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薄雾,我站在药庐外,指尖还残留着金链收束的触感。萧天纵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喘息,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

  我没再看他。

  转身走回药庐,从倒塌的柜子里翻出一只旧布囊。母亲用过的药剪、残缺的银针筒、半瓶干涸的止血膏,全塞了进去。动作利落,不带一丝迟疑。

  山门已闭,宗门不会再认我为徒。但我不需要他们认。

  我有因果。

  它比师门规矩更硬,比天道律令更准。

  背上布囊,我沿着山脚小路往南走。那里有座小镇,叫青石集。凡人聚居,消息杂乱,最适合藏身也最适合听风。

  走了不到三里,路边传来脚步声。

  三个汉子从林子岔口冲出来,拦在道中。粗布短打,袖口磨破,腰间别着锈刀。中间那个最高,脸上横着疤,眼神黏在我身上,一寸寸刮。

  “哟,小娘子一个人赶路?”

  他咧嘴笑,露出黄牙。

  左右两人跟着围上来,一个伸手就去抓我手腕:“这细皮嫩肉的,怕是连鸡都没杀过,能走多远?”

  我往后退半步。

  手腕上的红绳突然发烫。

  视线里,三人脚下同时浮现出血色因果链。

  不是冲着我来的。

  是冲着我的东西。

  ——布囊里的药剪,他们以为是银器;

  ——鲛绡纱的边角,反光像丝线缠金;

  ——木簪尾端,刻着姜家暗纹,他们当是古董。

  贪念已动。

  因果即结。

  我垂眼,没躲。

  那地痞头目一把攥住我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乖乖交出来,少受点罪。咱们也不是杀人犯,只要你听话——”

  话没说完,他手一松,整个人猛地后仰。

  “呃!”

  他捂住胸口,脸瞬间涨紫。

  我看见他脚下的因果链剧烈震颤,随即崩断一节。那一节链子化作金光,倒卷回我体内。

  灵力涌入,经脉扩张。

  不是暴涨,是精准填补——正好补上昨夜反噬时撕裂的一处微隙。

  左边的地痞惊叫一声:“老六?你怎么了?”

  右边那个刚要扶人,突然自己跪了下去,双手抠地,指缝渗血。

  “疼……脑袋……炸了……”

  他也断了一节因果链。

  第三个,也就是头目,终于撑不住,双膝砸地,额头磕在泥土里,牙齿咬碎两颗。

  我站着没动。

  他们每痛一次,我就多一分力量收回。不是灵力,是命格碎片——原本被萧天纵抽走的九年气运,正通过他们的贪念,一截截还回来。

  头目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你……你做了什么?!”

  我低头看他。

  “你说呢?”

  他嘶吼:“我们只是想拿点东西!又没真伤你!你凭什么——”

  “凭你们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我抬脚,踩在他伸出来的手上。

  骨节发出脆响。

  他惨叫。

  我继续踩,直到听见第二声裂音。

  他脚下的因果链又断一截。

  这一次,反哺来的是感知力。耳边风声变慢,树叶晃动的频率清晰可数,连他汗珠滴落地面的速度都变得可测。

  我松开脚。

  他蜷在地上,抽搐。

  另外两个已经昏过去,鼻孔流血,嘴角泛白沫。

  我没再看他们。

  抬步绕过尸体般的躯体,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微弱的**。

  “妖……女……”

  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这一路上,不会只有他们。

  凡对我起贪念者,皆为养料。

  走到林子边缘,阳光铺满前路。远处青石集的屋檐开始显现,炊烟袅袅。

  我摸了摸腕上红绳。

  它还在微微发烫。

  前方路口,一辆马车停着,车夫蹲在路边啃饼。看见我走近,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我布囊上停留两秒,又迅速移开。

  但我看见了。

  他脚边,一条极细的血色因果链,刚刚浮现。

  他咽下一口饼,站起身:“姑娘要去镇上?顺路捎你一程。”

  声音很平,像寻常搭话。

  但我听得清。

  他心跳快了三拍。

  贪念已生。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好啊。”

  我走上前。

  他咧嘴一笑,伸手要扶我上车。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我袖角的瞬间——

  “咳!”

  他猛呛一口,弯腰狂咳,手死死按住腹部。

  那条刚浮现的因果链,断了。

  他咳出一口黑血,溅在车轮上。

  我收回视线,自己爬上车。

  他在后面跌跌撞撞跟上来,脸色发青,却还是挤出笑:“姑娘……坐稳了……”

  我点头。

  马车启动,颠簸前行。

  我靠在车厢角落,闭眼调息。

  每一次反噬,都在重塑我的根基。经脉比昨夜更坚韧,识海比清晨更稳固。那些曾被剥夺的东西,正以百倍速度归来。

  路过一片野坟地时,车夫忽然开口:“姑娘……你是从玄天宗下来的吧?”

  我没睁眼。

  “听说昨儿有个女弟子被逐出山门,还废了灵根……是不是你?”

  我缓缓睁眼。

  他后视镜里,眼睛微缩,额角冒汗。

  又一条因果链,在他脖颈处浮现。

  这次的目标变了。

  不再是布囊。

  是他知道的秘密。

  ——他知道我是谁。

  ——他知道我被废灵根。

  ——他觉得我可以被欺负。

  贪念升级。

  我抬起手,轻轻拂过腕上红绳。

  金光隐现。

  车夫突然闷哼,方向盘一歪,马惊嘶一声,差点撞上树桩。

  他稳住车,呼吸急促:“对……对不起,路滑……”

  我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撑不了太久。

  果然,不到半刻钟,他开始呕吐。先是酸水,后来是血块。最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趴在车辕上抖如筛糠。

  我掀开车帘,静静看着他。

  “你不是车夫。”

  他抬头,瞳孔涣散:“我……我只是……接了个活……有人给钱……让我……问你话……”

  “谁?”

  “不……不知道……蒙面人……给了一锭银子……说只要带回你的消息……再多一倍……”

  他喘着,嘴角溢血。

  “我……不该……起心……想私吞那锭银子……想把你卖去……窑子换更多……”

  他声音越来越低。

  我听着。

  没有愤怒,没有怜悯。

  只有计算。

  他每说一句实话,因果链就多断一节。而我,每断一节,就多得一份回报。

  这一次,是情报值。

  零碎画面涌入脑海——

  某个地下赌坊,有人悬赏打听“穿白裙女子行踪”;

  一张画像,画着我的脸,标注“灵根已废,可擒”;

  还有个声音说:“谁能送她进笼子,赏金丹一枚。”

  我记住了。

  也知道了。

  这世上,从来不止一个萧天纵。

  只要有人觉得我能被抢,能被压,能被占便宜——

  他们的因,就会结出我的果。

  马车终于停下。

  青石集东市口。

  车夫瘫在座位上,只剩半口气。

  我下车,拍了拍裙摆灰尘。

  他挣扎着抬头:“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低头看他。

  “我是你们不该招的人。”

  转身离去。

  身后,马车无人操控,马匹受惊,拉着车冲进沟里,轰然翻倒。

  我没回头。

  镇子不大,人流渐多。我在街角找了家茶铺坐下,要了碗粗茶。

  茶博士端上来时,目光扫过我手腕,顿了一下。

  我抬眼。

  他立刻低头退开。

  但我看见了。

  他脚边,因果链闪了一下,又灭。

  他认得那红绳。

  或者,认得我。

  我端起茶碗,吹了口气。

  热气模糊了视线。

  下一瞬,茶碗底部,浮现一行金色小字:

  【检测到窥探意图,来源:茶铺账房】

  【关联信息提取中……】

  【结果:此人三日前收到来信,内容为“留意穿鲛绡纱女子,报信者赏灵石十块”】

  我放下茶碗。

  茶水未动。

  我起身,走向账房方向。

  推门进去时,一个矮胖男人正低头写字,听见动静猛地合上纸页。

  我看着他。

  他额头冒汗,手抖得握不住笔。

  我知道他脚下的因果链正在浮现。

  我也知道——

  它很快就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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