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拨出那个号码之前犹豫了四分钟。

  不是在想说什么——要说的话他在脑子里过了至少二十遍了,从措辞到语气到停顿的位置都想好了。

  他在犹豫的是另一件事:打这个电话本身意味着什么。

  十五年了,他只给客户主动打过三次"建议止损"的电话,每一次都是仓位亏到他觉得再不说就是失职的程度。

  第一次是2008年,雷曼倒闭前一周,他打给一个新加坡本地的老客户,对方听完骂了他一句但第二天就减了仓,后来那个客户每年过年给他寄一箱黑虎虾。

  第二次是2015年,A股杠杆牛破了,他打给一个做跨境配资的马来西亚华人,对方没听,三天后爆仓,清零。

  第三次就是现在。

  他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三声。

  "嗯。"

  林彻的声音跟每次一样,不急不缓,背景很安静,听不出在哪儿。

  "林总,"陈维顿了一下,声音尽量平,"我想跟您当面——不是,电话聊两句。"

  "说。"

  "仓位的事,三个指数的空头全部浮亏,标普那批亏损最大,接近百分之三十,整体仓位的风险敞口已经超出了我们初始设定的风控阈值——"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建议考虑部分止损,至少把道琼斯那批先减掉,道琼斯的波动率最低,即便后续市场下跌它的空头收益也是三个指数里最小的,性价比不高,减掉可以释放保证金,降低整体风险。"

  说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不是在思考的那种安静——陈维听得出来——是那种"我听完了"的安静。

  "全部持有。不动。"

  六个字。

  然后电话挂了。

  陈维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00:47。

  四十七秒。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通话结束"几个字在亮着,旁边是通话时长,过了几秒屏幕暗了。

  四十七秒里他说了至少八十个字,对方说了六个。

  全部持有。

  不动。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右手的拇指在敲扶手的皮面,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就是在敲。

  被挂电话不是什么新鲜事,做金融的谁没被客户挂过。

  但这次不一样。

  那六个字不是愤怒的,不是不耐烦的,不是"你烦不烦"的意思——他听过太多客户生气时候的语气了,咬牙的、提高音量的、故意压低声音显得冷静的,每一种他都能分辨。

  林彻那六个字是平的。

  平得像念菜单。

  全部持有,不动,句号。

  不是"我不同意你的止损建议",是"这件事不在讨论范围内"。

  陈维把椅子转了半圈,面朝窗户。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林彻不在乎浮亏。

  是林彻根本不认为这是浮亏。

  在他的定义里,这些数字不是"亏损",这些数字是"还没到的收益"。

  差别在哪?

  亏损是你不知道它会不会回来。

  "还没到的收益"是你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

  他在等一个他知道会来的东西。

  陈维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林彻知道。

  …………

  同一天。

  杭州。

  谢宇敲门进来的时候林彻刚放下手机。

  "全部走完了。"

  谢宇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封口上贴着红色的骑缝条,跟上次核查那批文件用的一样的规格。

  "三方律师团队最终确认,全部法律程序、工商变更登记、境外VIE架构对应调整,截止今天下午四点,全部完成。"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阿里电商板块百分之十二,腾讯金融科技板块百分之九,百度搜索广告板块百分之七。"

  他停了一下。

  "四千一百亿,落袋了。"

  林彻看了文件袋一眼,伸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确认函,翻了两页,最后一页签字栏上三方代表的签名都在,公章清晰,日期是今天的。

  他在最后一页空白处签了自己的名字,把确认函放回文件袋,封口折好。

  "好。"

  谢宇等了两秒。

  没有下文了。

  "好",一个字,跟签快递单一样。

  四千一百亿。

  好。

  谢宇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到林彻的目光已经移到了手机屏幕上——又是那个深色界面——他把嘴闭上了,拿起文件袋转身出去。

  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彻坐在那里,左手搭在签完字的笔上,右手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滑了一下。

  那个界面上的数字是红色的。

  门关了。

  谢宇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文件袋。

  四千一百亿装在这个牛皮纸袋子里,比他想象的轻。

  …………

  新加坡。

  深夜。

  陈维在写当天的风控报告。

  日期,持仓明细,浮盈浮亏,风险敞口。

  一切照旧。

  写到最后一页,备注栏。

  他打了一行字。

  "风险判断依据不明。"

  光标在那行字后面闪了十几秒。

  这六个字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用我十五年的专业经验判断不出你的逻辑。

  如果这份报告将来被翻出来,这六个字就是他的免责声明——我提醒过了,我说了"依据不明",是你不听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选中,删除。

  不是因为不该写。

  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六个字很可笑——一个在一月份就知道要封城的人,一个在全世界都不知道疫情是什么的时候就去买口罩工厂的人,你写"风险判断依据不明"?

  他的判断依据你看不懂而已。

  看不懂不等于没有。

  陈维把光标移回备注栏,空着,什么都不写,发送。

  关掉电脑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

  去年,方舟基金那次审计,国内有个审计组长看完微光的账以后也写了什么东西,然后删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写的是什么,是在哪个字段里写的,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删了。

  但他现在觉得自己理解那个人了。

  有些事情你看到了,你本能地想记下来,因为你的专业训练告诉你"异常必须留痕"。

  但你真正写下来以后又觉得不对——不是事实不对,是你写下来的那个东西,比你以为的要大得多,大到你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去"留痕"。

  于是你删了。

  不是害怕,是不知道该拿这件事怎么办。

  陈维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灭了,办公室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新加坡的天际线还亮着,金沙酒店顶上的灯今晚换了颜色,紫的。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通话结束"的记录还在。

  00:47。

  他做了十五年金融,给过无数客户止损建议,被骂过、被无视过、被嘲讽过、被哭着求他别止损过。

  从来没有一个客户用六个字回答他然后挂断电话。

  "全部持有。不动。"

  这六个字要么是一个赌徒说的。

  要么是一个知道结局的人说的。

  赌徒不会这么平静。

  他关灯,锁门,电梯下楼,走到停车场,发动车子。

  收音机自动接上了,正在播新闻,英文的,BBC的主播在说美股创历史新高分析师普遍看多后市——

  他把收音机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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