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镜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刺耳,在空旷的墓道里回响了三次,才彻底沉入死寂。

  沈清寒保持着前刺的姿势,手中玉簪尖端还残留着一缕青铜碎屑。镜面蛛网般裂开,但并未完全崩解——那些裂痕在暗处蠕动,如愈合的伤口般缓慢收拢。

  “它……在修复自己。”王紫涵的声音在沈清寒身后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话音未落,碎裂的镜面突然折射出诡异的光。那些光不是来自任何光源,而是从镜面深处自己“生长”出来的——无数道扭曲的光线交织成一张巨网,将整个墓道照得忽明忽暗。光线中,方才镜中浮现的人影再度凝聚,但这一次,不止是“沈清河”。

  沈明德、沈正道、沈清源……石门两侧石匣上刻着的每一个名字,都化作一道模糊的身影,在镜面碎片中浮沉。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装束,面容模糊不清,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沈清寒和王紫涵所在的位置,伸出半透明的手。

  “哥……”“清寒……”“阿寒……”

  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的苍老,有的稚嫩,有的怨恨,有的悲戚。那些手穿过空气,触不到实体,但沈清寒左臂的伤口突然剧痛——原本被衣襟缠住的伤口迸裂开来,暗沉的血浸透布料,那些苔藓状的纹路如活物般攀爬,已蔓延至肩颈。

  更诡异的是,那些纹路在镜光的照射下,竟隐隐与镜中的人影同步蠕动。

  “这不是伤口。”王紫涵突然明白了,她指着沈清寒手臂上蔓延的纹路,又指向镜中那些模糊人影身上相似的暗纹,“这是……标记。这古墓在标记你,要把你也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沈清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些纹路此刻清晰可见——那不是苔藓,而是某种极其古老的符文,每一笔都如根系般深入肌理。他想起“沈清河”的话:“魂寄镜中,身化守门人。”

  “原来如此。”沈清寒的声音异常平静,反而带着一种终于看清真相的释然,“沈家那些‘失踪’的先辈,从未真正离开过这座墓。他们的魂魄成了镜子的养分,他们的身体……成了守门的石像。”

  他猛地抬头,看向墓道两侧那些光滑如镜的石壁。此刻,在青铜镜碎裂后释放的光芒照射下,石壁上那些流动的影像清晰得可怕——每一道影像中,都有一张他熟悉的脸,都有一段他想要埋葬的记忆。而所有影像的终点,都是那面青铜镜。

  “这墓是个陷阱。”沈清寒缓缓说道,拉着王紫涵后退一步,“它不设机关,不养怪物。它只是……等着人自己走进来,带着他们的秘密,他们的罪孽,他们的愧疚。然后镜子会照出一切,让他们被困在自己的心魔里,最终成为墓的一部分。”

  “那我们……”王紫涵的声音发紧。

  “我们已经在陷阱里了。”沈清寒苦笑,指向左臂的符文,“从我被那黑雾划伤开始,这标记就在把我同化成这墓的一部分。而镜子照出了我的过去,照出了你的渴望——它在收集我们的‘故事’,作为新的养料。”

  仿佛印证他的话,那面青铜镜的修复速度突然加快。无数碎片在空中悬浮,重新组合,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镜中,那些沈家先辈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他们空洞的眼窝齐刷刷“看”向沈清寒。

  “哥,留下吧。”

  镜中的“沈清河”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面容清晰了许多——那是一张与沈清寒有七分相似,却更加苍白、更加年轻的脸。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嫩与倔强。

  “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你会永远年轻,永远活着。不用再担心皇兄的追杀,不用再背负沈家的宿命。你会和所有先辈在一起,我们会成为……永恒。”

  “沈清河”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力,如催眠的咒语,在墓道中回荡。沈清寒感到一阵眩晕,左臂的符文传来灼热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血液,要钻进他的心脏。

  “永恒……”沈清寒喃喃重复这个词,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沈清寒!”

  一声清脆的耳光。

  王紫涵用尽全力扇在他脸上,力道大得她自己的手掌都在发麻。沈清寒脸颊迅速红肿,但眼神却恢复了清明。

  “清醒了吗?”王紫涵盯着他,眼圈通红,但眼神凶狠如护崽的母兽,“你要的永恒,就是在镜子里当个活死人?看着外面的人一个个走进来,变成你的‘家人’?沈清寒,我认识的你,就算再懦弱,再自私,也是个会喘气、会流血、会疼的活人!”

  她指向那面即将完全修复的镜子:“你弟弟已经死了!死在了十五岁那个冬天!现在镜子里那个,只是一段记忆,一个幻影,一缕被这破墓困住的残魂!你要为了一个幻影,放弃你自己,放弃我,放弃外面那个还等着你回去的、活生生的世界吗?”

  沈清寒怔怔地看着她。

  这个从小在深闺长大,被教导要温顺贤淑的女子,此刻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龇着牙,竖着毛,用尽她所有的勇气和力量,把他从深渊边缘往回拽。

  “我……”沈清寒张了张嘴。

  “你什么你!”王紫涵打断他,猛地扯下自己左臂的衣袖——那里,刚才被她用玉簪刺破的伤口还在渗血。她将流血的手臂,狠狠按在沈清寒左臂的符文上。

  “你要标记,好啊,连我一起标记!要变成守门人,我陪你一起守!要困在镜子里,我就把镜子砸了带你出去!沈清寒,我告诉你——”

  鲜血混合,她的血染红了他的符文,那些诡异的纹路仿佛被烫到般剧烈蠕动。

  “——我王紫涵这辈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是王爷,我就是王妃;你要当山野村夫,我就给你缝衣做饭;你要真成了这破墓的守门石头,我就天天拿锤子敲你,敲到你裂开,敲到你碎掉,敲到你重新长出腿来,跟我走!”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墓道里炸开,竟短暂地压过了镜中那些重叠的呼唤。

  沈清寒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是泪、手臂流血、却凶狠地瞪着自己的女子,突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惨笑,而是真正释然的笑。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他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长剑。剑身映出他此刻的模样——脸颊红肿,左臂爬满诡异符文,狼狈不堪,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清河。”他对着镜中的“弟弟”说道,声音平静而坚定,“哥对不起你。这份愧疚,我会背一辈子,但不会在这里陪你一辈子。”

  镜中的“沈清河”表情扭曲起来,那张稚嫩的脸上浮现出怨毒:“哥,你要再次抛弃我吗?就像当年那样——”

  “当年我救不了你。”沈清寒打断他,一字一句,“但现在,我至少要救我自己,救她。”

  他举起剑,却不是刺向镜子,而是狠狠刺向自己的左臂——刺向那些正在蔓延的符文。

  剑刃入肉,鲜血飞溅。

  但流出的血不再是暗沉的黑色,而是鲜红的、温热的、活人的血。那些符文在剧痛中疯狂蠕动,仿佛有生命般想要逃离,却被剑刃死死钉住。

  “紫涵。”沈清寒额头冷汗涔涔,但声音稳得可怕,“把镜子……彻底砸了。”

  王紫涵没有丝毫犹豫。她冲向那面即将完全修复的青铜镜,没有再用玉簪——那根母亲留下的遗物,刚才已经为她指明了方向,完成了它的使命。这一次,她用最原始的方式。

  她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镜面。

  “咔嚓——哗啦——”

  这一次,镜子彻底碎了。不是裂开,而是崩解,化作无数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如一场青铜的雨,在墓道中纷纷扬扬落下。镜中那些人影发出无声的尖叫,在碎片中扭曲、消散,最终归于虚无。

  墓道陷入彻底的黑暗。

  但只是短短一瞬。

  那些光滑如镜的石壁,失去了青铜镜的“光源”,开始自己发出微光。石壁上的影像如退潮般消失,露出了石壁原本的模样——粗糙、古朴,刻满了真正的壁画。

  壁画的内容,让沈清寒和王紫涵都愣住了。

  那不是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不是神怪仙佛的传说故事。

  壁画上,是普通人的生活——耕田的农夫,织布的妇人,嬉戏的孩童,集市上叫卖的小贩,学堂里读书的学子……一幕幕,鲜活而温暖。

  而在最后一幅壁画上,是一座山,山下有几间茅屋,屋前有篱笆,篱笆内种着菜,养着鸡。一个男人在劈柴,一个女人在晾衣,两个孩子追逐打闹。

  壁画旁,有一行小字,是古篆,但依稀可辨:

  “红尘皆客,山野为家。镜中无尘,心上无枷。”

  沈清寒呆呆地看着那行字,左臂的剧痛仿佛都轻了几分。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守门人’。”他喃喃道。

  “什么?”王紫涵扶着他,不解。

  “这墓,守的不是宝藏,不是秘密。”沈清寒指着那行字,“它守的,是一个选择。镜子照出你的心魔,困住你的过去。但如果你能打破它,就能看到真正的‘门’——不是离开墓的门,而是离开自己执念的门。”

  仿佛印证他的话,那扇巨大的石门,在镜子彻底破碎后,发出了沉重的轰鸣声。

  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神兵利器,只有一条向上的、狭窄的甬道。甬道的尽头,隐约有光——不是墓中的幽光,而是真正的、自然的光。天光。

  沈清寒和王紫涵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与希冀。

  “走。”沈清寒简单说道,撕下衣襟重新包扎左臂的伤口。这一次,符文没有再蔓延,仿佛随着镜子的破碎,那股诡异的力量也消失了。

  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向那条甬道。

  身后,破碎的青铜镜碎片在地上微微发光,映出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那些光越来越暗,最终彻底熄灭。

  墓道重归黑暗与寂静。

  只有那些壁画,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静静诉说着千年前某个无名之人,对“家”最朴素的想象。

  甬道很长,但每一步都离那光亮更近。

  终于,他们走到了尽头。出口被藤蔓遮蔽,拨开藤蔓,刺目的阳光涌了进来。

  沈清寒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光线。

  眼前,是连绵的青山,苍翠的树木,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他们站在半山腰,脚下是蜿蜒的山路,路旁野花烂漫。

  “这里是……”王紫涵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沈清寒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那是他们进墓前准备的。他仔细对照着山势,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们出来了。”他说,“这里已经是江南地界,离京城……千里之遥。”

  王紫涵忽然想起墓中最后一幅壁画,那座山,那些茅屋,那个简单的、温暖的画面。

  她转头看向沈清寒,发现他也在看着她。阳光落在他脸上,那些疲惫、恐惧、愧疚,仿佛都被这光晒淡了几分。他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脸上的表情,却是三年来,她从未见过的轻松。

  “沈清寒。”她轻声唤他。

  “嗯?”

  “你还会回去吗?回京城,回那个王府,回那些争斗里去?”

  沈清寒沉默了很久。他看向远方,看向京城的方向,那里有他曾经的荣华,有未报的仇,有未了的怨。但那些,此刻都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不回去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那我们去哪儿?”

  沈清寒收回目光,看向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新生的、微弱却坚韧的希望。

  他指向山下,指向炊烟升起的地方。

  “去做个山野客。”他说,“砍柴,种地,养鸡。你缝衣,我做饭。把前半生的债,一点点还干净。把后半生的日子,一天天过明白。”

  王紫涵也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但这一次,是滚烫的泪。

  “好。”她说,紧紧握住他的手,“那说好了,以后……少骗我。”

  “嗯,不骗了。”

  阳光正好,山风温柔。

  两个从墓中爬出来的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向山下那缕炊烟,走向那个他们从未拥有过,却一直渴望的——家。

  而那座吞噬了无数秘密的古墓,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沉入大地深处,仿佛从未开启。

  只有山风记得,曾有两个伤痕累累的旅人,从这里走出,把前半生关在了门里,把后半生,攥在了彼此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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