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万象阁论天
张衡第一次踏进万象阁洛阳分院的天文台时，手里托着的不是算筹，而是一盆水。
水是特意从洛水源头取的，盛在青瓷浅盆中。他小心翼翼地将盆放在新制的“水运浑天仪”基座下，然后拉动机关。铜制水轮开始转动，通过复杂的齿轮组，带动上方巨大的铜制天球缓缓旋转。天球表面镶嵌着三千六百颗不同颜色的宝石，代表肉眼可见的星辰，其中二十八宿以白玉标注，而那颗越来越亮的客星，用了一颗罕见的血玉髓。
“开始记录。”张衡对身边的助手说。助手翻开特制的“水纹日志”，这种纸遇湿不皱，墨迹不晕，专为长期观测设计。
这是文始五年春。距离位侯赢化作光点已过去一年零三个月。昆仑山的勘探刚刚开始，姬如雪亲自带队入山，传回的消息说找到了“天帝之柱”下的巨大空洞，但入口机关复杂，破解需要时间。
而张衡，这个年仅二十二岁的南阳士子，三个月前以一篇《浑天说辩》震动万象阁格物科，被破格擢升为“天象院”主事。他提出的“浑天如鸡子，地如卵中黄”的宇宙模型，与当时主流的“盖天说”针锋相对，却在阁内引发激烈辩论。
此刻，他站在自己设计的浑天仪前，要验证一个更大胆的猜想。
“巳时三刻，客星光度增零点三成，色偏赤。”助手记录，“与昨日同时段增幅一致。”
“不是‘一致’。”张衡盯着血玉髓，眼睛一眨不眨，“是‘规律’。过去三十日，每日同一时辰，光度增幅在零点二至零点四成之间波动，但平均值是零点三。这不是自然星辰该有的行为。”
“那是什么？”
“是心跳。”张衡轻声说，“这东西……是活的。或者说，被某种有规律的力量驱动着。”
他走到旁边的计算板前。那是块巨大的黑漆木板，上面用白垩画满了复杂的算式和星图。他拿起炭笔，在客星轨迹旁添加新的参数：亮度变化周期、色偏曲线、与荧惑（火星）的角距关系……
“等等。”他手忽然停住，“荧惑……”
助手凑近：“先生是说火星？”
“对，荧惑。”张衡眼中闪过锐光，“客星每次亮度跃增，荧惑的位置都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在星图上圈出三个点，用线连接，形成一个近似等边三角形。“而荧惑的运行周期是六百八十七日，约合……”
他快速计算，炭笔在黑板上疾书。数字、符号、星位，如潮水般涌现。
一个时辰后，他停笔，脸色苍白。
“先生？”助手不安地问。
“荧惑是‘哨兵’。”张衡声音发颤，“它每运行到黄道上的特定三个位置，客星就会‘醒来’，亮度增加，轨迹微调。而这三个位置，以荧惑的运行周期计算，正好是……三千六百年一轮回。”
三千六百年。这个数字让助手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起了殷墟碑文，想起了位侯赢临终之言。
“更可怕的是，”张衡指着黑板最下方的一行算式，“我回溯了过去三百年的星象记录——包括从罗马、天竺、波斯搜集的古代观测资料。每次‘荧惑守心’天象发生时，如果荧惑正好在这三个‘哨位’上，历史上就会出现……”
他顿了顿，吐出几个词：
“大规模战乱，王朝更迭，文明断层。商周交替，春秋战国，秦汉相争……还有，罗马的崛起与内战，波斯的覆灭与复兴。时间点，全部吻合。”
助手手中的笔掉在地上。
“您是说……客星在通过荧惑，影响人间？”
“不，是‘标记’。”张衡纠正，“荧惑在这三个位置时，会与客星形成某种‘共振’，让客星的信号能更清晰地传到地球。而地球上敏感的人——那些君王、野心家、改革者——会不自觉地接收到这些信号，变得焦躁、激进、好战。就像……”
他寻找着比喻：“就像月相会影响潮汐，也会影响一些人的情绪。但客星的影响，比月亮强烈千万倍，周期也长千万倍。”
“那这次……”助手看向浑天仪上的血玉髓，那光芒在铜球转动中忽明忽暗，如一只眨动的眼睛。
“这次荧惑将在三个月后，运行到第一个‘哨位’。”张衡声音沉重，“届时客星的亮度会再次跃增，轨迹调整也会更明显。而更关键的是——”
他走到窗边，指向西方天空。虽值白昼，但以他对星象的敏感，仿佛能看见那颗星辰的轮廓。
“按周期推算，这次荧惑守心，将是三千六百年来的第九次。而‘九’是数之极，是变数之始。这次……可能会发生与之前八次完全不同的事情。”
就在这时，天文台的门被推开。姬如雪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肩头还沾着昆仑山的雪粒。
“张主事，”她开门见山，“昆仑那边有新发现。我们在升龙台遗址找到了完整的星图壁画，其中标注了九个‘节点’，位置与你计算的荧惑哨位……几乎重合。”
她展开一卷拓片。那是用特制药水在石壁上拓印的，线条清晰。九个节点在星图上有特殊标记，形状如眼睛。
张衡接过拓片，与黑板上的计算对比，手开始发抖。
“不是几乎重合……是分毫不差。”他抬起头，眼中是震惊与明悟交织的复杂神色，“姬尚书，这些节点旁，可有注解？”
“有，是上古文字，与殷墟碑文同源。位侯赢先生留下的玉佩中，有部分译文。”姬如雪取出一页金科纸，上面是工整的抄录：
“哨位九眼，守望之目。
每逢其睁，灾厄近。
然九眼全睁之日，亦是天障最薄之时。
若能乘时而起，或可破障而出。”
“破障而出……”张衡喃喃重复，“所以客星不只是灾厄，也是……机会？当九眼全睁，天穹之障会变得薄弱，星舟更容易突破？”
“位侯赢先生也是这个意思。”姬如雪点头，“但问题是，三千六百年一轮回，九眼全睁需要……三万两千四百年。而守望者三万年前来到地球，说明上一次九眼全睁，正是他们抵达之时。而这一次——”
她看向浑天仪上那颗血玉髓。
“就是三万两千年后的又一次‘全睁’。”
天文台内陷入死寂。只有水轮转动的潺潺声，和铜球摩擦的轻微嗡鸣。
许久，张衡缓缓道：“所以，客星不是追随者，是……守门人？它在每个周期靠近，不是为了毁灭，是为了筛选？筛选出有能力突破天障的文明？”
“然后呢？”助手颤声问，“筛选出来之后呢？带走？还是……”
“不知道。”姬如雪诚实地说，“守望者没有留下这个答案。或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只是在三万年前，抓住了上一次机会，来到了地球。而现在，轮到我们了。”
她走到浑天仪前，伸手轻触那颗血玉髓。指尖传来微弱的、有规律的脉动，如心跳。
“三个月后，第一只眼将睁开。”她转身看向张衡，“张主事，我需要你计算出精确到时辰的时间点。陛下要在那一刻，亲自观测。而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坚定：
“要在那一刻，启动‘问天台’的第一次地面测试。”
“问天台？”张衡一愣。那是昆仑山工程的核心，据说按殷墟碑文中的升龙台图纸复原，但规模小得多，主要用于实验。
“对，测试星舟的能源核心——那种被称为‘天火’的东西。”姬如雪眼中闪着光，“位侯赢先生留下的玉佩中有线索，昆仑遗址中有残骸，而万象阁这三年的研究……我们已经摸到了门道。如果客星真是‘守门人’，那它的靠近，可能会激发‘天火’的反应。我们需要知道，那反应是什么。”
张衡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下官必竭尽全力。”
从那天起，天文台成了万象阁最忙碌的地方。
张衡改进了浑天仪，增加了“自鸣钟”机构——以水银胀缩驱动齿轮，可自动报时，精度达到百息误差不超过一息。他还设计了“窥管”，在千里镜基础上增加刻度盘，可精确测量星辰角度。更制作了“星晷”，利用日影与星位的关系，交叉验证时间。
观测数据如雪片般积累。客星的每一个微小变化，都被记录、计算、分析。张衡发现，不仅亮度在规律变化，它的光谱也在缓慢偏移——从最初的冷白色，逐渐向血红色过渡。而每当颜色偏红一分，昆仑那边传来的“天火”残骸震动就强烈一分。
这证实了他的猜想：客星与天火，存在某种共鸣。
一个月后，他提交了最终报告。
文始五年四月初八，辰时三刻。荧惑将运行至第一哨位，客星亮度将跃增五成，轨迹调整三度。同时，昆仑问天台的“天火”残骸，预计会产生第一次“苏醒反应”。
报告送抵洛阳皇城的当夜，无忌召集重臣议事。
“陛下，”张衡站在巨幅星图前，手持长杖讲解，“这不仅仅是天象，是倒计时。从四月初八起，每隔四百日，荧惑将运行至下一个哨位，客星的反应会逐次增强。到第九个哨位——也就是三千六百日后，九眼全睁。那时会发生什么……”
他顿了顿：“可能是天障破碎，星路大开。也可能是……客星完全苏醒，带来我们无法想象的变故。”
“星舟来得及么？”无忌问姬如雪。
“按目前进度，至少要五年。”姬如雪坦言，“但若天火能提前苏醒，如果从中能获得新技术……或许能缩短到三年。”
“三年对三千六百日，我们还有时间。”墨麒沉声道，“但必须加快。昆仑工程需要更多人力物力，万象阁需要集中所有天才，罗马那边……也需要他们加快技术共享。”
“罗马的回复到了。”苏厉呈上书信，“屋大维病情加重，但已命最顶尖的学者、工匠组成‘探星团’，由老加图率领，正在来华途中。他们带来了希腊的全部天文学手稿，埃及的建筑学秘典，还有……从亚历山大图书馆废墟中抢救出的，一批关于‘巨人建造通天塔’的泥板文书。”
“通天塔……”无忌轻声道，“又是‘塔’。升龙台，问天台，通天塔……所有文明的神话里，都有想通往天上的建筑。这不是巧合。”
他起身，走到殿门前，望向星空。
“传旨：举国之力，赴昆仑。万象阁所有学科，向‘破障工程’倾斜。告诉罗马人，他们来的正是时候——人类第一次联手仰望星辰，就从这次‘荧惑睁眼’开始。”
旨意传出，帝国如精密的机械般运转起来。
而张衡回到天文台，继续他的观测。夜深人静时，他会独自站在浑天仪前，看着那颗血玉髓，看着它如心跳般闪烁。
有时他会想，三万年前，当守望者站在升龙台上，看着同样的“九眼全睁”，他们是什么心情？是恐惧，是期待，还是……乡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三个月后的四月初八，辰时三刻。
他将亲眼见证，这个文明，第一次主动去“叩响”星空之门。
无论门后是什么。
（第三十二章完）
张衡第一次踏进万象阁洛阳分院的天文台时，手里托着的不是算筹，而是一盆水。
水是特意从洛水源头取的，盛在青瓷浅盆中。他小心翼翼地将盆放在新制的“水运浑天仪”基座下，然后拉动机关。铜制水轮开始转动，通过复杂的齿轮组，带动上方巨大的铜制天球缓缓旋转。天球表面镶嵌着三千六百颗不同颜色的宝石，代表肉眼可见的星辰，其中二十八宿以白玉标注，而那颗越来越亮的客星，用了一颗罕见的血玉髓。
“开始记录。”张衡对身边的助手说。助手翻开特制的“水纹日志”，这种纸遇湿不皱，墨迹不晕，专为长期观测设计。
这是文始五年春。距离位侯赢化作光点已过去一年零三个月。昆仑山的勘探刚刚开始，姬如雪亲自带队入山，传回的消息说找到了“天帝之柱”下的巨大空洞，但入口机关复杂，破解需要时间。
而张衡，这个年仅二十二岁的南阳士子，三个月前以一篇《浑天说辩》震动万象阁格物科，被破格擢升为“天象院”主事。他提出的“浑天如鸡子，地如卵中黄”的宇宙模型，与当时主流的“盖天说”针锋相对，却在阁内引发激烈辩论。
此刻，他站在自己设计的浑天仪前，要验证一个更大胆的猜想。
“巳时三刻，客星光度增零点三成，色偏赤。”助手记录，“与昨日同时段增幅一致。”
“不是‘一致’。”张衡盯着血玉髓，眼睛一眨不眨，“是‘规律’。过去三十日，每日同一时辰，光度增幅在零点二至零点四成之间波动，但平均值是零点三。这不是自然星辰该有的行为。”
“那是什么？”
“是心跳。”张衡轻声说，“这东西……是活的。或者说，被某种有规律的力量驱动着。”
他走到旁边的计算板前。那是块巨大的黑漆木板，上面用白垩画满了复杂的算式和星图。他拿起炭笔，在客星轨迹旁添加新的参数：亮度变化周期、色偏曲线、与荧惑（火星）的角距关系……
“等等。”他手忽然停住，“荧惑……”
助手凑近：“先生是说火星？”
“对，荧惑。”张衡眼中闪过锐光，“客星每次亮度跃增，荧惑的位置都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在星图上圈出三个点，用线连接，形成一个近似等边三角形。“而荧惑的运行周期是六百八十七日，约合……”
他快速计算，炭笔在黑板上疾书。数字、符号、星位，如潮水般涌现。
一个时辰后，他停笔，脸色苍白。
“先生？”助手不安地问。
“荧惑是‘哨兵’。”张衡声音发颤，“它每运行到黄道上的特定三个位置，客星就会‘醒来’，亮度增加，轨迹微调。而这三个位置，以荧惑的运行周期计算，正好是……三千六百年一轮回。”
三千六百年。这个数字让助手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起了殷墟碑文，想起了位侯赢临终之言。
“更可怕的是，”张衡指着黑板最下方的一行算式，“我回溯了过去三百年的星象记录——包括从罗马、天竺、波斯搜集的古代观测资料。每次‘荧惑守心’天象发生时，如果荧惑正好在这三个‘哨位’上，历史上就会出现……”
他顿了顿，吐出几个词：
“大规模战乱，王朝更迭，文明断层。商周交替，春秋战国，秦汉相争……还有，罗马的崛起与内战，波斯的覆灭与复兴。时间点，全部吻合。”
助手手中的笔掉在地上。
“您是说……客星在通过荧惑，影响人间？”
“不，是‘标记’。”张衡纠正，“荧惑在这三个位置时，会与客星形成某种‘共振’，让客星的信号能更清晰地传到地球。而地球上敏感的人——那些君王、野心家、改革者——会不自觉地接收到这些信号，变得焦躁、激进、好战。就像……”
他寻找着比喻：“就像月相会影响潮汐，也会影响一些人的情绪。但客星的影响，比月亮强烈千万倍，周期也长千万倍。”
“那这次……”助手看向浑天仪上的血玉髓，那光芒在铜球转动中忽明忽暗，如一只眨动的眼睛。
“这次荧惑将在三个月后，运行到第一个‘哨位’。”张衡声音沉重，“届时客星的亮度会再次跃增，轨迹调整也会更明显。而更关键的是——”
他走到窗边，指向西方天空。虽值白昼，但以他对星象的敏感，仿佛能看见那颗星辰的轮廓。
“按周期推算，这次荧惑守心，将是三千六百年来的第九次。而‘九’是数之极，是变数之始。这次……可能会发生与之前八次完全不同的事情。”
就在这时，天文台的门被推开。姬如雪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肩头还沾着昆仑山的雪粒。
“张主事，”她开门见山，“昆仑那边有新发现。我们在升龙台遗址找到了完整的星图壁画，其中标注了九个‘节点’，位置与你计算的荧惑哨位……几乎重合。”
她展开一卷拓片。那是用特制药水在石壁上拓印的，线条清晰。九个节点在星图上有特殊标记，形状如眼睛。
张衡接过拓片，与黑板上的计算对比，手开始发抖。
“不是几乎重合……是分毫不差。”他抬起头，眼中是震惊与明悟交织的复杂神色，“姬尚书，这些节点旁，可有注解？”
“有，是上古文字，与殷墟碑文同源。位侯赢先生留下的玉佩中，有部分译文。”姬如雪取出一页金科纸，上面是工整的抄录：
“哨位九眼，守望之目。
每逢其睁，灾厄近。
然九眼全睁之日，亦是天障最薄之时。
若能乘时而起，或可破障而出。”
“破障而出……”张衡喃喃重复，“所以客星不只是灾厄，也是……机会？当九眼全睁，天穹之障会变得薄弱，星舟更容易突破？”
“位侯赢先生也是这个意思。”姬如雪点头，“但问题是，三千六百年一轮回，九眼全睁需要……三万两千四百年。而守望者三万年前来到地球，说明上一次九眼全睁，正是他们抵达之时。而这一次——”
她看向浑天仪上那颗血玉髓。
“就是三万两千年后的又一次‘全睁’。”
天文台内陷入死寂。只有水轮转动的潺潺声，和铜球摩擦的轻微嗡鸣。
许久，张衡缓缓道：“所以，客星不是追随者，是……守门人？它在每个周期靠近，不是为了毁灭，是为了筛选？筛选出有能力突破天障的文明？”
“然后呢？”助手颤声问，“筛选出来之后呢？带走？还是……”
“不知道。”姬如雪诚实地说，“守望者没有留下这个答案。或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只是在三万年前，抓住了上一次机会，来到了地球。而现在，轮到我们了。”
她走到浑天仪前，伸手轻触那颗血玉髓。指尖传来微弱的、有规律的脉动，如心跳。
“三个月后，第一只眼将睁开。”她转身看向张衡，“张主事，我需要你计算出精确到时辰的时间点。陛下要在那一刻，亲自观测。而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坚定：
“要在那一刻，启动‘问天台’的第一次地面测试。”
“问天台？”张衡一愣。那是昆仑山工程的核心，据说按殷墟碑文中的升龙台图纸复原，但规模小得多，主要用于实验。
“对，测试星舟的能源核心——那种被称为‘天火’的东西。”姬如雪眼中闪着光，“位侯赢先生留下的玉佩中有线索，昆仑遗址中有残骸，而万象阁这三年的研究……我们已经摸到了门道。如果客星真是‘守门人’，那它的靠近，可能会激发‘天火’的反应。我们需要知道，那反应是什么。”
张衡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下官必竭尽全力。”
从那天起，天文台成了万象阁最忙碌的地方。
张衡改进了浑天仪，增加了“自鸣钟”机构——以水银胀缩驱动齿轮，可自动报时，精度达到百息误差不超过一息。他还设计了“窥管”，在千里镜基础上增加刻度盘，可精确测量星辰角度。更制作了“星晷”，利用日影与星位的关系，交叉验证时间。
观测数据如雪片般积累。客星的每一个微小变化，都被记录、计算、分析。张衡发现，不仅亮度在规律变化，它的光谱也在缓慢偏移——从最初的冷白色，逐渐向血红色过渡。而每当颜色偏红一分，昆仑那边传来的“天火”残骸震动就强烈一分。
这证实了他的猜想：客星与天火，存在某种共鸣。
一个月后，他提交了最终报告。
文始五年四月初八，辰时三刻。荧惑将运行至第一哨位，客星亮度将跃增五成，轨迹调整三度。同时，昆仑问天台的“天火”残骸，预计会产生第一次“苏醒反应”。
报告送抵洛阳皇城的当夜，无忌召集重臣议事。
“陛下，”张衡站在巨幅星图前，手持长杖讲解，“这不仅仅是天象，是倒计时。从四月初八起，每隔四百日，荧惑将运行至下一个哨位，客星的反应会逐次增强。到第九个哨位——也就是三千六百日后，九眼全睁。那时会发生什么……”
他顿了顿：“可能是天障破碎，星路大开。也可能是……客星完全苏醒，带来我们无法想象的变故。”
“星舟来得及么？”无忌问姬如雪。
“按目前进度，至少要五年。”姬如雪坦言，“但若天火能提前苏醒，如果从中能获得新技术……或许能缩短到三年。”
“三年对三千六百日，我们还有时间。”墨麒沉声道，“但必须加快。昆仑工程需要更多人力物力，万象阁需要集中所有天才，罗马那边……也需要他们加快技术共享。”
“罗马的回复到了。”苏厉呈上书信，“屋大维病情加重，但已命最顶尖的学者、工匠组成‘探星团’，由老加图率领，正在来华途中。他们带来了希腊的全部天文学手稿，埃及的建筑学秘典，还有……从亚历山大图书馆废墟中抢救出的，一批关于‘巨人建造通天塔’的泥板文书。”
“通天塔……”无忌轻声道，“又是‘塔’。升龙台，问天台，通天塔……所有文明的神话里，都有想通往天上的建筑。这不是巧合。”
他起身，走到殿门前，望向星空。
“传旨：举国之力，赴昆仑。万象阁所有学科，向‘破障工程’倾斜。告诉罗马人，他们来的正是时候——人类第一次联手仰望星辰，就从这次‘荧惑睁眼’开始。”
旨意传出，帝国如精密的机械般运转起来。
而张衡回到天文台，继续他的观测。夜深人静时，他会独自站在浑天仪前，看着那颗血玉髓，看着它如心跳般闪烁。
有时他会想，三万年前，当守望者站在升龙台上，看着同样的“九眼全睁”，他们是什么心情？是恐惧，是期待，还是……乡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三个月后的四月初八，辰时三刻。
他将亲眼见证，这个文明，第一次主动去“叩响”星空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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