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荒庙夜火

  离开刘家埠的第七日傍晚,天空压着铅灰色的云,山雨欲来。

  沈清寒勒住疲惫的骡子,望向山道前方。暮色中,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矗立在半山腰的荒草丛中,门扉半塌,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这里是通往邻县官道的一条僻静岔路,平日人迹罕至。

  “今晚在这里歇脚。”他跳下车辕,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自刘家埠疫情缓解后,他们便不敢再回原先落脚的山村草庐。沈清寒不知用什么法子弄来了这辆不起眼的旧骡车和几套粗布衣裳,两人扮作投亲的远房表亲,昼伏夜出,专拣偏僻小路,已辗转了上百里。

  王紫涵掀开车帘,扑面而来是浓重的土腥气和腐朽木料的味道。她看向那座破庙,又看看阴沉的天色,点了点头。连日奔波,她的脸色比在刘家埠时更苍白了些,但眼神依旧清亮。她利落地跳下车,帮着沈清寒将骡子牵到庙后一处勉强能遮雨的断墙边拴好,又从车里抱出些干草和一小袋豆料。

  庙内比外面看起来更残破。神像早已不知所踪,供桌断了一条腿,歪斜着。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鸟兽粪便,墙角结着蛛网。唯一的好处是,屋顶虽漏了几个洞,但主梁尚在,大部分地方还算干燥。

  沈清寒动作迅速地清理出一块空地,从车上取下来一张旧毡子和薄被铺上。王紫涵则拿出火折子,捡了些庙里干燥的碎木和之前路上收集的松枝,在远离门口通风处小心地生起一小堆火。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勉强驱散了庙内的阴寒和黑暗,也将两人疲惫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水源。”沈清寒将水囊递给王紫涵,自己提起一个空瓦罐,又将那柄从不离身的柴刀插在后腰,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渐浓的暮色中。

  王紫涵就着火,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两个硬面饼子和一小块咸菜,用树枝串了,放在火边小心烘烤。面饼的焦香渐渐散开,混合着松枝燃烧特有的清新气息,给这荒山破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看着跃动的火苗,思绪有些飘远。离开刘家埠时,周县令私下塞给沈清寒一个小布包,里面除了一些碎银,还有一张盖着私印的名帖和几句含糊的嘱托,大意是若在邻县遇到难处,可寻某人相助。沈清寒收了,但神色未见轻松。王紫涵明白,官府的路子能借,却不能倚靠。他们的“路引”(古代通行凭证)是沈清寒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名字、籍贯都是假的,经不起细查。

  更重要的是,沈清寒左臂的旧伤,这几日又有些不对劲。不是剧痛,而是一种深层次的、隐隐的酸麻和无力感,偶尔在阴雨天或过度疲惫后,伤疤周围的皮肤会浮现出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细纹,像蛛网,又像某种奇特的脉络。王紫涵仔细检查过,触摸时并无异样,那细纹也会在几个时辰后自行消退,但她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重。这绝非寻常刀剑伤或普通毒素的后遗症。

  庙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清寒提着装满清水的瓦罐回来,肩头还搭着几串用草茎穿起来的野莓,红艳艳的,挂着水珠。

  “附近有处山泉,很干净。”他将瓦罐放在火边,野莓递给王紫涵,“这个季节居然还有,尝尝。”

  王紫涵接过,摘下一颗放入口中,清甜微酸,带着山野的生机。她将烤热的饼子掰开,夹上咸菜,递给沈清寒一份。两人就着清水,沉默地吃着简单的晚餐。庙外,山风渐起,吹得破窗棂呜呜作响,远处隐约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

  “你的手,今天感觉如何?”王紫涵吃完最后一口饼,看向沈清寒的左臂。

  沈清寒活动了一下肩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老样子,有些使不上劲,不碍事。”

  “让我看看。”王紫涵的语气不容拒绝。

  沈清寒顿了顿,还是挽起了左臂的衣袖。火光下,那道从肩头斜划至肘弯的伤疤狰狞依旧,颜色比周围皮肤深,像一条扭曲的蜈蚣。此刻,伤疤附近的皮肤看起来并无明显异常,但王紫涵指尖轻轻按上去,能感觉到皮下的肌肉组织有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温度也略低。

  “这里,”她指尖停在伤疤中段一处,“还有这里,是不是偶尔会有种……被细线扯着的感觉?或者轻微的刺痒,但又不是皮肤表面的痒?”

  沈清寒目光倏地一凝,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王紫涵的心沉了沉。果然。这症状,结合伤口的形态和愈合情况,让她想起前世在文献中看到过的一种极为阴损的东西——并非单纯的毒,而是将特殊处理过的、带有倒刺或特殊涂层的异物(如淬毒的金丝、骨刺、甚至某些植物纤维)深深嵌入伤口深处。随着肌肉活动和时间的推移,这些微小异物会缓慢移动、割裂组织,释放微量毒素或引发持续的炎症、纤维化,导致伤口难以彻底愈合,并留下长期的功能障碍和疼痛,甚至可能随着血液循环移动到重要脏器。在古代条件下,几乎无法通过外科手段彻底清除,除非知道确切是什么、在哪里。

  “伤你的兵器,或者箭矢,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王紫涵收回手,神色严肃,“比如,箭头是不是带有不易察觉的倒钩?或者,箭杆上缠着极细的、颜色特别的金线、银丝?又或者,伤口当时有没有留下无法取出的、非常细小的碎片?”

  沈清寒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他凝视着跳动的火焰,侧脸在明暗交织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冷硬,过往的腥风血雨似乎在这一刻透过眼神弥漫开来。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是弩箭。三棱透甲锥,淬过毒,箭头……确实带了极为细密的倒刺,入肉即锁,强拔会带出一大块血肉。至于金线银丝……”他摇了摇头,“当时场面混乱,光线昏暗,我中箭后立刻斩断了箭杆,箭头……应该还留在里面。后来侥幸逃脱,自己粗略处理过伤口,剜掉了一些烂肉,但太深的地方,够不着。”

  尽管早有猜测,亲耳听到“箭头可能还留在体内”,王紫涵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三棱箭头带有倒刺,这几乎是为了造成最大伤害和难以处理而设计的。若箭头真的至今未取出,还在体内缓慢移动、释放着不知名的毒素或引发着慢性感染……

  “我们必须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我需要仔细检查,最好能……”她顿了顿,知道在这个时代说出接下来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最好能尝试把它取出来。否则,它就像埋在你身体里的一把钝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割到要命的地方。”

  沈清寒看着王紫涵在火光中异常坚定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医者面对疑难重伤时的专注和决断。他早已见识过她远超常理的医术和胆识,但听到“取出来”三个字,心头仍是一震。那箭头在体内已近两年,与血肉长在一起,如何取?取不出来怎么办?大出血怎么办?感染怎么办?

  “有把握吗?”他问,声音干涩。

  “没有十成把握。”王紫涵回答得干脆,“我需要更亮的稳定光源,需要干净的热水、大量的煮沸过的布巾、最烈的酒,还需要几种特定的草药来消炎镇痛、防止溃烂。更重要的是,需要一个绝对不会被打扰的、绝对安全的环境。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她的目光扫过破败的庙宇和门外无边的黑暗。

  沈清寒沉默。他知道她说的是实情。这样的“手术”,在山野破庙中进行,无异于自杀。

  “先离开这里,找到稳妥的落脚点。”他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决断,“我会想办法弄到你需要的东西。但在那之前,”他看向王紫涵,“我的命,交到你手里了。”

  这不是情话,是托付,是生死相系的信任。

  王紫涵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噗!”

  庙内唯一的火堆,毫无征兆地,突然熄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凭空盖住,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几乎在同一时刻,沈清寒猛地将王紫涵往自己身后一拽,右手已握住了腰后的柴刀刀柄,身体紧绷如猎豹。

  庙外,风声、虫鸣,甚至远处隐约的雷声,都在这一刹那消失了。一片死寂。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只有两人几乎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王紫涵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右手摸向怀中,那里有她一直随身携带的、用布包着的几根长针和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既是医疗工具,也是必要时防身的武器。

  时间仿佛凝固。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个呼吸,也许有一炷香。

  “咯咯咯……”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木头摩擦的怪异声响,从庙宇深处,那原本供奉神像的阴暗位置,飘了过来。

  沈清寒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他没有动,只是将王紫涵更严密地护在身后,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异动。

  那“咯咯”声停了。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尘土、霉烂和某种淡淡腥气的阴风,无声无息地,拂过了他们的面颊。

  王紫涵后背的寒毛瞬间炸起。

  这不是自然的风。这破庙,有“东西”

  第二节诡庙

  阴风拂过面颊的瞬间,沈清寒动了。

  他没有扑向风声来处,反而拉着王紫涵猛地向侧后方急退两步,背脊紧紧贴上冰凉粗糙的庙墙。同时,左手一扬,几点细小的火星从他指间迸射而出,精准地落入方才火堆的余烬之中。

  “嗤啦——”

  浸过松脂的干燥绒草猛地窜起一团不大的火焰,虽不及先前明亮,却足以瞬间驱散近处的黑暗,也将庙内景象重新勾勒出来。

  火光摇曳中,只见那原本空荡的、积满灰尘的神龛位置,此刻竟影影绰绰地立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它约莫半人高,似乎是用庙里残破的窗棂、朽木和剥落的泥塑残片勉强拼凑而成,四肢扭曲,头颅歪斜,脸上用不知是炭灰还是干涸血迹涂抹出怪异扭曲的五官。最骇人的是,这“东西”并非死物,它那用烂布条缠成的“手臂”,正在极其缓慢地、一卡一卡地抬起,指向他们的方向。方才那“咯咯”声,正是它关节(如果那能称为关节)摩擦发出的。

  “傀儡?机关?”王紫涵低呼,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这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古代有精妙的机关术,但眼前这东西透着股难以言喻的邪性。

  沈清寒瞳孔骤缩,握刀的手更紧:“不像寻常机关……小心!”

  他话音未落,那木石傀儡“头部”猛地一颤,两点幽绿色的磷火自它空洞的眼眶中骤然亮起!与此同时,一股比方才更浓烈的腥腐之气弥漫开来,中人欲呕。

  “屏住呼吸!”沈清寒低喝,将王紫涵往身后又挡了挡,自己则微微屈膝,重心下沉,柴刀横于身前,摆出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架势。他没有贸然上前,这鬼东西来历不明,贸然接触恐有不测。

  那傀儡眼中的磷火闪烁不定,仿佛在“注视”着他们。它那抬起的手臂,僵直地指向沈清寒,更准确地说,是指向他左臂的方向!

  王紫涵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一个惊人的念头闪过脑海:“它……是不是在‘感应’你手臂里的东西?”那箭头?还是箭头上的“毒”?

  沈清寒显然也想到了。他左臂的旧伤,此刻正传来一阵阵加剧的、冰锥刺骨般的酸麻痛楚,仿佛在呼应着那傀儡的“注视”。

  傀儡似乎被他们的静止和火焰所“困惑”,动作停滞了片刻。但很快,它那歪斜的“嘴巴”部位,忽然裂开一道缝隙,发出一种极其刺耳、仿佛用指甲刮擦陶器的“嘶嘶”声。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直钻脑髓,让人头晕目眩,恶心烦闷。

  王紫涵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耳鸣,眼前甚至开始发花。沈清寒同样身体一晃,但他意志极其坚韧,狠狠一咬舌尖,剧痛换来片刻清醒,猛地将手中柴刀朝着傀儡脚下地面狠狠掷去!

  “当!”柴刀撞在一块石头上,迸溅出几点火星,声音在寂静的庙宇中格外刺耳。

  那傀儡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干扰,“嘶嘶”声一顿。

  就是现在!

  沈清寒一把拉住王紫涵,低喝一声:“走!”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着庙门方向冲去!沈清寒的目标明确——不是夺门而出,而是门边那根支撑着半边门框、已有些歪斜的粗大木柱!

  他运足力气,合身狠狠撞在木柱与墙壁的连接处!

  “咔嚓!哗啦——!”

  本就腐朽的榫卯结构再也承受不住这猛力一撞,木柱断折,连带半边门框和上面残留的破门板,轰然向内倒塌下来,恰好砸向那神龛前的区域,扬起漫天尘土,也将那傀儡暂时埋在碎木破瓦之下。

  “嘶——!”傀儡发出一声更加尖锐刺耳的厉啸,被掩埋处传来剧烈的挣扎和木头碎裂声。

  沈清寒看也不看结果,拉着王紫涵冲出庙门,直奔庙后拴着骡子的断墙。那骡子早已被庙内异动惊得不安嘶鸣,正奋力挣着缰绳。

  “上车!”沈清寒砍断缰绳,将王紫涵托上骡车,自己跳上车辕,抓起鞭子狠狠一抽!

  骡子吃痛,拉着破车猛地向前冲去,车轮碾过碎石乱草,颠簸不堪。王紫涵紧紧抓住车栏,回头望去。

  只见破庙门口烟尘未散,一点幽绿的磷火在尘埃中闪烁不定,那傀儡似乎并未被彻底压住,正在挣扎欲出。更让她心惊的是,借着尚未完全消散的暮色天光,她似乎看到庙宇周围的荒草丛中,影影绰绰,仿佛还有别的、类似的黑影在缓慢移动!

  “不止一个!”她失声道。

  沈清寒脸色阴沉如墨,鞭子挥得更急。骡车在崎岖的山道上狂奔,几次险些倾覆。他左臂的伤口处,此刻传来一阵阵灼热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唤醒、被吸引。

  “那些东西……是冲着我伤口里的箭头来的。”他咬着牙,声音在颠簸中破碎,“或者说,是冲着箭头上的‘毒’!”

  王紫涵心头巨震。什么样的“毒”,或者什么样的“标记”,不仅能长期潜伏在人体内,还能吸引、甚至可能“控制”这种诡异的木石傀儡?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医学甚至常识范畴。

  “不能去大路!它们可能跟着‘标记’追来!”沈清寒当机立断,猛地一拉缰绳,骡车偏离了原本通往官道的方向,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几乎被灌木掩埋的兽径。

  天色彻底黑透,乌云遮蔽了星月,山风在林间呼啸,如同鬼哭。骡车在黑暗的密林中艰难穿行,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后方,早已看不见破庙的轮廓,但那如芒在背的被窥视感,却并未消失,反而随着左臂灼痛的加剧,变得越来越清晰。

  “这样跑不是办法!”王紫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头脑飞速运转,“你的伤在吸引它们!我们必须找个地方,处理你的伤口,至少……暂时隔绝或者压制住那种‘吸引’!”

  “我知道有个地方。”沈清寒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声音因剧痛而有些颤抖,“离这里不远,有个猎户废弃的石灰窑洞,很深,入口隐蔽,而且……石灰或许能掩盖气味。”

  石灰?王紫涵一愣,随即想到石灰的强碱性、干燥和消毒特性,或许真的能干扰某种基于气味或“场”的追踪?眼下别无他法,只能一试。

  骡车又狂奔了一刻钟,沈清寒再次勒停。眼前是一片更加茂密原始的树林,地上落满厚厚的腐叶,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烂和湿润泥土的味道。他将骡车赶到几棵大树后,用枯枝败叶匆匆掩盖。

  “下车,步行。跟紧我。”

  两人弃车步行。沈清寒显然对这片地形极为熟悉,即便在漆黑一片的林中,也能凭借微弱的轮廓和记忆准确辨认方向。王紫涵紧跟其后,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沈清寒及时拉住。

  左臂的灼痛越来越剧烈,像是有烧红的铁丝在血肉里搅动。沈清寒的脚步开始有些踉跄,呼吸也变得粗重。

  “坚持住!”王紫涵扶住他另一边胳膊,能感觉到他肌肉因剧痛而僵硬地痉挛。

  又穿过一片密集的荆棘丛,眼前出现一个黑黢黢的、倾斜向下的洞口,洞口处长满了藤蔓和蕨类植物,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一股淡淡的、带着刺激性气味的干燥粉尘气息从洞内飘出。

  “就是这里。”沈清寒率先拨开藤蔓,钻了进去。王紫涵紧随其后。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有两人多高,三四丈深。地面和洞壁残留着白色的石灰粉末,角落堆着些早已朽烂的木架和破陶罐,显然是废弃已久。空气干燥,带着石灰特有的气味,倒是将外面山林里的潮湿和腐朽气息隔绝了不少。

  一进洞,沈清寒便闷哼一声,靠着洞壁滑坐下来,右手紧紧抓住左臂上端,额头上冷汗涔涔。

  王紫涵立刻上前,就着洞口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夜光,迅速检查他的左臂。只见伤疤周围的皮肤,此刻竟然隐隐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皮下仿佛有细小的蚯蚓在蠕动,那若隐若现的暗红纹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正从伤疤处向着肩膀和心脏方向缓慢蔓延!

  “它们在‘激活’或者‘召唤’你体内的东西!”王紫涵声音发紧。她不再犹豫,从怀中掏出那个贴身存放的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打磨得极其光滑坚韧的骨针(她利用动物骨骼自己磨制的),以及那把薄如柳叶的小刀。

  “没有麻药,没有足够的光,没有消炎的药剂,条件很差。”她看着沈清寒,语速快而清晰,“但我必须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并固定住那个箭头的位置,至少阻止它继续移动,或者……试着放掉一些可能被‘污染’的毒血。很疼,非常疼,而且有风险,你忍得住吗?”

  沈清寒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惨白如纸,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比这更疼的,我也忍过。动手。”

  王紫涵不再废话。她先是用随身水囊里的水(所幸还剩一些)和撕下的干净内襟,快速清洗了自己的双手和小刀、骨针。然后,她跪坐在沈清寒身侧,就着那点微光,凝神静气,手指轻轻按压在他左臂伤疤周围的皮肤上,凭借对人体结构的熟悉和指尖的触感,仔细感受皮下的异常。

  肌肉僵硬,局部温度偏高,有轻微肿胀。在伤疤中段偏内侧深约半寸的位置,她触摸到了一个极其细微、但硬度明显异于周围组织的点,随着她的按压,沈清寒身体猛地一颤。

  “是这里?”王紫涵问。

  沈清寒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王紫涵深吸一口气,捏起那柄锋利的小刀。刀身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一丝寒芒。

  “我要划开伤口旧疤,可能会很深。你忍着。”她低声道,随即手腕稳定地下压。

  锋利的刀刃划开早已愈合的疤痕组织,暗红色的血液瞬间涌出。沈清寒浑身肌肉绷紧如铁,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却硬是一动未动。

  王紫涵额角也沁出汗珠。没有麻醉,没有无影灯,全凭感觉和经验。她小心地扩大切口,用自制的、前端带钩的骨针拨开筋膜和肌肉纤维,寻找那个深埋的异物。

  洞口外,夜风呼啸,山林呜咽。远处,似乎隐约传来那种令人牙酸的、木头摩擦的“咯咯”声,正在缓慢地、坚定不移地,朝着石灰窑洞的方向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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