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墨翟遗书

  墨家总坛的地窖,藏在邙山深处一座废弃的汉代砖窑下。

  姬如雪举着火把,跟在“守藏”长老墨勤身后,沿着湿滑的石阶一级级向下。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泥土、朽木和一种奇特的金属锈蚀混合的气味。墨勤今年八十有三,是墨家现存最年长的长老,负责守护墨门“非攻堂”秘藏。他佝偻着背,脚步却稳,手中那盏鲛人油灯的火苗在幽暗中纹丝不动。

  “就是这里了。”墨勤停在一扇青铜门前。门上无锁,只有两个并列的凹槽:左槽圆形,右槽方形。

  “天圆地方?”姬如雪问。

  “是规矩。”墨勤从怀中取出两件信物:一枚圆形墨玉环,一把方形铜矩尺。他将玉环嵌入圆槽,矩尺插入方槽,同时旋转。门内传来机括运转的沉闷声响,青铜门缓缓向内滑开。

  门后不是想象中的宝库,而是一间简朴到极致的石室。四壁空空,只有中央一张石案,案上放着一只樟木匣。匣盖积着厚厚的灰,显然已多年未动。

  “自祖师墨子仙逝,此匣只开过三次。”墨勤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带着莫名的肃穆,“一次是秦灭六国,墨家总坛南迁;一次是楚汉相争,墨门分裂;第三次……是三十年前,你父亲接任钜子,入内受戒。”

  他转向姬如雪:“而今日,是第四次。按祖训,唯有钜子亲临,或……当‘天穹有变,星图现世’之时,方可开启。”

  姬如雪知道,自己两样都占了。她是现任钜子之女,墨家核心弟子;而“天穹有变”,正应了客星与殷墟星图。

  “开吧。”她轻声道。

  墨勤深深一揖,上前,以特定节奏轻叩匣盖七下。匣内传来“咔”的轻响,盖子弹开一道缝隙。他退后,示意姬如雪亲手开启。

  姬如雪深吸一口气,掀开匣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玉,只有三卷竹简。竹简颜色深褐,简片以特制的“墨胶”粘连,触手仍有弹性,显然经过特殊处理。她小心地取出第一卷,在案上展开。

  不是《墨子》熟悉的篇章。开篇是工整的篆书,但字体古奥,与殷墟甲骨文、钟鼎文都有微妙不同:

  “余,墨翟,观鸟飞于天,鱼潜于渊,思之经年。

  鸟何以飞?非独翼也,在御风。鱼何以游?非独鳍也,在乘流。

  故制木鸢,察其理,得《飞天图说》三卷。

  一卷论风骨,二卷论气浮,三卷论力行。

  然此术过险,若传于世,或生战祸,故封藏。

  待后世有明君,有智者,有仁心,可启而用之,以利万民。

  ——墨翟绝笔”

  “祖师亲手所书……”姬如雪指尖轻抚那些字迹。墨翟-即那个摩顶放踵的墨子,墨家创始人,生活在战国初年,距今已五百余年。史载他精通守城器械,擅制木鸢,但木鸢制法早已失传,只留下“公输般削竹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墨子为木鸢,三年而成,飞一日而败”的传说。

  她展开竹简正文。第一卷“风骨篇”,论述的是——空气动力学。

  但不是现代术语,是墨子独创的一套描述体系:

  “风有骨肉。骨者,疾流不可见,然遇物则显。以丝悬羽试之,风过则羽转,转之势,即风骨之形。”旁有附图:以不同形状的木片、丝线、羽毛,在风洞(图中称为“验风管”)中测试,记录飘动轨迹。

  “鸟翼上穹下平,非为美,为御风骨。上穹则风疾过,气压低;下平则风缓行,气压高。高低相激,乃生浮力。”附图画出翼剖面,标注压力分布,虽无“伯努利原理”之名,却已阐述其本质。

  更惊人的是,墨子做了定量计算。他用“勾股术”测算翼面弧度,用“重差术”估算浮力,甚至推演出“翼展、弦长、攻角”与升力的关系公式——虽然公式以算筹形式表达,但与现代空气动力学的基本方程惊人相似。

  “这需要多少实验,多少观测,多少计算……”姬如雪喃喃。她想起天工院“力学科”为了研究飞鸢,耗费三年才初步摸清原理。而墨子,在两千五百年前,仅凭肉眼观察和简易工具,就达到了如此深度。

  第二卷“气浮篇”,更接近工程应用。详细记载了十二种木鸢设计:有固定翼的滑翔鸢,有扑翼的仿生鸢,有利用热气上升的“孔明灯”原型(墨子称为“焰升球”)。每一种都有结构图、材料配比、制作工序、试飞记录。

  “鸢之大者,可载童子。然起飞需高台,借风势,落地易损。”一幅图上画着巨大的木鸢,翼展三丈,有坐舱,有操纵杆。“曾试于泰山,飞三里而坠,童子伤臂。故知:欲久飞,需自生力,非独借风。”

  “自生力……”姬如雪心跳加速。墨子已经意识到,靠风力和高度差,飞行无法持久。他需要动力——而这,正是如今“飞鸢”项目最大的瓶颈。

  第三卷“力行篇”,只有半卷。前半部分论述了几种“自生力”设想:用牛筋蓄能,用人力踏轮,甚至提到“以火煮水,汽推轮转”——这几乎是蒸汽机的雏形。但后半部分……是空的。竹简在此处断裂,茬口整齐,像是被利器斩断。

  “为何残缺?”姬如雪抬头问墨勤。

  老长老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片残简。简上只有一行字,墨迹犹新,是父亲的笔迹:

  “力之极,可破天。然破天之后,何以守仁?余思之经年,未得解,故封此卷。待吾女雪儿,能以仁心御力之日,方可续之。”

  父亲……姬如雪眼眶一热。原来父亲临终前,坚持要她接任墨家“天工”一脉,不是仅仅因为她是女儿,是因为他将这个终极问题,留给了她。

  “还有一物。”墨勤从木匣底层,取出一只扁平的青铜盒。盒上无纹,唯中心有一凹孔,形如……她怀中的“守望者玉佩”。

  姬如雪取出玉佩,对准凹孔,轻轻一按。

  “咔嗒。”

  盒盖弹开。里面不是竹简,是一块薄如蝉翼的白色金属片,触手冰凉,表面光滑如镜。对着火光转动,能看到内部有无数细微的纹路在流动——不是雕刻,是材质本身的结构。

  “此物与竹简同藏,但非祖师所制。”墨勤道,“历代守藏长老相传,此乃‘天外铁’,是祖师年轻时,在泰山观星所得。祖师曾言,此物‘有纹如天书,穷其一生,未解十一’。”

  姬如雪将金属片凑到眼前。纹路在火光下变幻,渐渐组成熟悉的图案——螺旋,星轨,节点。与殷墟青铜碑、洛水黑石、乃至位侯赢玉佩中的纹路,同出一源。

  但这一片更特殊。当玉佩靠近时,金属片上的纹路竟开始移动、重组,最后定格成一幅立体的、旋转的……飞行器结构图。

  不是木鸢,是流线型的、有金属蒙皮、有推进喷口、有复杂舱室的,真正的“星舟”内部构造透视图。图中标注着上古文字,与玉佩中的知识库对应,她勉强能认出几个词:“聚变核心”、“惯性阻尼”、“生态循环”……

  “这是……”她呼吸停滞。

  “守望者的星舟设计图。”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姬如雪猛地回头。张衡不知何时已站在地窖入口,显然跟来了。这位年轻的天文学家此刻脸色苍白,眼中却燃烧着炽热的光。

  “尚书大人,您看这里。”他快步上前,指向金属片一角,那里有极小的刻度,“这不是普通尺寸标注,是‘比例尺’。如果以图上标注的‘尺’为单位换算……”

  他快速心算,脸色越来越白:“这艘星舟的长度,至少三百丈。是楼船的十倍,是昆仑山‘问天台’设计高度的三倍。这根本不可能造出来,以现在的冶金、建造、动力……”

  “但这是目标。”姬如雪握紧金属片,冰凉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墨子祖师得到它,参悟了空气动力学基础。位侯赢先生得到玉佩,指引我们找到星图。而我们现在,有了更完整的图纸。也许……我们不需要一次造出完整的星舟。”

  她看向张衡:“也许我们可以分步走。先用墨子的木鸢原理,造出能稳定飞行百里的‘飞鸢’。再用天工院的蒸汽机,造出能载重、可操控的‘飞艇’。然后,结合星舟图纸上的‘聚变核心’原理——哪怕只是模拟出万分之一——也许就能造出……能突破天穹的东西。”

  “可时间……”张衡看向地窖上方,仿佛能透过层层岩土,看见那颗越来越近的客星。

  “所以我们才需要它。”姬如雪将金属片和玉佩并排放置。两者靠近时,纹路开始共鸣,光芒流转,在空气中投出更清晰、更多层次的全息影像——星舟的结构、系统、甚至操作界面,一一展现。

  “墨勤长老。”她转身,肃然道,“从今日起,墨家‘非攻堂’秘藏,迁入万象阁天问堂。所有墨家弟子,凡通机关术、算学者,全部编入‘飞天科’。我们要用祖师留下的智慧,加上位侯赢先生指明的方向,加上整个华夏的力量——”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在荧惑第一眼睁开之前,让木鸢,真正飞起来。”

  三日后,万象阁“力学科”工坊。

  墨家十三位机关术传人、天工院二十八名顶级工匠、以及从罗马“探星团”借调来的两位希腊机械学家,围着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台上摊开着墨子《飞天图说》的摹本,以及金属片投射出的星舟局部结构图。

  姬如雪站在台前,手中拿着一只新制的“验风仪”——按墨子图纸复原,以薄铜片为翼,丝线悬吊,可测风速、风向、涡流。

  “按祖师计算,翼展三丈的木鸢,在三级风下,理论上可载重两百斤飞行十里。”她指向墙上的算板,上面是推演公式,“但实际试飞,从未超过三里。问题出在三点:一是结构太重,二是操控不稳,三是——没有持续动力。”

  “所以我们需要这个。”韩然——那位韩国匠人之后,如今已是天工院副主事——推出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器。那是改进的蒸汽机原型,以精铜铸气缸,以石油提炼的“猛火油”为燃料,通过活塞驱动曲轴。

  “但蒸汽机太重,装上去,木鸢根本飞不起来。”一位墨家老匠摇头。

  “所以不装整机,只取其‘力’。”姬如雪指向星舟图纸上一个部件——那是“聚变核心”的极度简化版示意图,原理是通过某种方式,让燃料在极小空间内剧烈反应,产生高温高压气体,推动涡轮。“我们不需要聚变,只需要让‘猛火油’在特制的燃烧室里,以可控方式爆燃,产生持续气流,向后喷出。”

  她展开一幅新草图:“这是‘喷气推进’的雏形。燃料在燃烧室点燃,气体从尾喷管高速喷出,产生反推力。虽然效率低,持续时间短,但足够让木鸢在无风或逆风时,获得初始速度和爬升力。”

  工坊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盯着那草图,在消化这疯狂的设想。

  “能成么?”张衡低声问。

  “不知道。”姬如雪诚实地说,“但墨子祖师在两千五百年前,仅凭观察和推算,就摸到了空气动力学的门槛。位侯赢先生给我们指了星图,给了星舟图纸。而我们有百家智慧,有万象阁,有整个文明做后盾——”

  她抬起头,眼中映着工坊的炉火,也映着某种更遥远的光芒。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能飞?”

  当夜,第一台“喷气引擎”试验机在渭水河湾试车。

  燃烧室只有人头大小,以耐高温陶瓷和精钢复合制成。注入猛火油,以电石火花点燃。

  “轰——!”

  一声沉闷的爆鸣,尾喷管喷出橘红色的火焰,持续了三息,熄灭。

  失败了。燃烧不稳定,材料承受不住高温。

  但姬如雪看着那三息的火焰,笑了。

  “记录:燃烧时间三息,喷口温度初步估算超过一千度,现有材料极限。改进方向一:燃烧室衬耐高温涂层;方向二:燃料掺水雾化,提高燃烧效率;方向三……”

  她一条条口述,助手奋笔疾书。

  远处,张衡抬头望天。荧惑正在西方天空缓缓移动,再有五十七日,将抵达第一哨位。

  而那颗客星,今夜格外明亮。

  像一只正在苏醒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人间第一次,试图挣脱大地束缚的笨拙尝试。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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