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最后一个星期,世界变了。

  陈维是从意大利开始注意到的。

  不是新闻推送——他关掉了大部分新闻推送,这两周看新闻只会让他心烦——是彭博终端右侧的滚动条,平时那个位置滚的是财报数据和分析师评级,那天早上突然全是红色加粗的标题。

  意大利北部封城。

  他把咖啡杯放下了。

  不是一个城市,是整个伦巴第大区,米兰在里面,威尼斯在边上,一千六百万人,不准进不准出。

  接着是韩国。

  大邱,教会聚集性感染,确诊数字一天翻一倍,军用帐篷搭在医院停车场里当临时病房,航拍照片在推特上传疯了。

  然后是伊朗。

  副总统确诊了,卫生部的发言人在新闻发布会上咳嗽,当场被拉走检测,第二天结果出来——阳性。

  发布会的视频被剪成了十五秒的短片,全球转发量破了纪录。

  陈维坐在终端前,屏幕上的数字在动。

  不是往上动了。

  是往下。

  标普500,开盘跌了百分之三点多,这个跌幅放在正常日子里已经能上头条了,但今天不止。

  因为昨天也跌了。

  前天也跌了。

  大前天也跌了。

  连着跌了四天,越跌越快。

  他的视线从标普移到方舟基金的持仓面板上。

  红色的数字在缩小。

  不是涨了,是亏得少了——市场在跌,空头在回血。

  他的呼吸快了一点,自己没察觉,是后来同事路过他工位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才发现自己的肩膀绷着的。

  他耸了一下肩,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眼睛盯着屏幕。

  标普那批看跌期权,浮亏从百分之二十八开始往回走——二十五、二十二、十八——每刷新一次少一点,不是匀速的,是跳着往下掉的,有时候一分钟跌两个点,屏幕上的数字来不及稳住就被新的覆盖了。

  他不自觉地把手放在了键盘上,不是要操作什么,就是放着,手指头搭在键帽上感受那一点点震动——服务器在跑,数据在刷,整个市场在塌。

  下午两点。

  纽约那边开盘了。

  标普低开百分之四,然后继续跌,没有反弹,没有抄底资金进来护盘,就是一条斜线往下插。

  陈维的终端上弹了一条预警——标普单周跌幅已超过百分之十,2008年以来最快的单周跌速。

  2008年。

  他经历过2008年,那年他在摩根大通的新加坡办公室做初级分析师,亲眼看着雷曼的股价从六十多块跌到几毛钱,公司里有人哭,有人骂,有人中午出去吃饭就没回来过。

  那次崩盘用了几个月。

  这次用了一个星期。

  持仓面板上的数字还在变。

  标普看跌期权浮亏百分之十五,十二,九——

  道琼斯那边跟着动,纳斯达克也在动。

  三条线同时在往回收。

  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了,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不需要做任何操作。

  市场在替他操作。

  不对——市场在替林彻操作。

  他只是坐在这里看着数字变。

  …………

  晚上七点。

  纽约收盘。

  标普单周跌幅百分之十一点五。

  陈维看着收盘数据在终端上定格。

  然后他的视线慢慢移到持仓面板的最右边那一栏。

  浮盈浮亏。

  数字变了。

  颜色变了。

  红色没有了。

  绿色。

  方舟基金标普500看跌期权,浮盈百分之三点七。

  绿的。

  他的右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他没有词来形容的东西——像是你在一个全黑的房间里走了两个星期,每一步都可能踩空,你不知道地板在不在脚下面,你不知道前面有没有墙,你只知道有一个人跟你说"往前走",你走了两个星期,然后灯开了。

  灯开了,你发现脚下一直有地板。

  道琼斯那批还没转绿,差一点,浮亏百分之二点几。

  纳斯达克那批刚好在零线上,不亏不赚。

  但标普那批——建仓最早的那批、浮亏最深的那批、他打电话建议止损的那批——绿了。

  他给林彻发了一条消息。

  打字的时候手还在抖,打了两遍才打对。

  "仓位转为浮盈。请指示。"

  发出去。

  等。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两个字。

  "继续。"

  涨的时候是"继"。

  跌的时候是"继续",多了一个字。

  陈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继"和"继续"——意思一样,但多出来的那个"续"字让他觉得不一样,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可能是语气,可能是节奏,可能是他自己想多了。

  但他就是觉得不一样。

  好像林彻在说:对,这就是我在等的,但还没完。

  继续。

  还没完。

  …………

  他没有关电脑。

  整个晚上终端都开着,屏幕没息屏,数字定格在收盘价上不再跳动。

  绿色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坐在那里很久,办公室的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物业十点钟会关中央空调——他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也没擦。

  他在想一个月前那通四十七秒的电话。

  "全部持有。不动。"

  如果他当时听了自己的建议呢?

  如果他把道琼斯那批减了呢?

  道琼斯那批今天浮亏只剩百分之二点几了,再跌一天可能就翻绿,但如果他当时止损了,这批仓位就没了——止损就是卖掉,卖掉就是认输,认输之后市场崩了你只能看着。

  他当时的专业判断是对的——道琼斯波动率低,空头收益性价比不高,应该减仓。

  但林彻的判断也是对的——全部持有,不动。

  因为市场不是"跌了一点"。

  市场是塌了。

  塌的时候波动率高不高不重要,什么指数不重要,全都跌,全都崩,你手里有空头就是赢家,多一张少一张的区别而已。

  他的专业判断是基于概率的。

  林彻的判断不是。

  林彻的判断是基于——

  他不知道基于什么。

  但不是概率。

  是确定性。

  陈维站起来,腿有点麻,坐太久了,膝盖弯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

  他走到窗前。

  新加坡的夜景跟每天一样,金沙酒店亮着灯,滨海湾的水面上有游船在动,灯光的倒影碎成一条一条的。

  但他看着这些灯光的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风景。

  现在是一个问号。

  一月份就知道三月会跌——那么现在呢?

  "继续"——这两个字的意思是"还没完"。

  后面还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现在不会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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