钝,只是觉得……觉得丽嫔娘娘势大,贵人若能……若能寻个依靠,或许好些。”

  “依靠?”沈清澜重复这两个字,忽然问,“翠儿,你入宫几年了?”

  “三、三年了。”

  “三年,也该知道这宫里谁靠得住,谁靠不住。”沈清澜声音很轻,像自语,“你说,皇后娘娘如何?”

  翠儿一怔,随即道:“皇后娘娘自然是六宫之主,只是……只是娘娘身子不好,如今六宫事务多是丽嫔娘娘协理……”

  “所以,我该去靠丽嫔?”沈清澜截断她的话。

  “不、不是……”翠儿忙摇头,“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清澜盯着她,目光清凌凌的,像能照见人心底最暗的角落。

  翠儿额上渗出细汗,支吾半天说不出话。步辇已到听雨轩,沈清澜也没再追问,扶着她的手下了轿。

  进了内室,屏退旁人,只留翠儿一人伺候。沈清澜坐在妆台前,慢慢卸下钗环。铜镜里映出翠儿不安的脸,她忽然开口:“翠儿,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翠儿正在收拾卸下的珠花,闻言手一抖,一朵累丝金簪掉在地上。

  “奴婢……奴婢家里还有爹娘,和一个弟弟。”她蹲身捡起簪子,声音有些发颤。

  “在哪儿当差?”

  “爹在庄子上种地,娘……娘给人洗衣,弟弟还小,在村里的私塾念书。”翠儿答得很快,像背过许多遍。

  沈清澜从镜中看着她:“你每月月钱多少?”

  “一两银子。”

  “够家里用么?”

  翠儿眼圈忽然红了:“不、不够……弟弟要念书,纸笔都贵,爹前年摔了腿,干不了重活,娘的眼睛也越来越不好……”

  “所以你需要钱。”沈清澜转过身,直视着她,“很多钱。”

  翠儿“扑通”跪下了,眼泪掉下来:“贵人明鉴,奴婢……奴婢没有……”

  “我没有怪你。”沈清澜俯身扶她起来,声音温和,“这宫里谁不需要钱呢?我初入宫,身边没个可信的人。你若肯真心待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她从妆奁底层取出一个荷包,倒出几颗金瓜子,塞进翠儿手里:“这些你先拿着,给你娘看病。往后每月,我再多给你二两。”

  翠儿握着金瓜子,手抖得厉害,眼泪流得更凶了:“贵人……贵人待奴婢这样好,奴婢……奴婢……”

  “我只要你办一件事。”沈清澜按住她的手,“帮我留意着,这听雨轩里,还有谁是别人安插的眼线。”

  翠儿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

  “怎么,办不到?”沈清澜挑眉。

  “办、办得到!”翠儿咬牙,“奴婢一定替贵人查清楚!”

  “很好。”沈清澜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去吧,今日的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再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翠儿千恩万谢地退下了。沈清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冷下来。

  青羽从屏风后闪身出来,低声道:“贵人信她?”

  “信?”沈清澜走到窗边,看着院里那株老槐树,“这宫里,我连自己都不敢全信。”

  “那为何……”

  “为何给她钱?为何让她查眼线?”沈清澜转过身,目光幽深,“因为我要让她知道,我能给她好处,也能给她威胁。更要让她背后的主子知道——我沈清澜,怕了。”

  青羽是太后拨给她的暗卫,平日里扮作粗使宫女,此刻垂手立着,等下文。

  “王氏把翠儿送到我身边,无非是想知道我的一举一动。”沈清澜坐回榻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我若一味防备,她只会派更多人来,更隐秘的手段。不如将计就计,让翠儿传些我想让她传的话。”

  “贵人想传什么话?”

  沈清澜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着:“你说,今日在坤宁宫,丽嫔为何当众给我难堪?”

  “因为贵人承宠,她嫉妒。”

  “不止。”沈清澜摇头,“丽嫔得宠三年,宫里新人来来去去,她为何独独针对我?因为我是太后接进宫来的,因为钦天监那句‘凤星临世’,因为她怕——怕我真的有凤命。”

  青羽懂了:“所以贵人要让王氏觉得,您怕丽嫔,想投靠皇后以自保?”

  “皇后自身难保,投靠她有什么用?”沈清澜轻笑,“我要让王氏觉得,我怕丽嫔怕到骨子里,所以想找一座更大的靠山——比如,皇后背后的王家。”

  青羽怔住了。

  “王氏害死我母亲,无非是怕母亲查出王家通敌的证据。”沈清澜声音冷下来,“她让我替清婉入宫,是想借后宫的手除掉我。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太后会护着我。如今我在宫里站稳了脚,她一定寝食难安。若这时候,我表现出想投靠王家的意思……”

  “她会觉得贵人想借王家的势在宫里立足,反而会放松警惕,甚至……拉拢贵人?”青羽接道。

  “不错。”沈清澜点头,“我要让翠儿传话出去,就说我畏惧丽嫔,又觉得皇后靠不住,所以想通过王氏,搭上王家的线。王氏听了,定会以为我走投无路,要向她低头。”

  “可这样太冒险了。”青羽蹙眉,“若王氏将计就计,假意接纳,实则设局……”

  “那就看谁棋高一着了。”沈清澜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青羽,你说这宫里最可怕的刀是什么?”

  青羽想了想:“是毒?是巫蛊?还是暗杀?”

  “都不是。”沈清澜在纸上写下一个“信”字,“是信任。你信了不该信的人,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那才是最可怕的。”

  她放下笔,看着那个墨迹未干的字:“所以我永远不会真的信王氏。我要做的,是让她信我——信我怕她,信我需要她,信我能为她所用。”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啦作响。沈清澜走到窗边,看见翠儿正从后院小门出去,手里拎着个食盒,说是去御膳房取点心。

  “跟上她。”沈清澜对青羽道,“看她把话传给谁。”

  青羽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

  沈清澜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里,忽然觉得冷。她抱紧双臂,目光落在妆台上那盒白玉胭脂上。三日期限已到第二日,明日她的脸就该起疹了。清婉一定在等这个消息,等她在六宫面前丢尽颜面。

  可惜,要让她失望了。

  傍晚时分,青羽回来了。

  “翠儿去了御花园东角的假山洞,里头有个小太监接应。”青羽低声禀报,“那小太监是杂役房的,专负责各宫垃圾清运,可以自由出入宫廷。奴婢跟了他一段,见他出了宫,往西城去了。”

  西城,王府所在的坊。

  “听到了什么?”沈清澜问。

  “翠儿说,贵人怕丽嫔怕得厉害,昨夜做噩梦惊醒好几次。今日从坤宁宫回来,一直念叨着要找靠山。还说……还说贵人私下问了她王家的背景,似乎有意投靠。”

  沈清澜笑了:“她倒会添油加醋。”

  “那小太监让翠儿继续盯着,说主子的意思,让贵人再慌几日,等走投无路了,自然会伸手。”

  “好一个‘自然会伸手’。”沈清澜眼底泛起冷意,“那就看看,是谁的手先伸出来,又被谁剁掉。”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那盒胭脂,用银挑子挑出一点,放在白瓷碟里,又取出一根银针。银针探入胭脂膏,片刻后取出——针尖依旧亮白。

  “果然查不出。”沈清澜并不意外。朱颜散若是银针能试出来,也不配称西域秘药了。

  她将那点胭脂膏用帕子包好,递给青羽:“想办法送出宫,交给太后宫里的陈医女。告诉她,我要知道里头有什么,以及……解药是什么。”

  青羽接过帕子,迟疑道:“贵人,太后那边……”

  “太后既然肯护我,就不会在乎多护这一桩。”沈清澜淡淡道,“况且,我也该让她知道,清婉和王氏的手,已经伸到我脸上了。”

  这一夜,沈清澜睡得很浅。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回到八岁那年,母亲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握着她的手说:“澜儿,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是笑着递过来的毒糖……”

  母亲的话没说完,就咳出一口黑血。

  窗外忽然传来猫叫声,凄厉得很。沈清澜惊醒,坐起身,冷汗浸湿了中衣。她下床倒了杯冷水喝,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她彻底清醒。

  天快亮了。

  第三日,是约定去给太后请安的日子。

  沈清澜早早起来,对镜梳妆时,翠儿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了?”沈清澜问。

  “没、没什么。”翠儿忙道,“贵人今日气色真好。”

  “是么。”沈清澜笑了笑,依旧用了那盒胭脂。点染在颊上,镜中人面若桃花,哪有半分起疹的迹象?

  翠儿的手微微发抖,给她梳头时扯痛了她。沈清澜“嘶”了一声,翠儿慌忙跪地:“奴婢该死!”

  “起来吧。”沈清澜扶她,指尖触到她的手,冰凉,“你手怎么这样冷?”

  “奴婢……奴婢昨夜没睡好。”

  “想家了?”

  翠儿眼圈一红,点了点头。

  沈清澜叹了口气,从妆奁里又取出两颗金瓜子:“今日你歇着吧,让青羽伺候我去慈宁宫。”

  翠儿捏着金瓜子,看着沈清澜出门的背影,眼神复杂极了。

  慈宁宫在皇宫西侧,比听雨轩远得多。沈清澜到的时候,已有几位嫔妃在偏殿等着了。太后年纪大了,不常见人,每月只初一十五让嫔妃们来请安。今日不是正日子,她是特例。

  “沈婉仪稍候,太后正在礼佛。”宫女引她到偏殿坐下,奉上茶点。

  等了约莫一刻钟,里头传来脚步声。沈清澜起身,见太后由两个嬷嬷扶着走出来。太后年过五旬,头发已花白,但眼神清明,不怒自威。

  “臣妾给太后请安。”沈清澜行大礼。

  “起来吧。”太后在凤榻上坐下,打量着她,“气色不错,在听雨轩住得可习惯?”

  “托太后的福,一切都好。”

  太后点点头,挥手让宫人都退下,只留一个心腹嬷嬷在旁。殿内静下来,她才缓缓开口:“那盒胭脂,哀家让陈医女验过了。”

  沈清澜心下一紧,垂首听下文。

  “里头确有朱颜散,分量不轻,若连用三日,你这张脸就毁了。”太后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送你胭脂的人,是铁了心要毁你。”

  “是臣妾的庶妹,沈清婉。”沈清澜低声道。

  “哀家知道。”太后看着她,“你可恨她?”

  沈清澜抬起头,目光坦然:“恨。但臣妾更恨指使她的人。”

  太后笑了:“你倒清醒。王氏害死你母亲,如今又要毁你容貌,这仇不共戴天。可你现在动不了她,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王家势大,因为臣妾根基浅薄。”

  “不止。”太后摇头,“因为皇帝还需要王家平衡朝局。兵部尚书王崇是王氏的族兄,掌着京畿防务。北狄虎视眈眈,这个时候,朝局不能乱。”

  沈清澜默然。这些她何尝不知?可知道归知道,真要从太后口中听到这样赤裸的现实,心里还是像堵了块石头。

  “不过,哀家可以给你一句准话。”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王家通敌的证据,哀家手里有。时机到了,自然会让它见光。但现在不是时候。”

  “臣妾明白。”沈清澜道,“臣妾可以等。”

  “等的时候,也不能闲着。”太后放下茶盏,“丽嫔那边,你打算如何应对?”

  沈清澜迟疑片刻,将利用翠儿传假消息的事说了。太后听罢,沉默良久,才道:“计是好计,但太险。王氏不是蠢人,你让她觉得你怕了,她反而会疑心。”

  “那太后的意思是……”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太后看着她,“你要让她觉得,你是真怕,但怕的不是丽嫔,是这后宫吃人的规矩。你要让她觉得,你想投靠王家不是为自保,是为报仇——向丽嫔报仇。”

  沈清澜怔住了。

  “丽嫔的父亲兵部尚书王崇,是王氏的族兄不假,但王家内部也非铁板一块。”太后缓缓道,“王崇这一支是嫡系,王氏的父亲是旁支,当年为了争家主之位,两家结过仇。虽然后来面上和好了,但心结还在。”

  沈清澜忽然明白了:“所以,如果我表现出因为丽嫔而恨王家,王氏反而会信?因为她知道,王崇那一支确实可能因为丽嫔而针对我?”

  “不错。”太后点头,“你要让王氏觉得,你和她是同仇敌忾——都恨王崇那一支。这样她才会真的拉拢你,而不是试探你。”

  沈清澜深吸一口气,跪下行礼:“谢太后指点。”

  “起来吧。”太后扶她,“哀家帮你,也是帮自己。皇帝年轻,后宫这些弯弯绕绕,他未必看得清。哀家老了,总要有人替他看着。”

  这话说得重,沈清澜不敢接,只垂首听着。

  “那盒胭脂,陈医女配了解药,回头让她给你送去。”太后又道,“不过对外,你要让脸‘病’一场。”

  沈清澜抬眼:“太后的意思是……”

  “既然有人想让你起疹,你就起给她看。”太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不过要控制好时机,起在什么时候,怎么起,都有讲究。”

  从慈宁宫出来,日头已升到中天。沈清澜坐在回宫的步辇上,脑子里反复回味太后的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如何让王氏相信,她恨王崇那一支?又如何让这场“病”起得恰到好处?

  正思忖着,步辇忽然停了。

  “贵人,前头是丽嫔娘娘的轿子,拦着路呢。”抬轿太监低声道。

  沈清澜掀开轿帘,果然见丽嫔的步辇横在宫道中央,几个太监宫女簇拥着,丽嫔本人正倚在轿中,似笑非笑看着她。

  “沈婉仪这是从太后宫里回来?”丽嫔慢悠悠开口,“太后她老人家可好?”

  “托娘娘福,太后安好。”沈清澜下轿行礼。

  丽嫔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忽然笑了:“本宫听说,沈婉仪这两日身子不适?怎么瞧着气色倒好?”

  消息传得真快。沈清澜心下冷笑,面上却恭敬:“劳娘娘挂心,臣妾只是偶感风寒,已大好了。”

  “是么。”丽嫔站起身,竟亲自下了轿,走到沈清澜面前。她比沈清澜略高半头,此刻垂眸看着她,眼神像毒蛇的信子,“本宫还听说,沈婉仪私下打听王家的事?怎么,想攀高枝?”

  沈清澜心中一凛——翠儿传话才一日,丽嫔就知道了?看来王氏那边,有人给丽嫔递了消息。是了,王家内斗,王氏把她的“动向”透露给丽嫔,既能试探她的反应,又能给丽嫔卖个好。

  好一招一石二鸟。

  “臣妾不敢。”沈清澜垂下眼睫,声音微微发颤,“只是……只是入宫前,家中姨娘提过,王尚书府上与侯府有些旧交,让臣妾若有难处,可……可寻个照应。”

  她故意说得含糊,把王氏和王崇混为一谈。丽嫔果然误会了,以为王氏让沈清澜投靠王崇那一支,脸色顿时沉下来。

  “旧交?”丽嫔冷笑,“你那个姨娘倒是会打算盘。可惜啊,攀高枝也得有那个命。这宫里,不是谁都能攀得上王家的。”

  “娘娘教训的是。”沈清澜头垂得更低,袖中的手悄悄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眼眶泛红,看着楚楚可怜。

  丽嫔见她这副模样,心里那口气顺了些,但依旧不饶人:“本宫奉劝你一句,安安分分待在听雨轩,别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否则……”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罢,转身上轿,扬长而去。

  沈清澜站在原地,直到丽嫔的仪仗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直起身。脸上那副怯懦可怜的神情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冰寒。

  “贵人,您没事吧?”青羽上前扶她。

  “没事。”沈清澜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回宫。”

  当夜,翠儿端来晚膳时,沈清澜正靠在榻上看书。见她进来,沈清澜放下书,揉了揉额角:“摆着吧,我没胃口。”

  “贵人多少用些,您午膳就没怎么吃。”翠儿把食盒里的菜一道道摆上桌,四菜一汤,还算精致。

  沈清澜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叹了口气。

  “贵人可是有心事?”翠儿小心翼翼问。

  沈清澜看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没什么,你下去吧。”

  翠儿却没走,踌躇片刻,低声道:“贵人,奴婢今日听说……听说丽嫔娘娘在宫道上为难您了?”

  消息传得真快。沈清澜心下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委屈:“为难?何止是为难……她是恨不得我立刻消失。”

  “贵人……”翠儿眼眶红了,“您别难过,这宫里就是这样,谁得宠,谁就招人嫉恨。等过些日子,陛下新鲜劲过了,她们自然就不盯着您了。”

  这话听着像安慰,实则字字扎心。沈清澜心里明镜似的,却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新鲜劲过了?那时我没了圣眷,岂不是更由着她们揉捏?”

  “那……那贵人不如找个靠山?”翠儿试探道。

  “靠山?”沈清澜苦笑,“找谁?皇后娘娘身子不好,丽嫔恨我入骨,其他妃嫔谁敢为了我得罪丽嫔?”

  翠儿咬了咬唇,声音更低了:“奴婢听说……听说王尚书府上势大,连丽嫔娘娘也要让三分。贵人若能与王家搭上线,或许……”

  “王家?”沈清澜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就是王尚书那个王家?”

  翠儿被她眼中的恨意惊住了:“是、是啊……”

  “呵。”沈清澜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翠儿,肩膀微微发抖,“我便是死,也不会求到王家门上!”

  “为、为什么?”翠儿不解。

  沈清澜转过身,眼眶通红,像是强忍着泪:“你不知道?丽嫔姓什么?王!她就是王尚书的女儿!今日她在宫道上羞辱我,说我想攀王家的高枝是痴心妄想……她王家的人这样欺我,我还要去求他们?我沈清澜还没贱到那个地步!”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情真意切。翠儿愣住了,她接收到的消息,分明是沈清澜有意投靠王家,怎么现在……

  “可是……可是姨娘不是说,让贵人若有难处,可寻王家照应么?”翠儿下意识问。

  “姨娘?”沈清澜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是让我寻王家照应,可她没说,王家的人会这样羞辱我!是,王尚书是势大,可那又怎样?他的女儿要逼死我,我还要舔着脸去求他?我做不到!”

  她哭得伤心,翠儿慌忙递帕子:“贵人别哭,是奴婢说错话了……”

  沈清澜接过帕子,捂着脸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她抬眼看向翠儿,眼中泪光未散,却透出一股决绝:“翠儿,这话我只对你说——从今往后,王家是我仇人。丽嫔欺我,王尚书纵女行凶,这笔账我记下了。有朝一日,我若得势,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翠儿被她眼中的恨意慑住,一时说不出话。

  “你下去吧。”沈清澜疲倦地挥挥手,“今日的话,不要对任何人说。”

  “是、是……”翠儿慌慌张张退下了。

  门关上,沈清澜擦干眼泪,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微红的眼眶,扯了扯嘴角。戏演完了,就看鱼儿上不上钩了。

  三更时分,青羽悄无声息地闪进内室。

  “翠儿又去了假山洞,这次待的时间更长。”青羽低声道,“她出来时,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

  “说了什么?”沈清澜问。

  “她说,贵人恨极了王家,尤其是丽嫔和王尚书。还说要报仇。”青羽顿了顿,“那小太监让她继续盯着,说主子很满意,会让贵人如愿的。”

  “如愿?”沈清澜挑眉,“怎么个如愿法?”

  “具体没说,但提到了‘时机’二字。”青羽道,“似乎最近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大事?沈清澜蹙眉思索。十月已过半,宫中最近的大事……是了,再过几日是万寿节,皇帝的生辰。届时百官朝贺,宫宴连开三日,六宫嫔妃都要出席。

  若她在万寿节宫宴上出事……

  沈清澜心下一沉。丽嫔会在万寿节对她下手?还是王氏?或者,她们联手?

  “青羽,你明日出宫一趟。”沈清澜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用火漆封好,“把这封信送到靖安侯府后街的柳记绸缎庄,交给掌柜。记住,要亲手交,不能经第二人之手。”

  青羽接过信,藏入袖中:“是。”

  靖安侯府后街的柳记绸缎庄,是她母亲留下的暗桩。掌柜柳叔是母亲从娘家带来的老人,忠诚可靠。这些年沈清澜与他一直暗中联系,只是入宫后断了消息。如今情况危急,她必须动用这步暗棋了。

  信里她只写了两件事:一,查清婉最近与哪些官宦女眷往来密切;二,查王尚书府上最近有无异常动向。

  送走青羽,沈清澜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跳动的烛火出神。入宫不过半月,却像过了半生。明枪暗箭,防不胜防。这才刚开始,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她摸了摸脸颊,太后给的解药还没用。明日就是第三日,按照计划,她该“病”了。这病要病得恰到好处——不能太重,重了可能真伤身;也不能太轻,轻了骗不过人。还要病在万寿节前,既躲过宫宴上的明枪暗箭,又能让某些人放松警惕。

  难啊。

  四更天,沈清澜才和衣躺下。迷迷糊糊间,她听见外间有极轻的脚步声,是翠儿起夜。这宫女心里揣着事,这两日也睡不安稳。

  也好,睡不着,才能好好想清楚,到底该跟谁走。

  次日一早,沈清澜醒来就觉得脸上发痒。她对镜一看,颊上果然起了几颗红疹,不大,但密密麻麻,看着吓人。

  “啊呀!贵人的脸!”翠儿端水进来,一见就惊呼出声。

  沈清澜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用手去摸:“怎么了?我的脸怎么了?”

  “起、起疹子了!”翠儿放下水盆,凑近了看,越看脸色越白,“这……这怎么会……”

  沈清澜对着镜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完了……这样子怎么见人……今日还要去给皇后请安……”

  翠儿也慌了神:“贵人别急,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不准去!”沈清澜拉住她,哭道,“请了太医,六宫都知道我起疹毁容了!往后……往后我还怎么见陛下!”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清澜抹了把泪,咬牙道,“你去太医院,找个相熟的太医,私下开些药膏来。记住,悄悄的去,悄悄的回来,不能让人知道。”

  翠儿犹豫片刻,一跺脚:“奴婢这就去!”

  她匆匆走了。沈清澜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毁容”的脸,眼底一片冰寒。翠儿这一去,定会把她起疹的消息传给王氏。王氏知道了,清婉也就知道了。她们一定在等这一刻——等她容颜尽毁,圣宠全失。

  可惜,她们等不到了。

  半个时辰后,翠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白瓷小罐:“贵人,这是刘太医给的药膏,说是专治皮肤红疹的。刘太医是奴婢老乡,信得过。”

  沈清澜接过药膏,打开闻了闻,是清凉的薄荷味。她用手指挖了一点涂在疹子上,清凉感缓解了痒意。

  “刘太医说了什么?”她状似随意地问。

  “刘太医说……说这疹子来得蹊跷,像是用了不干净的东西。”翠儿小心翼翼看她,“贵人最近可用了什么新的胭脂水粉?”

  沈清澜手一顿,目光飘向妆台上那盒白玉胭脂,又迅速移开,强笑道:“没、没有……许是吃了什么不克化的东西。”

  翠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明镜似的,却装作没看见:“那贵人这几日好好歇着,千万别见风。奴婢去跟皇后娘娘告个假,就说贵人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娘娘。”

  “去吧。”沈清澜疲惫地摆摆手。

  翠儿退下后,沈清澜走到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青羽从暗处闪身出来,低声道:“她没去太医院,去了御花园假山洞。那小太监给了她一罐药膏,她转道去了太医院,在里面待了一盏茶时间就出来了。”

  “药膏有问题么?”沈清澜问。

  青羽取出一个小纸包:“奴婢趁她不注意,刮了一点出来。”

  沈清澜接过纸包,打开,里头是淡绿色的药膏,和她手里那罐看起来一样,但仔细闻,多了一股极淡的腥气。

  “去查查,这是什么。”她把纸包递给青羽。

  青羽领命而去。沈清澜坐回榻上,看着手里那罐药膏,忽然笑了。王氏真是急不可耐啊,连药膏都要动手脚。是怕她的疹子好得太快么?

  可惜,她根本不会用这罐药。

  傍晚时分,青羽回来了,脸色凝重。

  “查出来了,那药膏里掺了‘腐肌草’的汁液。”青羽低声道,“这种草长在阴湿之地,汁液有微毒,初用能止痒,但用上几日,皮肤会溃烂流脓,留下疤痕。”

  沈清澜倒吸一口凉气。好毒的手段!先让她的脸起疹,再送来“解药”,实则是更狠的毒药。这样即便将来查起来,也只能查到刘太医头上——毕竟药膏是刘太医开的。至于刘太医为什么下毒?或许是收了别人的钱,或许是失误,谁知道呢?

  “刘太医这个人,查过了么?”沈清澜问。

  “查了。他入宫八年,医术平平,但人缘好,和各宫都有些交情。家里有个儿子嗜赌,欠了一屁股债。”青羽顿了顿,“奴婢还查到,他三日前去给丽嫔请过脉。”

  丽嫔……沈清澜闭了闭眼。所以这局,是王氏和丽嫔联手做的?王氏提供朱颜散,丽嫔提供太医和腐肌草?倒真是狼狈为奸。

  “贵人,这药膏不能用了。”青羽道。

  “当然不能用。”沈清澜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但戏还得演下去。青羽,你去帮我办几件事。”

  她在青羽耳边低语几句。青羽听罢,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当夜,听雨轩传出消息:沈婉仪染了恶疾,脸上起满红疹,恐会传染,闭门谢客。

  消息传到各宫,反应不一。皇后派人送了些补品,说了些安抚的话。丽嫔那边毫无动静,但听说她当日多用了半碗饭。其他嫔妃多是幸灾乐祸,只有德妃派人悄悄送来一瓶药膏,说是娘家秘方,专治皮肤之症。

  沈清澜收了德妃的药,让青羽验过无毒,才敢用。太后那边也得了消息,派陈医女送来真正的解药,并带了一句话:“病要病得像,但也要病得巧。”

  沈清澜明白这话的意思——她要借这场“病”,做些文章。

  第三日夜里,翠儿当值。沈清澜脸上涂了药膏,缠着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她靠在榻上,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翠儿,什么时辰了?”

  “戌时三刻了。”翠儿端来汤药,“贵人该喝药了。”

  沈清澜接过药碗,慢慢喝着,忽然问:“外头是不是下雨了?”

  “是,下了有一阵了。”

  “下雨好啊……”沈清澜喃喃道,“下雨天,适合想事情。”

  翠儿垂首站在一旁,没接话。

  “翠儿,你跟我说实话。”沈清澜放下药碗,盯着她,“那罐药膏,到底是谁给的?”

  翠儿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贵人……贵人说什么?药膏是刘太医给的啊……”

  “是么。”沈清澜扯了扯嘴角,因为脸上缠着纱布,这个笑容显得有些诡异,“可我怎么听说,刘太医的儿子欠了赌债,前几日刚还清?”

  翠儿脸色唰地白了。

  “我还听说,还债的钱,是从丽嫔宫里一个小太监手里流出来的。”沈清澜继续道,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那个小太监,好像经常去御花园假山洞,见一个杂役房的小太监。”

  翠儿腿一软,跪倒在地:“贵人……贵人饶命……”

  “饶命?”沈清澜俯身,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我为什么要你的命?你不过是个听命行事的棋子。我要的,是你背后主子的命。”

  翠儿眼泪哗哗往下流:“贵人……奴婢也是不得已……奴婢的弟弟……”

  “你弟弟在王家名下的私塾念书,你爹在王府的庄子上种地,你娘给王府的管事洗衣。”沈清澜接过她的话,“全家人的命都捏在王家手里,你不敢不听,是不是?”

  翠儿瞪大眼睛,不敢相信沈清澜连这些都查清了。

  “我给你两条路。”沈清澜松开手,坐直身子,“第一条,继续给王氏当眼线,但我保证,你活不过这个月。第二条,听我的,做我的眼线,盯着王氏。事成之后,我保你全家平安,再给你一笔钱,送你们远离京城。”

  翠儿怔怔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眼前这个脸上缠着纱布、声音沙哑的女子,哪里还有半分初入宫时的怯懦?那双眼冷得像寒潭深水,能照见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贵人……您……您到底是什么人?”翠儿颤声问。

  沈清澜笑了:“我是要报仇的人。你只需知道,跟着我,比跟着王氏活得更久。”

  窗外雨声渐大,敲在窗纸上噼啪作响。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两只殊死搏斗的兽。

  良久,翠儿重重磕了个头:“奴婢……选第二条路。”

  “很好。”沈清澜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吃了它。”

  翠儿看着那颗乌黑的药丸,手抖得厉害,但还是接过来,闭眼吞了下去。

  “这是‘三月断肠’,每三个月需要服一次解药,否则肠穿肚烂而死。”沈清澜淡淡道,“只要你听话,解药我会按时给你。若背叛……”

  “奴婢不敢!”翠儿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起来吧。”沈清澜伸手扶她,“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要你办的第一件事,是给王氏传个消息。”

  “什么消息?”

  沈清澜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翠儿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还是点点头:“奴婢明白了。”

  当夜,翠儿冒雨去了假山洞。半个时辰后,她浑身湿透地回来,对沈清澜点了点头:“话传到了。”

  沈清澜坐在灯下,手里把玩着那支母亲留下的凤簪,簪尖在烛光下闪着寒芒。

  鱼饵已下,就看大鱼咬不咬钩了。

  而此刻,远在宫外的靖安侯府,清婉正对着铜镜试戴一套红宝石头面。镜中人眉眼如画,笑容甜美,可眼底却藏着一丝阴冷。

  “小姐,宫里传来消息,沈清澜的脸毁了。”丫鬟春杏低声道。

  清婉挑眉:“真毁了?”

  “千真万确。翠儿亲眼所见,满脸红疹,还用了咱们给的药膏——那药膏里掺了腐肌草,用上三日,必定溃烂留疤。”

  清婉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春日桃花:“好啊,真是好。我的好姐姐,从今往后,你就顶着那张烂脸,在冷宫里待一辈子吧。”

  “小姐,那接下来……”

  “接下来?”清婉放下簪子,眼中闪过算计的光,“等万寿节宫宴一过,我就让娘跟爹说,把沈清澜从宫里接出来‘养病’。她既然病了,就不能再占着贵人的位分,该让出来了。”

  “接出来?”春杏不解,“接出来做什么?”

  “接出来,才好下手啊。”清婉轻声道,指尖划过镜中自己的脸,“在宫里弄死她,还得收拾残局。在宫外……病死的贵人多了去了,谁知道怎么死的?”

  春杏打了个寒颤,不敢接话。

  清婉却笑得越发甜美:“姐姐啊姐姐,你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挡了我的路。皇后之位是我的,陆云峥也是我的——所有好东西,都该是我的。”

  窗外雷声滚滚,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清婉的脸映得惨白如鬼。

  暴雨倾盆,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而听雨轩内,沈清澜拆下脸上的纱布,对镜看着自己光洁如初的脸颊,轻轻抹上太后给的药膏。凉意渗入肌肤,那几颗红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明日,就该“病重”了。

  她吹熄烛火,躺回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雨声如瀑,掩盖了宫墙内所有的秘密与算计。但她知道,这场雨总会停,而雨停之后,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棋盘已布,棋子已落。

  该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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