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尘土飞扬。

  李越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面代表着“代天巡狩”的旌节。

  旌节之下,是庞大的车队,仪仗,还有数百名各部官员。

  “就让他们在这里待着,慢慢走。”

  李越对身边的太子李承乾说道。

  “我们不等他们了?”

  “不等了。”李越的目光转向东方。

  “传令下去,李恪,程处默,杜荷,带上你们的人,还有最好的二十名玄甲军,轻骑简从,我们先行一步。”

  不远处,政务院的温彦博看着这几个即将脱离大队的年轻人,眼中闪过忧虑。

  他走到李越马前拽住缰绳低声劝道:“殿下,此行您身负皇命,又有太子殿下同行,万事当以稳妥为上。”

  “如此轻骑前出,若是遇到什么意外……”

  李越笑了笑,打断了他的话。

  “温相,这趟出来,是巡狩,不是游山玩水。”

  “带着这上千人的仪仗,前呼后拥,我们能看到什么?”

  “看到的都是地方官想让我们看到的太平年景!”

  “听到的,也都是他们准备好的歌功颂德。”

  “那样的巡狩有什么意义?”

  温彦博眼看拗不过,于是目光转向太子李承乾。

  李承乾对他拱了拱手:“温相放心,有恪弟和处默他们在,不会有事的。”

  “而且,孤也想亲眼看看,这书本上读到的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

  温彦博叹了口气,不再劝说。

  他躬身行礼:“那殿下此去,东都恐要地动山摇。”

  李越回头,再次望了一眼那面旌节道。

  “要的就是他们措手不及。”

  说罢,他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

  李承乾,李恪,以及程处默,杜荷等一众勋贵二代,带着二十余骑,紧随其后,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一行人快马加鞭,于次日,也就是四月十九日,进入了新安县境内。

  李越下令放慢了速度。

  时值四月,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麦田,已经抽穗的麦子在风中摇曳,长势喜人。

  李越的目光,却被远处田间的一个场景吸引了。

  他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正吃力地用一个木制的辘轳,从一条干涸近半的沟渠里,往上提水。

  那水流很小,老农摇了半天,才勉强打上来半桶浑浊的泥水,然后小心浇灌着脚下那片明显比别处要枯黄的麦田。

  李越翻身下马,带着李承乾和杜荷向田间走去。

  程处默和李恪则带着护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老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三个穿着绸缎衣衫的年轻人向他走来,眼神警惕。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局促站在原地。

  “老丈,歇会儿吧。”

  李越笑着开口,语气温和。

  “你们是……”老农问道。

  “我等是过路的客商,去洛阳做生意。”李越指了指官道上的马匹。

  老农看他们虽然衣着华贵,但言行举止并不嚣张,便放松警惕。

  “几位公子,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看老丈你这水车,似乎有些吃力。”

  李越指了指那个简陋的辘轳。

  提到水,老农的脸上立刻布满了愁云。

  “唉,可不是嘛。”

  “今年这渠水,来得比往年迟了快半个月。”

  “水也小了很多。”

  李承乾忍不住问道:“这是为何?今年关中雨水并不少。”

  老农叹了口气,朝着上游的方向努了努嘴。

  “还能为啥。”

  “上游十里外的郑家庄子,去年新修了十几架大水车。”

  “那水车又高又大,听说一天到晚都不停,把这渠里的水,截走了起码三分之一。”

  “水都让他们引到自家的地里去了,我们下游这些百姓,就只能等着盼着了。”

  在农业社会,水源就是命脉,掌握了上游水源的大户,可以通过控制水量,来逼迫下游的自耕农破产,最终以极低的价格兼并他们的土地。

  李承乾的脸色沉了下来。

  “郑家庄?可是荥阳郑氏的族产?”

  老农惊讶道。

  “公子也知道郑家?”

  “他们家在这新安县,有上万亩的地呢,都是一等一的水浇田。”

  杜荷在一旁的小本子上,飞快地记下了“郑氏,截水”几个字。

  李越又问道:“老丈,既是如此,你们没有去县里告官吗?”

  老农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告官?怎么告?”

  “人家郑家是大族,朝里都有当大官的。”

  “县里的县令老爷,见了他们庄子里的管事,都得客客气气的。”

  “再说了,这水渠的水又没写着是谁家的,人家有本事修大水车,引得多,那也是人家的能耐。”

  李越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给老农。

  “老丈,天热,我们想跟您讨碗水喝。”

  老农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几位公子稍等,我这让孙儿回家去取。”

  李越拉住了他。

  “不急,我们就在这田埂上坐会儿,跟您聊聊天。”

  说着,他便自顾自地,在田埂上坐了下来。

  李承乾和杜荷也学着他的样子,坐了下来。

  老农见状,也只好跟着坐下。

  “老丈,家里几口人啊?地里收成,够吃吗?”

  李越问道。

  老农见他态度亲和,话也多了起来。

  “就老汉我,还有一个老婆子,带个孙子。”

  “家里有两个儿子,都是壮劳力。”

  “地倒是有二十亩,要是年景好,自家吃是够了。”

  “那今年的租庸调,交起来吃力吗?”李承乾问。

  “倒还好。”老农的脸上,再次露出了苦色。

  “陛下的仁政,咱们百姓都念着好,这几年的赋税确实不重。”

  “就是这徭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家里两个男丁,去年冬天,一个被征去洛阳修漕渠了。”

  “还有一个,大过年的,就被县里的差役叫走了,说是要去运石料。”

  “运石料?”李恪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皱眉问道,“官府运什么石料?”

  老农看了一眼四周,见没有外人,才压低了声音说道。

  “听……听说是给洛阳城的魏王府,修一座别院。”

  “魏王?”李承乾和李恪对视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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