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镜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刺耳,在空旷的墓道里回响了三次,才彻底沉入死寂。

  沈清寒保持着前刺的姿势,手中玉簪尖端还残留着一缕青铜碎屑。镜面蛛网般裂开,但并未完全崩解——那些裂痕在暗处蠕动,如愈合的伤口般缓慢收拢。

  “它……在修复自己。”王紫涵的声音在沈清寒身后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话音未落,碎裂的镜面突然折射出诡异的光。那些光不是来自任何光源,而是从镜面深处自己“生长”出来的——无数道扭曲的光线交织成一张巨网,将整个墓道照得忽明忽暗。光线中,方才镜中浮现的人影再度凝聚,但这一次,不止是“沈清河”。

  沈明德、沈正道、沈清源……石门两侧石匣上刻着的每一个名字,都化作一道模糊的身影,在镜面碎片中浮沉。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装束,面容模糊不清,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沈清寒和王紫涵所在的位置,伸出半透明的手。

  “哥……”“清寒……”“阿寒……”

  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的苍老,有的稚嫩,有的怨恨,有的悲戚。那些手穿过空气,触不到实体,但沈清寒左臂的伤口突然剧痛——原本被衣襟缠住的伤口迸裂开来,暗沉的血浸透布料,那些苔藓状的纹路如活物般攀爬,已蔓延至肩颈。

  更诡异的是,那些纹路在镜光的照射下,竟隐隐与镜中的人影同步蠕动。

  “这不是伤口。”王紫涵突然明白了,她指着沈清寒手臂上蔓延的纹路,又指向镜中那些模糊人影身上相似的暗纹,“这是……标记。这古墓在标记你,要把你也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沈清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些纹路此刻清晰可见——那不是苔藓,而是某种极其古老的符文,每一笔都如根系般深入肌理。他想起“沈清河”的话:“魂寄镜中,身化守门人。”

  “原来如此。”沈清寒的声音异常平静,反而带着一种终于看清真相的释然,“沈家那些‘失踪’的先辈,从未真正离开过这座墓。他们的魂魄成了镜子的养分,他们的身体……成了守门的石像。”

  他猛地抬头,看向墓道两侧那些光滑如镜的石壁。此刻,在青铜镜碎裂后释放的光芒照射下,石壁上那些流动的影像清晰得可怕——每一道影像中,都有一张他熟悉的脸,都有一段他想要埋葬的记忆。而所有影像的终点,都是那面青铜镜。

  “这墓是个陷阱。”沈清寒缓缓说道,拉着王紫涵后退一步,“它不设机关,不养怪物。它只是……等着人自己走进来,带着他们的秘密,他们的罪孽,他们的愧疚。然后镜子会照出一切,让他们被困在自己的心魔里,最终成为墓的一部分。”

  “那我们……”王紫涵的声音发紧。

  “我们已经在陷阱里了。”沈清寒苦笑,指向左臂的符文,“从我被那黑雾划伤开始,这标记就在把我同化成这墓的一部分。而镜子照出了我的过去,照出了你的渴望——它在收集我们的‘故事’,作为新的养料。”

  仿佛印证他的话,那面青铜镜的修复速度突然加快。无数碎片在空中悬浮,重新组合,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镜中,那些沈家先辈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他们空洞的眼窝齐刷刷“看”向沈清寒。

  “哥,留下吧。”

  镜中的“沈清河”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面容清晰了许多——那是一张与沈清寒有七分相似,却更加苍白、更加年轻的脸。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嫩与倔强。

  “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你会永远年轻,永远活着。不用再担心皇兄的追杀,不用再背负沈家的宿命。你会和所有先辈在一起,我们会成为……永恒。”

  “沈清河”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力,如催眠的咒语,在墓道中回荡。沈清寒感到一阵眩晕,左臂的符文传来灼热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血液,要钻进他的心脏。

  “永恒……”沈清寒喃喃重复这个词,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沈清寒!”

  一声清脆的耳光。

  王紫涵用尽全力扇在他脸上,力道大得她自己的手掌都在发麻。沈清寒脸颊迅速红肿,但眼神却恢复了清明。

  “清醒了吗?”王紫涵盯着他,眼圈通红,但眼神凶狠如护崽的母兽,“你要的永恒,就是在镜子里当个活死人?看着外面的人一个个走进来,变成你的‘家人’?沈清寒,我认识的你,就算再懦弱,再自私,也是个会喘气、会流血、会疼的活人!”

  她指向那面即将完全修复的镜子:“你弟弟已经死了!死在了十五岁那个冬天!现在镜子里那个,只是一段记忆,一个幻影,一缕被这破墓困住的残魂!你要为了一个幻影,放弃你自己,放弃我,放弃外面那个还等着你回去的、活生生的世界吗?”

  沈清寒怔怔地看着她。

  这个从小在深闺长大,被教导要温顺贤淑的女子,此刻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龇着牙,竖着毛,用尽她所有的勇气和力量,把他从深渊边缘往回拽。

  “我……”沈清寒张了张嘴。

  “你什么你!”王紫涵打断他,猛地扯下自己左臂的衣袖——那里,刚才被她用玉簪刺破的伤口还在渗血。她将流血的手臂,狠狠按在沈清寒左臂的符文上。

  “你要标记,好啊,连我一起标记!要变成守门人,我陪你一起守!要困在镜子里,我就把镜子砸了带你出去!沈清寒,我告诉你——”

  鲜血混合,她的血染红了他的符文,那些诡异的纹路仿佛被烫到般剧烈蠕动。

  “——我王紫涵这辈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是王爷,我就是王妃;你要当山野村夫,我就给你缝衣做饭;你要真成了这破墓的守门石头,我就天天拿锤子敲你,敲到你裂开,敲到你碎掉,敲到你重新长出腿来,跟我走!”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墓道里炸开,竟短暂地压过了镜中那些重叠的呼唤。

  沈清寒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是泪、手臂流血、却凶狠地瞪着自己的女子,突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惨笑,而是真正释然的笑。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他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长剑。剑身映出他此刻的模样——脸颊红肿,左臂爬满诡异符文,狼狈不堪,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清河。”他对着镜中的“弟弟”说道,声音平静而坚定,“哥对不起你。这份愧疚,我会背一辈子,但不会在这里陪你一辈子。”

  镜中的“沈清河”表情扭曲起来,那张稚嫩的脸上浮现出怨毒:“哥,你要再次抛弃我吗?就像当年那样——”

  “当年我救不了你。”沈清寒打断他,一字一句,“但现在,我至少要救我自己,救她。”

  他举起剑,却不是刺向镜子,而是狠狠刺向自己的左臂——刺向那些正在蔓延的符文。

  剑刃入肉,鲜血飞溅。

  但流出的血不再是暗沉的黑色,而是鲜红的、温热的、活人的血。那些符文在剧痛中疯狂蠕动,仿佛有生命般想要逃离,却被剑刃死死钉住。

  “紫涵。”沈清寒额头冷汗涔涔,但声音稳得可怕,“把镜子……彻底砸了。”

  王紫涵没有丝毫犹豫。她冲向那面即将完全修复的青铜镜,没有再用玉簪——那根母亲留下的遗物,刚才已经为她指明了方向,完成了它的使命。这一次,她用最原始的方式。

  她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镜面。

  “咔嚓——哗啦——”

  这一次,镜子彻底碎了。不是裂开,而是崩解,化作无数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如一场青铜的雨,在墓道中纷纷扬扬落下。镜中那些人影发出无声的尖叫,在碎片中扭曲、消散,最终归于虚无。

  墓道陷入彻底的黑暗。

  但只是短短一瞬。

  那些光滑如镜的石壁,失去了青铜镜的“光源”,开始自己发出微光。石壁上的影像如退潮般消失,露出了石壁原本的模样——粗糙、古朴,刻满了真正的壁画。

  壁画的内容,让沈清寒和王紫涵都愣住了。

  那不是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不是神怪仙佛的传说故事。

  壁画上,是普通人的生活——耕田的农夫,织布的妇人,嬉戏的孩童,集市上叫卖的小贩,学堂里读书的学子……一幕幕,鲜活而温暖。

  而在最后一幅壁画上,是一座山,山下有几间茅屋,屋前有篱笆,篱笆内种着菜,养着鸡。一个男人在劈柴,一个女人在晾衣,两个孩子追逐打闹。

  壁画旁,有一行小字,是古篆,但依稀可辨:

  “红尘皆客,山野为家。镜中无尘,心上无枷。”

  沈清寒呆呆地看着那行字,左臂的剧痛仿佛都轻了几分。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守门人’。”他喃喃道。

  “什么?”王紫涵扶着他,不解。

  “这墓,守的不是宝藏,不是秘密。”沈清寒指着那行字,“它守的,是一个选择。镜子照出你的心魔,困住你的过去。但如果你能打破它,就能看到真正的‘门’——不是离开墓的门,而是离开自己执念的门。”

  仿佛印证他的话,那扇巨大的石门,在镜子彻底破碎后,发出了沉重的轰鸣声。

  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神兵利器,只有一条向上的、狭窄的甬道。甬道的尽头,隐约有光——不是墓中的幽光,而是真正的、自然的光。天光。

  沈清寒和王紫涵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与希冀。

  “走。”沈清寒简单说道,撕下衣襟重新包扎左臂的伤口。这一次,符文没有再蔓延,仿佛随着镜子的破碎,那股诡异的力量也消失了。

  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向那条甬道。

  身后,破碎的青铜镜碎片在地上微微发光,映出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那些光越来越暗,最终彻底熄灭。

  墓道重归黑暗与寂静。

  只有那些壁画,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静静诉说着千年前某个无名之人,对“家”最朴素的想象。

  甬道很长,但每一步都离那光亮更近。

  终于,他们走到了尽头。出口被藤蔓遮蔽,拨开藤蔓,刺目的阳光涌了进来。

  沈清寒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光线。

  眼前,是连绵的青山,苍翠的树木,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他们站在半山腰,脚下是蜿蜒的山路,路旁野花烂漫。

  “这里是……”王紫涵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沈清寒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那是他们进墓前准备的。他仔细对照着山势,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们出来了。”他说,“这里已经是江南地界,离京城……千里之遥。”

  王紫涵忽然想起墓中最后一幅壁画,那座山,那些茅屋,那个简单的、温暖的画面。

  她转头看向沈清寒,发现他也在看着她。阳光落在他脸上,那些疲惫、恐惧、愧疚,仿佛都被这光晒淡了几分。他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脸上的表情,却是三年来,她从未见过的轻松。

  “沈清寒。”她轻声唤他。

  “嗯?”

  “你还会回去吗?回京城,回那个王府,回那些争斗里去?”

  沈清寒沉默了很久。他看向远方,看向京城的方向,那里有他曾经的荣华,有未报的仇,有未了的怨。但那些,此刻都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不回去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那我们去哪儿?”

  沈清寒收回目光,看向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新生的、微弱却坚韧的希望。

  他指向山下,指向炊烟升起的地方。

  “去做个山野客。”他说,“砍柴,种地,养鸡。你缝衣,我做饭。把前半生的债,一点点还干净。把后半生的日子,一天天过明白。”

  王紫涵也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但这一次,是滚烫的泪。

  “好。”她说,紧紧握住他的手,“那说好了,以后……少骗我。”

  “嗯,不骗了。”

  阳光正好,山风温柔。

  两个从墓中爬出来的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向山下那缕炊烟,走向那个他们从未拥有过,却一直渴望的——家。

  而那座吞噬了无数秘密的古墓,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沉入大地深处,仿佛从未开启。

  只有山风记得,曾有两个伤痕累累的旅人,从这里走出,把前半生关在了门里,把后半生,攥在了彼此的手中。

  山里的第一个秋天,来得猝不及防。

  一场夜雨过后,清晨推开柴房的门,寒气便夹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王紫涵打了个寒噤,回头看向还在熟睡的沈清寒——他左臂的伤早已结痂脱落,留下几道浅粉色的新肉,那些诡异的符文也消失无踪,仿佛只是墓中一场噩梦的残影。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沈清寒的掌心磨出了厚茧,肩背的线条在粗布衣衫下变得更加结实有力。他学会了辨认十几种草药,能设下精巧的陷阱捕猎野兔山鸡,劈柴的动作干脆利落,一斧下去,木桩应声而裂,纹路笔直。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伺候的王爷,而是一个沉默、可靠、能与这片山林对话的“沈寒”。

  王紫涵轻手轻脚地掩上门,走到院中。老妪已经在灶间忙活,炊烟从低矮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混在山间的晨雾里,分不清彼此。

  “丫头,来。”老妪招手,递给她一个小竹篮,“后坡那片野菊开了,去摘些来,晒干了泡茶,冬日里祛火。”

  王紫涵应了声,提着篮子往后山去。

  山路湿滑,露水打湿了裙角。她小心地走着,目光却被道旁一丛不起眼的植物吸引——叶片呈齿状,开着细小的紫花,茎秆有毛。

  是紫花地丁。清热解毒,凉血消肿。

  几乎是本能地,她蹲下身,仔细查看。长势很好,叶片肥厚,正是药性最佳的时候。她伸手摘下一片叶子,揉碎了放在鼻尖轻嗅——没错,是那股特有的清苦气息。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不是属于“王妃王紫涵”的记忆,而是更深处、被她刻意掩埋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碎片。

  消毒水的味道,无影灯刺目的光,手术刀冰冷的触感,还有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那些画面碎片般闪过,带着遥远而真切的硝烟与血腥气。她曾是战地医生,在枪林弹雨中抢夺生命,也在尸山血海里见过最深的绝望。

  后来呢?后来是一场爆炸,一片黑暗,再醒来,就成了山中的小农女饱受欺辱怯懦的王紫涵。她用三年的时间,小心翼翼藏起所有异样,扮演好一个合格的古代小农民,直到遇到王爷,卷入更深的漩涡。

  她以为那些关于手术、关于抗生素、关于现代医学的知识,会随着这具身体一起,被永远埋葬在时光里。可此刻,看着这丛紫花地丁,那些知识却如此鲜活地奔涌而来。

  不止是紫花地丁。这一路走来,她看到了金银花、蒲公英、车前草、益母草……这座山,简直是一座天然的药材宝库。而她,或许是这座山里唯一能认识它们全部价值的人。

  “丫头,发什么呆?”老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背着一捆柴禾,正从山上下来。

  王紫涵回过神,连忙起身:“婆婆,这花儿……是药材吧?”

  老妪瞥了一眼:“紫花地丁,认得的人不多。山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长疮疖子,捣烂了敷上,有点用。不值钱,镇上药铺收得贱。”

  “那……这些呢?”王紫涵指着附近几处,“那片开小黄花的,是金银花,清热解毒。那个叶子像伞盖的,是车前草,利尿。还有那个,开淡紫色穗状花的,是益母草,对妇人好。”

  老妪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王紫涵指的那些植物,又看向王紫涵,昏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丫头,你懂药理?”

  王紫涵心下一紧,面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羞赧:“从前……在娘家时,跟着一位老嬷嬷学过些皮毛。她原是医女出身,懂得些草药。”

  这解释半真半假。原主王紫涵确实有位懂些药膳的嬷嬷,但绝无这般系统的草药知识。可山中闭塞,老妪也不会去深究。

  “懂得好,懂得好啊。”老妪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这山里好东西多,可惜我们山里人不识货,白白糟蹋了。镇上的药铺压价狠,采了也换不了几个钱,还辛苦。”

  两人一同往回走,王紫涵心里却翻腾起来。

  她想起在京城时,为了立足,也为了自保,她曾凭借超越时代的医术和见识,暗中经营,悬壶济世,积累人脉,甚至悄无声息地聚拢财富。那些手段、那些人脉网络,随着她的“死遁”而切断,但知识和经验还在。

  或许……在这山里,也能换一种活法?

  不是作为依附于沈清寒的“山野村妇”,而是作为“王紫涵”自己。

  午饭时,沈清寒和老汉从更远的山林回来,背篓里除了日常的柴禾和野菜,还多了几块黑褐色的、不起眼的块茎。

  “这是什么?”王紫涵好奇。

  “茯苓。”沈清寒将块茎放在地上,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长在松树根上,老汉说,镇上的药铺偶尔会收,但价不高,也难寻。”

  王紫涵拿起一块,掂了掂,又仔细看纹理断面。品质中上,但未经炮制,药效大打折扣,也难怪卖不上价。

  “这东西……处理好了,价值能翻数倍。”她轻声说。

  沈清寒看向她,目光中带着询问。

  王紫涵沉吟片刻,整理着脑中关于茯苓炮制的知识——那是另一个时代总结出的、远比这时代精细的方法。她缓缓道:“新鲜的茯苓,需洗净泥沙,分开皮、肉。茯神(带有松根的部分)与茯苓肉分开炮制。可蒸,可煮,亦可阴干,方法不同,药性侧重亦有差异。若是制成茯苓块、茯苓片,或是研磨成粉,便于使用,也更易保存运输,售价自然不同。”

  她语速平缓,用词却精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沈清寒和老汉都听得怔住。

  “你……如何得知这些?”沈清寒问,眼神复杂。他的王妃,懂诗书,通女红,性情坚韧,这些他都知晓。可这般深奥的药材炮制学问,绝非闺阁女子能轻易接触。

  王紫涵迎上他的目光,心知今日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支撑她未来可能展露更多“异常”的根基。

  “夫君可还记得,我母亲出身江南医药世家林家?”她垂下眼,声音低缓,半真半假地编织着,“母亲去得早,父亲对我很好,但好景不长父亲过逝,过后在爷爷奶奶那里生活受尽折磨以至于死去。穿越到他的身体里她成了一名医女,尤其擅识药、制药。我幼时体弱,后来……在山中抬到人生,求治县长的母亲,卷入朝廷风筝到今天成了王妃

  她抬起眼,眼中适时泛起水光,带着追忆与痛惜:“那手札,我一直贴身藏着,视若性命。离京时……也带了出来。”她指了指自己一直随身携带、现在压在柴房草铺下的那个小小包袱。

  这个解释,将一切归咎于一个已不存在的医药世家和一位“逝去”的嬷嬷,既解释了知识的来源,又断绝了被深究的可能,更暗合了她为何在王府时不曾轻易显露——那是她母亲家族覆灭的伤心事,也是需要隐藏的“罪证”。

  沈清寒深深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眼中分辨真伪。良久,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秘密,他自己不也是如此?既然她愿意说,且这个说法能圆上,他便信。重要的是,此刻,他们是一体的。

  “若按你说的方法炮制,这茯苓……能值多少?”老汉更关心实际的问题。

  王紫涵估算了一下:“未经炮制的鲜茯苓,镇上皮货商兼收药材,一斤大约给十文。若炮制得当,分级处理,制成茯苓片或茯苓粉,送到大些的州府药行,一斤卖上五十文到一百文,也有可能。若是品质极佳的茯神,价格更高。”

  老汉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下去:“炮制……听着就麻烦。还得找销路。我们山里人,哪里认识州府药行的人?”

  “销路可以慢慢找。”王紫涵语气坚定起来,“我们先做起来。不单是茯苓,这满山的药材,若能识得、采得、炮制得法,便是活路。不止是我们一家的活路,或许……也能让这山里的乡亲们,多点进项。”

  她想起进山时路过山脚零散的几户人家,茅屋破败,面带菜色。若能合理利用这座宝山……

  沈清寒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开口道:“你想做这门生意?”

  “不是生意。”王紫涵摇头,目光清亮,“是活路,也是……根基。我们总不能一直靠二老接济。有了稳定的进项,才能在这山里真正站稳,才能……”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力量,“才能有以后。”

  沈清寒明白她的未尽之言。有了钱,才能暗中积蓄力量,才能不只是一味躲藏。他那位皇兄的势力或许一时伸不到这偏远的江南深山,但绝非永远安全。他们需要钱,也需要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更深的根,编织属于自己的网。

  “你有把握?”他问。

  “药理炮制,我有七分把握。但进山采药,辨认、采收、保存,需靠二老和夫君。”王紫涵看向老汉和老妪,态度恭谨,“至于外头销路之事,初期或可让二老帮忙,将炮制好的药材带到镇上,寻那信誉尚可的药铺试探。我……或许可写几张实用的方子,附在药材中,或能增其价值。”

  她没提自己前世经营的人脉网络,那些在京城或许有用,在这千里之外的江南小镇却鞭长莫及。一切需从头开始,脚踏实地。

  老妪和老汉对视一眼,老汉磕了磕烟袋锅子:“山里人不怕麻烦,就怕白费力气。丫头,你若真懂,肯教,我们就肯学。这山,养活了我们先人,也能养活你们后人。”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这座山坳里的茅屋,比往常更忙碌了几分。

  沈清寒跟着老汉,更深入地学习辨识各种药材的习性、生长环境和采收时节。他天赋极高,又肯下苦功,很快便能独自进山,带回成色不错的原料。

  王紫涵则负责炮制。她在老妪的帮助下,将灶间一角收拾出来,洗净、晾晒、蒸制、切割、研磨……步骤繁琐,但她做起来有条不紊,神情专注,仿佛回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手术台前,只是手中的工具从手术刀变成了菜刀和石臼。

  她不仅炮制茯苓,也将顺手采回的金银花、蒲公英、紫花地丁等,分门别类处理。如何阴干以保留香气,如何蒸晒以增强药性,如何切片以利煎煮……她将记忆中的现代中药炮制学知识,与这时代可能的条件结合,摸索出适合眼下情况的方法。

  偶尔,她也会对着某株药材出神,想起一些更精妙但也更超越时代的东西——提纯、萃取、甚至初步的化学分离。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压下。眼下,稳扎稳打更重要。

  她也在闲暇时,用烧黑的树枝在洗净的平整石片上,画下一些简单的图形,标注文字,向老两口和沈清寒讲解不同药材的药性、配伍禁忌。老两口不识字,但记性极好,尤其是老汉,对山间一草一木本就熟悉,一点就透。

  “这金银花,须在花蕾未开、清晨带露时采,药力最佳。与连翘同用,清热解毒之力更强……”王紫涵的声音在秋日的阳光下,平和而清晰。

  沈清寒坐在一旁,一边擦拭着采药的锄头,一边静静听着。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那双曾经只看得见深宅庭院、锦绣繁华的眼睛,此刻映着山间的绿意和手中的草药,明亮而充满生机。

  他忽然想起墓中那面镜子照出的、她所渴望的影像——田间劳作的农家女。此刻,她布衣荆钗,手上沾着草汁泥污,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那影像,甚至……超越了那影像。那幻影只是劳作的剪影,而眼前的她,却在创造,在构筑,在用一种他未曾想象的方式,为他们的新生开拓道路。

  心中某处坚硬的东西,悄然松动,融化。

  第一批炮制好的茯苓片和金银花干,由老汉带到山下小镇。王紫涵用炭笔在粗纸上,简单写了几张茯苓安神汤、金银花清饮的方子,附在其中。

  三日后,老汉回来,带回的不仅是换回的米面盐油,还有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药铺的掌柜看了东西,直说好!”老汉难得话多,脸上带着笑意,“说炮制得法,品相上乘,尤其是那方子,简单明白,掌柜说很实用。茯苓片给了六十文一斤,金银花给了四十文。比往常零卖,多了近一倍!”

  老妪连声道好,看着那袋糙米,眼里有了光。

  王紫涵松了口气,也露出笑容。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掌柜还说,”老汉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和几串铜钱,“若是还有这等成色的货,他全要。还问,会不会炮制别的药材。”

  希望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圈圈涟漪。

  茅屋里的灯火,熄得比以前更晚了。有时是王紫涵在灯下记录药材特性,规划采收批次;有时是沈清寒在擦拭保养工具,或是与老汉低声商议明日进山的路线。

  他们依旧贫穷,依旧粗茶淡饭,手上磨出更多新茧,身上沾着洗不掉的草药气息。但某种东西,正在这忙碌与希望中,悄然生长,如同石缝里挣扎而出的新芽,柔弱,却坚韧。

  一日傍晚,沈清寒从山里回来,背篓里除了药材,还小心地捧着一束野山菊,鹅黄色的花朵,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将花递给正在晾晒药材的王紫涵。

  王紫涵愣了一下,脸上绽开笑容,接过花,低头轻嗅。清香扑鼻,带着山野阳光的味道。

  “后山崖边看到的,开得好。”沈清寒别开眼,语气随意,耳根却有些泛红。

  “嗯,很好。”王紫涵将花插在一个破陶罐里,摆在简陋的窗台上。暮色四合,山风微凉,简陋的茅屋因这一抹亮色,似乎也多了几分暖意。

  夜深人静,两人并排躺在干草铺上。王紫涵忽然轻声开口:

  “阿寒。”

  “嗯?”

  “等明年春天,我们开垦一片地,专门试种些药材,好不好?比如地黄、柴胡,或许……还能试试种点三七。”她的声音里带着憧憬。

  沈清寒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温暖。

  “好。”他说,“都听你的。”

  窗台上的野山菊静静绽放,月色如霜,洒满寂静的山峦。远处深山中,那座吞噬了无数秘密的古墓,依然沉默。而山坳里这一点微弱的灯火,却在秋夜里,静静地,倔强地亮着。

  属于“沈寒”和“王紫涵”的山野岁月,就这样,在一斧一锄、一草一木间,真实而缓慢地铺展开来。前路依旧漫长,但至少今夜,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也握住了眼前这一点微弱而坚实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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