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窗外的老槐树刚冒出第一茬嫩芽。

  林薇靠在窗边,膝上摊着三张羊皮残片。最大的一张来自狼神山实验室,另外两张是赵文启从云州古籍里一点点誊抄出来的——据他说,是前朝航海日志的残页,记载着同一个坐标。

  她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萧景琰推门进来时,她正用炭笔在纸上演算经纬度。这个时代没有精确的海图,她只能靠古籍里“日出三竿,岛现东南”之类的模糊描述,反向推导方位。

  “有结果了?”他把茶盏放在她手边。

  林薇没有抬头。

  “东经……大概一百二十二度,北纬三十七度半。” 她说,“换算成这个时代的说法——”

  “东海之外,蓬莱仙山。”

  萧景琰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薇终于抬起头。

  “第三秘藏。” 她说,“归乡之门。”

  三月初一·酉时·听竹轩

  沈星河、秦晚照、陆惊鸿都被叫来了。

  破军不在——他还在云州协助周明远调试晶石定位装置。

  三张残片在桌上拼合,边缘不完全吻合,但中心那个用朱砂标记的红点,指向同一片海域。

  “蓬莱……”沈星河咂摸着这个名字,“嫂子,这可是传说。秦始皇派人去找过,汉武帝也派人去找过,没人找到过。”

  “那是因为没到开门的时候。” 林薇说。

  她从怀中取出母亲的手札——那本从狼神山带出来的、皮质封面贴着“Hello Kitty”贴纸的日记。

  翻到最后一页。

  “1990年秋,蓬莱现。我借玉佩之力登岛,见‘门’。门后有光,似家乡……但玄机子追至,我被迫关闭门扉,玉佩受损。”

  “门需三把钥匙:双鱼佩、龙纹佩,以及……持佩者的‘决意’。”

  秦晚照凑过来看,眉头皱起:“决意?什么意思?”

  林薇没有回答。

  她继续往下翻。

  手札的最后几页很潦草,字迹时深时浅,像是母亲在颠簸的船上写的:

  “永昌三年秋,我随商船出海寻蓬莱,遇风暴,船毁人亡,仅我幸存。”

  “永昌七年夏,再次出海。这次找到了。但岛上的‘门’没有开。”

  “永昌十一年春,第三次。门开了,但我进不去。”

  “后来我才明白,门开的时机不对。”

  “蓬莱三十年一现,每次只开七日。”

  “下一次……是永昌四十年秋。”

  林薇合上手札。

  满室寂静。

  萧景琰的声音打破沉默:

  “永昌四十年秋。还有多久?”

  林薇看着他。

  “三个月后。”

  “九月初七,秋分。”

  三月初二·清晨

  林薇醒来时,萧景琰已经站在窗边。

  他背对着她,望着院角那棵老槐树,不知在想什么。

  她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左腿的夹板昨天拆了,换上轻便的护具。孙妙手说可以试着短距离行走,但别勉强。

  她没叫他。

  她自己扶着床柱站起来,一步、两步、三步,挪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萧景琰转身时,她已经端着茶杯坐回床边了。

  他看着她。

  林薇若无其事地喝茶。

  “看什么?”

  “你会走了。”

  “……三米。” 她说,“从床到桌子。”

  萧景琰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轻轻抬起她的左腿。

  护具下的皮肤还有淡淡的淤青,脚踝比右腿细了一圈。

  他的拇指按在脚背上,慢慢往上推,感受骨骼和肌肉的愈合情况。

  林薇没有动。

  “疼吗?”他问。

  “还好。”

  “说实话。”

  林薇沉默了一下。

  “……走路的时候有点。”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轻轻把她的腿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把那张摊了一夜的地图重新铺开。

  “三个月后出发。”他说,“来得及。”

  林薇看着他。

  “你不问我……”

  “问什么?”

  她顿了顿。

  “决意。选择。”

  萧景琰没有回头。

  “你想选什么,我陪你选。”

  “你想回家,我送你。”

  “你想留下,我等你。”

  林薇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窗外,晨光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

  三月初三·靖王府书房

  赵文启的信到了。

  厚厚一叠,足足二十几页。除了他整理的蓬莱古籍,还有一张手绘的海图——比他从前那份粗略的草图精细了十倍不止。

  随信附了一张纸条:

  “林姑娘,老朽能做的就这么多了。三个月后,老朽在云州等你们回来。”

  林薇把信纸折好,压在母亲手札下面。

  萧景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刚从礼部送来的明黄色锦帛。

  “婚期礼部拟好了。”他说,“九月十六。”

  林薇怔了一下。

  九月十六。

  九月初七东海开门,九月十六原定婚期。

  她抬头看他。

  萧景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以改。”他说。

  林薇沉默。

  “……改到什么时候?”

  “东海回来之后。”

  “什么时候回来?”

  萧景琰没有回答。

  林薇低下头,看着膝上那叠古籍海图。

  九月初七开门,开门后七日,门会关闭。

  如果她在那扇门里选择了“回家”……

  她就不会回来了。

  九月十六的婚礼,永远不会发生。

  她靠在窗边,看着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

  如果她在九月初七那天,走进了那扇门,选择了回家——

  九月十六就不会有人穿嫁衣。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腿,那道蜈蚣似的疤痕。

  这条腿替她扛过碎石、挡过流矢、从矿洞里爬出来。

  它累了,但它还在。

  她也会回来。

  一定。

  “不改。” 她说。

  萧景琰看着她。

  林薇抬起头。

  “婚期不改。”

  “九月初七之前,我回来。”

  萧景琰沉默。

  三秒。

  “……好。”

  三月初五·听竹轩夜话

  秦晚照赖在林薇房里不肯走。

  “薇薇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林薇靠在床头,翻着那叠海图。

  “没有。”

  “有。”秦晚照挤到她床边坐下,“你从草原回来之后,就老是看那张海图。现在婚期定了,你也不像高兴的样子。”

  林薇放下海图。

  “晚照。”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顿了顿,“如果我走了,不回来了……”

  秦晚照的脸刷地白了。

  “你胡说什么!”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秦晚照一把抓住她的手,“薇薇姐,你答应过我的,要看着我嫁人,要给我孩子当干娘——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林薇看着她。

  这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天就认识的小姑娘,从十三岁长到十六岁,从听雨阁的小丫头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医师。

  她从来没想过,如果自己走了,晚照会怎么样。

  “……好。” 她说,“我说话算数。”

  秦晚照还是不放心。

  “你发誓。”

  林薇笑了。

  “我发誓。”

  三月初六·午门

  林薇自己推着轮椅,慢慢穿过午门外的广场。

  萧景琰不在。

  今天是他最后一次以“摄政王”身份出席大朝会——皇帝已经能独立理政,他上表辞去摄政王之位,只留“靖王”爵位。

  她没有跟去。

  她想试试,自己一个人能走多远。

  广场上的石板铺得不太平整,轮椅的轮圈卡在一条缝隙里。她试了几次,推不动。

  然后一只手按上轮椅推把。

  轮椅轻轻一提,越过了那道缝隙。

  林薇回头。

  萧景琰站在她身后。

  他穿着朝服,是亲王品级的玄色蟒袍。阳光照在他身上,领口有细碎的尘埃反光——那是刚才跪拜时沾上的。

  “……不是要大朝会吗?”

  “散了。”

  “这么快?”

  萧景琰绕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皇帝说,”他的声音很轻,“皇叔去陪林将军吧,朕能自己站着了。”

  林薇看着他。

  三秒。

  “然后呢?”

  “然后我就来了。”

  林薇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把他领口沾到的那点灰尘轻轻拂掉。

  “走吧。” 她说,“陪我去看看海。”

  萧景琰站起身,推着她往城墙方向走。

  “这里没有海。”

  “我知道。” 林薇说,“看看方向也好。”

  午门的城墙很高。

  站在城墙上,可以望见整个京城。

  东边,是朝阳初升的方向。

  再往东,千里之外,是海。

  三月初七·深夜

  林薇睡不着。

  她披衣起身,扶着墙壁慢慢挪到书房。

  那盏油灯还亮着。

  萧景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海图。

  他握着炭笔,在海图上画着什么。

  林薇没有出声。

  她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

  他画得很慢,每一条线都要比对很久。海图边缘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洋流、风向、暗礁位置、补给点……

  那是他用三天时间,从赵文启的信里、从礼部的航海记录里、从他能找到的所有资料里,一点一点整理出来的航线。

  她忽然想,他做轮椅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不说话,不让人知道,只是一个人在灯下,一点一点地磨。

  林薇轻轻走过去,在他身后停下。

  萧景琰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

  她扶着桌沿,慢慢在他身侧坐下。

  左腿不太听话,她调整了几次姿势,最后靠在他肩上。

  萧景琰把炭笔放下。

  “疼?”

  “不疼。” 她说,“就是想来看看你。”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肩头滑落的披风往上拉了拉。

  林薇看着那张海图。

  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每一条都是他画下的。

  她忽然问:

  “为什么自己画?”

  萧景琰没有回头。

  “别人的地图,我不放心。”

  他顿了顿。

  “万一画错了,万一你们在海上迷路……”

  他没有说下去。

  林薇懂了。

  他不是信不过赵文启,他是信不过任何人。

  只有自己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他才敢让林薇带着走。

  灯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你说,母亲当年登岛的时候,在想什么?”

  萧景琰沉默片刻。

  “在想你。”

  林薇抬眼看他。

  “她在手札里写,”他说,“‘门后有光,似家乡’。”

  “但她没有进去。”

  “因为那时候,她已经有你了。”

  林薇没有说话。

  她把目光移回海图。

  东边那片空白海域,有一个用朱砂标出的红点。

  蓬莱。

  归乡之门。

  三十一年前,母亲站在那扇门前,看见了家乡的光。

  但她没有进去。

  她回来了。

  回来生下了她。

  回来在这个世界等了三十一年,等她长大,等她找到那扇门。

  林薇看着那张海图,忽然问自己:

  如果三十一年前,站在门前的不是母亲,是我,我会怎么选?

  答案来得很快。

  她也会选回来。

  不是因为这里有萧景琰,有晚照,有沈星河和陆惊鸿。

  是因为她已经在心里做了选择,只是自己不知道。

  “决意”,不是站在门前才有的。

  “决意”,是你从草原回来、从矿洞爬出来、从轮椅上站起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在了。

  林薇低下头,把脸埋在萧景琰的肩窝里。

  “景琰。”

  “嗯。”

  “我会回来的。”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

  灯火燃了一夜。

  三月初八·听竹轩

  秦晚照捧着婚服进来时,林薇正站在窗边。

  没有扶墙,没有扶杖。

  只是站着。

  秦晚照愣了一瞬:“薇薇姐,你……”

  林薇回过头。

  晨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种秦晚照从未见过的、平静到近乎温柔的表情。

  “晚照。” 她说,“来试嫁衣。”

  秦晚照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把那一袭灼灼的红,轻轻展开。

  窗外,老槐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第一茬嫩芽。

  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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