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位侯赢揭秘
位侯赢病倒的消息传到洛阳时，殷墟的青铜碑才刚刚启运。
姬如雪丢下手中所有事务，连夜策马赶回。入城时已是子夜，皇城“天问堂”却灯火通明。她推开沉重的乌木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堂中那座巨大的浑天仪下，设了临时病榻，位侯赢躺在上面，面色灰败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依然清亮，正望着浑天仪上缓缓转动的星轨。
无忌坐在榻边，握着位侯赢枯瘦的手。墨麒、苏厉、韩然、燕丹、廉颇等重臣，都静立周围，脸色凝重。连远在西域的呼延灼都派了长子前来探视——匈奴单于的信中说：“先生于匈奴有活命之恩，此情必报。”
“来了……”位侯赢看见姬如雪，嘴角微扬，声音嘶哑如裂帛。
“先生。”姬如雪跪在榻前，握住他另一只手。那手冰凉，皮肤薄得透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缓慢搏动。“太医怎么说？”
“天命已尽。”位侯赢答得平静，目光扫过众人，“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无忌挥手屏退左右，只留姬如雪、墨麒、苏厉。堂门关闭，浑天仪的铜球在齿轮带动下缓缓旋转，将星图的光影投在众人脸上。
“殷墟的碑，你们都看到了。”位侯赢缓缓开口，“升龙台，星路，守望者……那些都是真的。而我——”他顿了顿，眼中泛起奇异的光芒，“就是守望者。”
死寂。
墨麒的手按上了剑柄，又缓缓松开。苏厉的瞳孔收缩。姬如雪感到位侯赢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她的手在抖。
只有无忌，依然平静：“朕猜到了。从你第一次献上星图，从你说出客星轨迹，从你总能‘恰好’找到那些上古残卷……凡人，不该知道这么多。”
“是，不该。”位侯赢笑了，笑容苍凉，“我本名……已不可考。按你们的计时，我生于三千一百六十年前，正是殷商‘戊寅之变’后第三年。那时升龙台已毁，幸存的守望者不足百人，散落四方。我这一支，藏于岐山，以周人巫祝的身份隐匿。”
三千一百六十年。这个数字让所有人呼吸一滞。
“可你……”姬如雪看着他苍老的脸，“你明明……”
“会老，会死，是吗？”位侯赢接道，“因为这不是我的本体，是‘容器’。守望者的寿命，在理想环境下可达千年。但地球的环境……不同。辐射，重力，大气成分，都在缓慢侵蚀我们的基因。更致命的是，我们带来的‘知识’——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会引发文明过早跃进，导致自我毁灭。所以我们定下戒律：只引导，不干涉；只示路，不代行。”
他看向浑天仪，目光穿过旋转的星轨，望向遥远的过去。
“我见过西周灭商，见过春秋争霸，见过战国烽火。每一次，我都想出手，想告诉你们：别打了，天上有更大的敌人。但我不能。因为文明必须自己经历分裂、统一、反思、升华，才能真正成长。强行拔苗，苗必死。”
“所以你选了陛下？”墨麒问。
“不，是陛下选了我。”位侯赢看向无忌，“那年在邺城，我扮作门客献上星图时，其实是在做最后一次试探。若你如魏安釐王般昏聩，或如秦王政般酷烈，我会带着所有秘密，老死山中。但你……你看星图时的眼神，不是贪婪，不是恐惧，是‘好奇’。是生命面对未知时，最原始、也最珍贵的好奇。”
他喘了口气，姬如雪忙喂他喝了口参汤。
“守望者的使命，是引导文明突破‘天穹之障’。”位侯赢继续说，“这障，有三重。”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重，是眼界之障。困于一方天地，不见星辰浩瀚。所以我引你建万象阁，开民智，制千里镜。”
“第二重，是技术之障。能观星，而不能及星。所以我助你集百家，研火器，造楼船，寻石油——那些都是星舟的基石。”
“第三重，”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心障。不敢想，不敢信，不敢飞。所以我让你见罗马，战匈奴，立石碑——让你知道，文明可以不同，可以竞争，也可以共存。而星辰大海，容得下所有。”
无忌沉默良久，问：“客星，是天穹之障的一部分？”
“是钥匙，也是锁。”位侯赢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按守望者留下的记载，客星是‘导航信标’，每隔三千六百年，会接近一次地球。上一次，正是戊寅年，升龙台试图发射时。但信标被……污染了。”
“污染？”
“有‘别的东西’，附着在信标上，或者说，伪装成了信标。”位侯赢指向浑天仪上客星的轨迹，“你们看，它的轨道在微调，亮度在变化——这不是自然天体该有的行为。守望者怀疑，当年毁灭我们母星的灾厄，找到了信标，正沿着信标的轨迹，追踪而来。”
堂中温度骤降。
“所以客星可能是……”姬如雪声音发颤。
“可能是陷阱。”位侯赢闭上眼睛，“但也是机会。信标的源头，或许藏着守望者母星的坐标，藏着更先进的技术，甚至……藏着我们为何来地球的真相。而要抵达那里，必须突破天穹之障，必须造出真正的星舟。”
他睁开眼，看向无忌：“陛下，我时间不多了。守望者一脉，自我而绝。但你们——华夏文明，已经站在了门槛上。你们有百家智慧，有万象阁，有火器与楼船，有昆仑墟的线索，有殷墟的星图，还有……与罗马的盟约。你们缺的，只是一个‘推手’。”
“什么推手？”
“一个敢于带领整个文明，向星辰迈出第一步的人。”位侯赢握紧无忌的手，“陛下，你愿做这个人吗？愿带领华夏，不，带领人类，去闯那天穹之障，去面对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希望的星辰，去为这个物种，争一个未来吗？”
无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浑天仪，看向那些缓缓旋转的星辰模型，看向客星那个猩红的光点。
许久，他缓缓道：“朕，一直在等这一天。”
位侯赢笑了，笑容如释重负。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当年在邺城初遇时，他赠与无忌的那枚。玉佩此刻泛着温润的白光，内部有光影流转，细看竟是微缩的星图。
“这是我的‘钥匙’。”位侯赢将玉佩放在无忌掌心，“里面封存着守望者最后的知识库，以及……我的记忆。以你的血滴入，即可开启。但切记，一次只能接受一小部分，否则心智会被信息洪流冲垮。”
他又看向姬如雪：“尚书大人，昆仑墟的遗址，在如今的于阗国以南，昆仑山主峰‘天帝之柱’下。入口有机关，需以玉佩为引，以《洛书》残卷上的符文为序，才能开启。里面……可能有完好的星舟残骸，可能有能源核心，也可能有——当年内乱的真相。”
最后，他看向墨麒：“墨将军，罗马那边……要盯紧。屋大维伤重，罗马或将内乱。但无论谁上位，都要维持盟约。人类需要两个引擎，才能飞得稳。”
三人重重点头。
位侯赢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晨曦中的薄雾。他看向窗外的夜空，那颗客星正悬在天顶，冷漠地闪烁着。
“真想……亲眼看看啊。”他喃喃，“看星舟升空，看天障破碎，看人类……飞向星辰。”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化作无数光点，如流萤般升起，在浑天仪周围盘旋三圈，最后投入那枚玉佩。玉佩光芒大盛，随即内敛，恢复温润。
榻上，只剩一套空荡荡的深衣，和一缕若有若无的叹息。
无忌握紧玉佩，久久不语。
姬如雪泪流满面，却咬着唇不发出声音。墨麒单膝跪地，以军礼致敬。苏厉深深一揖，以弟子礼。
许久，无忌起身，走到浑天仪前，将玉佩按在客星的位置。
“传旨。”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即日起，举国之力，赴昆仑。工部、天工院、万象阁，所有资源向‘升龙工程’倾斜。命于阗国王协助，开昆仑山道，寻天帝之柱。”
“诺。”
“另，传书罗马。告之屋大维——或继任者：天穹之障将破，人类需携手。若愿，可遣学者工匠赴昆仑，共研星舟。”
“诺。”
“最后，”无忌转身，看向三人，“今日之事，列为绝密。对外，位侯赢先生病逝，以国师礼葬于邺城，起衣冠冢于其首次献图之地。他的功绩，待星舟升空之日，再昭告天下。”
“臣等明白。”
三人退下后，无忌独自留在天问堂。
他走到窗边，仰头望向客星。那光芒冰冷，遥远，充满未知。
但他手中，玉佩温润，仿佛还带着位侯赢最后的体温。
“先生，”他轻声说，“你等了三千年。朕，不会让你白等。”
风吹过殿堂，浑天仪的铜球缓缓旋转，星辰的轨迹在穹顶流转。
而在万里之外的昆仑山巅，积雪之下，某个沉睡了三千年的巨大构造，感应到了玉佩的共鸣，发出了更深沉的、仿佛心跳般的震颤。
这一次，不再孤单。
（第三十一章完）
位侯赢病倒的消息传到洛阳时，殷墟的青铜碑才刚刚启运。
姬如雪丢下手中所有事务，连夜策马赶回。入城时已是子夜，皇城“天问堂”却灯火通明。她推开沉重的乌木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堂中那座巨大的浑天仪下，设了临时病榻，位侯赢躺在上面，面色灰败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依然清亮，正望着浑天仪上缓缓转动的星轨。
无忌坐在榻边，握着位侯赢枯瘦的手。墨麒、苏厉、韩然、燕丹、廉颇等重臣，都静立周围，脸色凝重。连远在西域的呼延灼都派了长子前来探视——匈奴单于的信中说：“先生于匈奴有活命之恩，此情必报。”
“来了……”位侯赢看见姬如雪，嘴角微扬，声音嘶哑如裂帛。
“先生。”姬如雪跪在榻前，握住他另一只手。那手冰凉，皮肤薄得透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缓慢搏动。“太医怎么说？”
“天命已尽。”位侯赢答得平静，目光扫过众人，“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无忌挥手屏退左右，只留姬如雪、墨麒、苏厉。堂门关闭，浑天仪的铜球在齿轮带动下缓缓旋转，将星图的光影投在众人脸上。
“殷墟的碑，你们都看到了。”位侯赢缓缓开口，“升龙台，星路，守望者……那些都是真的。而我——”他顿了顿，眼中泛起奇异的光芒，“就是守望者。”
死寂。
墨麒的手按上了剑柄，又缓缓松开。苏厉的瞳孔收缩。姬如雪感到位侯赢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她的手在抖。
只有无忌，依然平静：“朕猜到了。从你第一次献上星图，从你说出客星轨迹，从你总能‘恰好’找到那些上古残卷……凡人，不该知道这么多。”
“是，不该。”位侯赢笑了，笑容苍凉，“我本名……已不可考。按你们的计时，我生于三千一百六十年前，正是殷商‘戊寅之变’后第三年。那时升龙台已毁，幸存的守望者不足百人，散落四方。我这一支，藏于岐山，以周人巫祝的身份隐匿。”
三千一百六十年。这个数字让所有人呼吸一滞。
“可你……”姬如雪看着他苍老的脸，“你明明……”
“会老，会死，是吗？”位侯赢接道，“因为这不是我的本体，是‘容器’。守望者的寿命，在理想环境下可达千年。但地球的环境……不同。辐射，重力，大气成分，都在缓慢侵蚀我们的基因。更致命的是，我们带来的‘知识’——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会引发文明过早跃进，导致自我毁灭。所以我们定下戒律：只引导，不干涉；只示路，不代行。”
他看向浑天仪，目光穿过旋转的星轨，望向遥远的过去。
“我见过西周灭商，见过春秋争霸，见过战国烽火。每一次，我都想出手，想告诉你们：别打了，天上有更大的敌人。但我不能。因为文明必须自己经历分裂、统一、反思、升华，才能真正成长。强行拔苗，苗必死。”
“所以你选了陛下？”墨麒问。
“不，是陛下选了我。”位侯赢看向无忌，“那年在邺城，我扮作门客献上星图时，其实是在做最后一次试探。若你如魏安釐王般昏聩，或如秦王政般酷烈，我会带着所有秘密，老死山中。但你……你看星图时的眼神，不是贪婪，不是恐惧，是‘好奇’。是生命面对未知时，最原始、也最珍贵的好奇。”
他喘了口气，姬如雪忙喂他喝了口参汤。
“守望者的使命，是引导文明突破‘天穹之障’。”位侯赢继续说，“这障，有三重。”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重，是眼界之障。困于一方天地，不见星辰浩瀚。所以我引你建万象阁，开民智，制千里镜。”
“第二重，是技术之障。能观星，而不能及星。所以我助你集百家，研火器，造楼船，寻石油——那些都是星舟的基石。”
“第三重，”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心障。不敢想，不敢信，不敢飞。所以我让你见罗马，战匈奴，立石碑——让你知道，文明可以不同，可以竞争，也可以共存。而星辰大海，容得下所有。”
无忌沉默良久，问：“客星，是天穹之障的一部分？”
“是钥匙，也是锁。”位侯赢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按守望者留下的记载，客星是‘导航信标’，每隔三千六百年，会接近一次地球。上一次，正是戊寅年，升龙台试图发射时。但信标被……污染了。”
“污染？”
“有‘别的东西’，附着在信标上，或者说，伪装成了信标。”位侯赢指向浑天仪上客星的轨迹，“你们看，它的轨道在微调，亮度在变化——这不是自然天体该有的行为。守望者怀疑，当年毁灭我们母星的灾厄，找到了信标，正沿着信标的轨迹，追踪而来。”
堂中温度骤降。
“所以客星可能是……”姬如雪声音发颤。
“可能是陷阱。”位侯赢闭上眼睛，“但也是机会。信标的源头，或许藏着守望者母星的坐标，藏着更先进的技术，甚至……藏着我们为何来地球的真相。而要抵达那里，必须突破天穹之障，必须造出真正的星舟。”
他睁开眼，看向无忌：“陛下，我时间不多了。守望者一脉，自我而绝。但你们——华夏文明，已经站在了门槛上。你们有百家智慧，有万象阁，有火器与楼船，有昆仑墟的线索，有殷墟的星图，还有……与罗马的盟约。你们缺的，只是一个‘推手’。”
“什么推手？”
“一个敢于带领整个文明，向星辰迈出第一步的人。”位侯赢握紧无忌的手，“陛下，你愿做这个人吗？愿带领华夏，不，带领人类，去闯那天穹之障，去面对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希望的星辰，去为这个物种，争一个未来吗？”
无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浑天仪，看向那些缓缓旋转的星辰模型，看向客星那个猩红的光点。
许久，他缓缓道：“朕，一直在等这一天。”
位侯赢笑了，笑容如释重负。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当年在邺城初遇时，他赠与无忌的那枚。玉佩此刻泛着温润的白光，内部有光影流转，细看竟是微缩的星图。
“这是我的‘钥匙’。”位侯赢将玉佩放在无忌掌心，“里面封存着守望者最后的知识库，以及……我的记忆。以你的血滴入，即可开启。但切记，一次只能接受一小部分，否则心智会被信息洪流冲垮。”
他又看向姬如雪：“尚书大人，昆仑墟的遗址，在如今的于阗国以南，昆仑山主峰‘天帝之柱’下。入口有机关，需以玉佩为引，以《洛书》残卷上的符文为序，才能开启。里面……可能有完好的星舟残骸，可能有能源核心，也可能有——当年内乱的真相。”
最后，他看向墨麒：“墨将军，罗马那边……要盯紧。屋大维伤重，罗马或将内乱。但无论谁上位，都要维持盟约。人类需要两个引擎，才能飞得稳。”
三人重重点头。
位侯赢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晨曦中的薄雾。他看向窗外的夜空，那颗客星正悬在天顶，冷漠地闪烁着。
“真想……亲眼看看啊。”他喃喃，“看星舟升空，看天障破碎，看人类……飞向星辰。”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化作无数光点，如流萤般升起，在浑天仪周围盘旋三圈，最后投入那枚玉佩。玉佩光芒大盛，随即内敛，恢复温润。
榻上，只剩一套空荡荡的深衣，和一缕若有若无的叹息。
无忌握紧玉佩，久久不语。
姬如雪泪流满面，却咬着唇不发出声音。墨麒单膝跪地，以军礼致敬。苏厉深深一揖，以弟子礼。
许久，无忌起身，走到浑天仪前，将玉佩按在客星的位置。
“传旨。”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即日起，举国之力，赴昆仑。工部、天工院、万象阁，所有资源向‘升龙工程’倾斜。命于阗国王协助，开昆仑山道，寻天帝之柱。”
“诺。”
“另，传书罗马。告之屋大维——或继任者：天穹之障将破，人类需携手。若愿，可遣学者工匠赴昆仑，共研星舟。”
“诺。”
“最后，”无忌转身，看向三人，“今日之事，列为绝密。对外，位侯赢先生病逝，以国师礼葬于邺城，起衣冠冢于其首次献图之地。他的功绩，待星舟升空之日，再昭告天下。”
“臣等明白。”
三人退下后，无忌独自留在天问堂。
他走到窗边，仰头望向客星。那光芒冰冷，遥远，充满未知。
但他手中，玉佩温润，仿佛还带着位侯赢最后的体温。
“先生，”他轻声说，“你等了三千年。朕，不会让你白等。”
风吹过殿堂，浑天仪的铜球缓缓旋转，星辰的轨迹在穹顶流转。
而在万里之外的昆仑山巅，积雪之下，某个沉睡了三千年的巨大构造，感应到了玉佩的共鸣，发出了更深沉的、仿佛心跳般的震颤。
这一次，不再孤单。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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