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药香疑云

  地窖里的时间仿佛凝滞了。

  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缓慢摇曳,映照着沈清寒沉睡中依旧紧锁的眉头。王紫涵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的汤药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宋伯带来的那些零碎却令人不安的消息上。

  官差拿着画像盘查,疑似影卫的陌生行商,江上神秘快船……这些碎片像一块块冰冷的拼图,逐渐拼凑出清河县城水面下涌动的暗流。他们侥幸逃脱了野店坡的生死截杀,却似乎并未真正脱离险境。追索的阴影,远比想象中延伸得更远、更快。

  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沈清寒在睡梦中似乎被什么魇住了,身体微微痉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王紫涵立刻放下药碗,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只是脉搏有些快,显然是噩梦惊扰。

  她犹豫了一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按揉他两侧的太阳穴。这是前世跟一位老中医学的缓解紧张、安神助眠的手法。或许是她的动作起了作用,或许是药物的效力,沈清寒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呼吸也重新变得绵长平稳。

  王紫涵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微凉的触感。这个男人,即使在睡梦中,也像一头受伤的孤狼,保持着随时可能惊醒的警觉。她无法想象他曾经经历过什么,才会养成这样的习惯。

  地窖门再次被轻轻叩响,节奏与之前不同。王紫涵走到门边,低声问:“宋伯?”

  “夫人,是我,阿福。”外面传来少年刻意压低、却难掩紧张的声音,“掌柜的让我送点东西下来。”

  王紫涵打开门,只见那名叫阿福的少年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一碟还冒着热气的蒸饼和一小罐肉酱,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少年眼神闪烁,快速将托盘递进来,然后小声道:“夫人,掌柜的说,外面风声更紧了。城门口加了双岗,连我们药铺斜对面的茶摊,今天上午都多了两个生面孔坐着,眼睛总往这边瞟。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上午有个脸生的货郎来铺子里,说要买上好的止血散和金疮药,量要得大,还指名要‘见效快、不留疤’的那种。掌柜的觉着不对劲,只推说铺子里存货不多,让他改日再来。那人也没多纠缠,付了定金就走了,可掌柜的悄悄跟出去一段,看见那人拐进了城西‘悦来客栈’的后门。”

  悦来客栈!正是宋伯之前提到的、住进那伙可疑“行商”的地方!

  王紫涵心头一凛。买大量上好的伤药……看来,客栈里那伙人确实有人受伤不轻,而且急于疗伤,不愿惊动官府或本地医馆,以免暴露身份。

  “知道了,辛苦你了,阿福。”王紫涵接过托盘,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告诉宋伯,我们知道了,让他万事小心。”

  “哎!”阿福应了一声,匆匆走了。

  王紫涵关好门,将托盘放在小桌上。蒸饼的香气飘散开来,她却没什么胃口。沈清寒需要营养,她强迫自己拿起一个饼,慢慢咀嚼,同时大脑飞速运转。

  影卫的人受伤需要大量伤药,这在意料之中。但他们冒险来“济仁堂”采买,是巧合,还是……有所怀疑?宋伯在清河县经营多年,人脉颇广,但也因此,“济仁堂”的招牌在有心人眼里,或许并不那么“干净”。尤其,如果对方知道沈清寒与宋伯的旧日关联……

  她走到床边,看着沈清寒沉睡的面容。他需要休息,但眼下的情况,恐怕容不得他安稳睡下去了。

  仿佛是感应到她的目光,沈清寒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迷茫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锐利的清醒取代。他侧耳听了听地窖外的动静,又看向王紫涵:“多久了?外面有情况?”

  王紫涵将阿福带来的消息和自己的分析,简洁明了地告诉了他。

  沈清寒听完,沉默了片刻,眼神幽深:“不是巧合。他们是在试探,也是在撒网。”

  “试探‘济仁堂’?还是试探你?”

  “都有可能。”沈清寒撑着坐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眉头微蹙,但他很快适应了痛楚,“影卫做事,向来滴水不漏。野店坡失了手,他们定会复盘。我们最后消失的方向,通往清河县是大概率。而清河县内,有能力、有动机,且可能与我有关联的潜在藏身点,并不多。‘济仁堂’,算一个。”

  “宋伯会有危险吗?”王紫涵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暂时应该不会。”沈清寒分析道,“他们只是试探,没有确凿证据,不会轻易动一个在本地经营多年、有些名望的药铺掌柜,以免打草惊蛇,或者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但宋伯必须更加谨慎,铺子里的伙计,尤其是阿福,口风要紧。”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继续躲在这里?”王紫涵看着这间虽然隐蔽却终究是死穴的地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对方既然已经怀疑到这里,迟早会查上门。

  “躲,不是办法。”沈清寒掀开薄被,试图下床,“我们需要主动做点什么,扰乱他们的视线,争取时间。”

  “你干什么?”王紫涵拦住他,“你的伤……”

  “死不了。”沈清寒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宋伯拿来的‘玉肌散’效果很好,伤口已经开始收口。内伤需要调养,但不妨碍动脑子和……动动嘴皮子。”他看向王紫涵,“你的医术,在刘家埠已经显露过。‘济仁堂’恰好缺一位坐堂大夫。而‘沈寒’的娘子王氏,恰好略通岐黄,因夫君受伤,急需银钱,所以来药铺帮忙,合情合理。”

  王紫涵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我……去前面坐堂?”

  “不是现在。”沈清寒摇头,“现在出去,等于自投罗网。等两天,等风声稍微松一点,等宋伯把‘新请了一位擅长外伤和妇科的坐堂女医’的消息,通过他的渠道,‘不经意’地传出去。而你,需要表现出足够的医术,但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重点是,你要留意每一个来看外伤,尤其是新奇、难愈外伤的病人。”

  “你想从病人里,找出影卫的人?或者,通过治病,获取信息?”王紫涵立刻抓住了重点。

  “不错。”沈清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影卫的人受伤,必然想尽办法医治。正规医馆不敢去,怕留下记录;找游方郎中,水平难保。如果‘济仁堂’恰好有一位‘擅长外伤’、‘见效快’、‘不问来历’的女医,他们会不动心吗?即便不来,也会打听。只要他们打听,我们就能捕捉到痕迹。”

  “这是险棋。”王紫涵直言不讳,“万一被识破……”

  “所以需要技巧。”沈清寒道,“你只需看病,少问来历。用药以常见、有效为主,不必用你那些‘特殊’的手段。若真遇到疑似目标,诊脉时留心他们身上的细节——衣着、口音、手上的茧子、不经意流露的习惯动作。甚至,可以借换药、针灸之便,观察他们身上的其他伤痕或……标记。”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让宋伯想办法,在铺子里做些安排,比如在诊室隔壁弄点不易察觉的窥孔,或者让阿福在门外多留心。你只管安心看病,收集信息,其他的,交给我和宋伯。”

  计划很大胆,甚至有些冒险,但却是目前打破僵局、化被动为主动的唯一方法。躲在暗处,永远只能挨打;走到明处,虽然暴露风险增加,却也拥有了观察和反击的可能。

  “好。”王紫涵没有犹豫太久,点头应下。她骨子里不是安于躲藏的人,前世的职业也让她习惯面对挑战和风险。

  “另外,”沈清寒从怀中取出那个用布包着的、从自己体内取出的诡异箭头,递给王紫涵,“这东西,你收好。有机会……问问宋伯,他常年经营药材,走南闯北,见识广博,或许听说过类似的纹路或毒物。但切记,不可明言来历,只说是无意中得来的古物,觉得稀奇。”

  王紫涵接过布包,入手冰凉沉重。她知道,这箭头是解开沈清寒身上“标记”之谜的关键,也可能牵扯着更深的秘密。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包括王紫涵如何扮演好一个“略通医术的落难妇人”,沈清寒如何作为“卧病在床的夫君”不引人怀疑,以及如何与宋伯、阿福配合等等。

  正说着,地窖门再次被叩响,这次是宋伯。

  他带来了新的消息:官府拿着画像盘查的动作似乎有所收敛,但城门口的盘查依旧严格。悦来客栈那伙人今天没有外出,但客栈后院不时有药渣倒出,看来伤者不止一人。另外,码头那几条快船,今天下午悄悄离开了,去向不明。

  “还有一事,”宋伯神色有些古怪,“老奴刚才去前堂,听几个抓药的妇人闲聊,说城南米商赵老爷家的独子,前些日子去城外别庄游玩,不知怎么染上了一种怪病,浑身起红疹,高烧不退,请了好几个郎中都束手无策,眼看就不行了。赵家正张榜重金求医呢。”

  怪病?王紫涵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若能治好这赵家公子的怪病,不仅能迅速打响“济仁堂”新请女医的名声,也能更自然地融入清河县的市井之中,为后续的计划铺路。

  她看向沈清寒,沈清寒也正看向她,两人眼中闪过同样的光芒。

  “宋伯,”沈清寒开口道,“烦劳您,再去仔细打听一下这赵家公子病症的详情。越详细越好。”

  第二节城南怪病

  地窖内的空气,因赵家公子怪病的消息,泛起一丝微澜。

  “赵家……米商?”沈清寒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赵守财,清河县首富,家资颇丰,但为人吝啬刻薄,唯有一子赵明轩,年方十六,视为命根。若真病重,确是大事。”

  宋伯点头:“正是。赵老爷悬赏百两白银求名医,县城里有点名气的郎中都去试过了,连邻县的回春堂张神医前日都被请了去,亦是摇头。如今城里都传遍了,说是……中了邪祟,或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瘟病。”

  “症状如何?”王紫涵追问,医者的本能让她忽略悬赏,只关注病情本身。

  “据那几个妇人说,起初只是身上起些小红点,像是热痱子,赵公子也没在意。后来红点变大、连成片,变成巴掌大的红斑,又痛又痒,抓破了就流黄水,还发起高烧,说胡话。请的郎中开的都是清热解毒的方子,吃下去半点效用没有,反而愈发严重。如今人已昏迷两日,水米难进,身上红斑有些地方开始发黑溃烂,恶臭难闻。”宋伯一边回忆,一边描述,脸上也露出几分不忍,“赵老爷急得团团转,放出话来,谁能治好他儿子,百两白银双手奉上,另有重谢。”

  红斑、溃烂、高烧、昏迷……王紫涵在心中快速筛选着可能的病症。听描述,像是严重的细菌感染,或者某种急性皮肤病恶化导致的败血症?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此类病症死亡率极高。

  “赵家现在什么态度?还允许外人探视吗?”沈清寒问。

  “许是病急乱投医,赵家如今是来者不拒,但凡自称懂些医术的,都能进府一试。只是治不好,难免被迁怒,前几个无功而返的郎中,都被赵家管事骂骂咧咧赶了出来。”宋伯道,“公子,您是想让夫人……”

  “这是个机会。”沈清寒看向王紫涵,目光沉静,“若能成,一可解‘济仁堂’眼下可能被影卫盯上的困局——一位能治怪病、声名鹊起的女医,足以转移大部分视线;二可迅速在县城立足,积累人望和银钱;三来,赵家乃地头蛇,与其结交,对日后行事或有裨益。但,风险亦大。此病凶险,若治不好,恐引火烧身。”

  王紫涵明白他的意思。治好了,名利双收,掩护身份;治不好,很可能被迁怒,甚至暴露自身。但她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尤其是处理感染和皮肤病,前世积累的经验远超这个时代的郎中。

  “我需要更详细的症状,最好能亲眼看看病人。”王紫涵沉吟道,“宋伯,能否想办法,让我不引人注目地去赵府附近看看?或者,找个由头,让赵家的人主动来请?”

  “主动去请……”宋伯捻着胡须思索,“赵家如今广撒网,老奴或许可以托相熟的病家去递个话,就说‘济仁堂’新请了一位北地来的女医,擅治疑难杂症,尤其对疮疡恶毒之症有独门秘法。只是……”他看向王紫涵,“夫人需得有些真本事镇住场面,也要有一套说得过去的来历说辞。”

  “这个不难。”王紫涵早已想好,“就说我娘家曾是北地军中医官世家,后家道中落,流落至此。自幼随父兄习得些外伤疮疡的治法,因夫君受伤,来此投亲,顺便在药铺坐堂,赚些诊金贴补家用。至于独门秘法……可用‘火针排脓’、‘药液冲洗’结合内服汤剂之法,这些法子虽看似猛烈,但应对严重痈疽疮毒,往往有奇效,且与寻常郎中用药不同,不易被模仿或质疑。”

  火针排脓是中医古法,药液冲洗则借鉴了现代清创理念,在这个时代算得上新奇有效。她故意不提更超越时代的抗生素概念,以免惹人怀疑。

  沈清寒颔首:“说辞周全。宋伯,你去安排,务必小心,不要亲自出面,通过可靠之人传话即可。另外,再仔细打听赵府内外的情形,尤其是最近有无陌生面孔出入,赵公子病前可曾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老奴明白。”宋伯应下,匆匆离去安排。

  地窖内恢复安静。王紫涵看着沈清寒:“你觉得赵家公子的病,会和影卫或者……其他事情有关吗?”

  “未必。”沈清寒摇头,“富家子弟,养尊处优,外出游玩染上怪病,不算稀奇。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异常都需留心。我们借此事出头,也要防着有人借此做文章,试探我们。”

  他顿了顿,又道:“你去看诊时,我会让阿福扮作药童随你同去。他机灵,认得些人,也能帮你打下手、望风。我虽不便露面,但会让宋伯在赵府外安排接应。记住,治病第一,若事不可为,保命为上,切勿逞强。”

  他的安排细致周到,既给了她施展的空间,也留好了退路。王紫涵心中微暖,点了点头:“我知道分寸。”

  等待消息的时间格外漫长。沈清寒闭目养神,实则是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各种可能。王紫涵则借着油灯的光,用宋伯提供的纸笔,回忆并写下几种可能用到的方剂和紧急处理方案,反复斟酌药量用法。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地窖门外传来有节奏的叩击声。是宋伯回来了。

  “公子,夫人,事情办妥了。”宋伯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老奴托了东街卖豆腐的刘婆子去递的话。刘婆子男人早年在赵府做过短工,与赵家一个管事婆子有旧。她只说自家远房侄女得了恶疮,是‘济仁堂’一位新来的女大夫给治好的,医术了得,尤其擅治外症。那管事婆子正为少爷的病焦头烂额,听了便将信将疑报给了内院。方才赵府派人来了,说请‘济仁堂’那位擅治疮毒的女医过府一叙,看看脉案。”

  “只请女医?没提其他?”沈清寒问。

  “没有,只说请女医。看来也是存了试试看的心思,并未太过重视。”宋伯道,“来人还在前堂候着,老奴推说夫人正在为一位重症病人施针,需稍候片刻,特来请示。”

  这是预留了给他们准备和商议的时间。

  “阿福那边呢?”王紫涵问。

  “已交代好了,小子正候着呢,换了身干净衣裳,瞧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宋伯答道,“马车也备好了,是铺子里平时拉药材的旧车,不起眼。”

  沈清寒看向王紫涵:“可准备好了?”

  王紫涵深吸一口气,将写好的方子塞进袖中,又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小布包,里面是她最重要的几样工具:长短不一的骨针(充当银针)、那把薄刃小刀、一小瓶高度烧酒(用来消毒)、以及几种常用的急救药粉。

  “走吧。”她站起身,目光平静。

  沈清寒看着她,忽然道:“等等。”他示意宋伯先上去应付,然后从自己贴身处,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黑色皮囊,递给王紫涵。

  “这是什么?”王紫涵接过,入手微沉。

  “一点防身的小玩意。”沈清寒低声道,“里面有三支淬了麻药的吹针,机括在底部,按压即发,射程十步内有效。还有几颗烟雾弹,摔在地上会爆开,产生浓烟,可遮掩视线脱身。非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

  王紫涵心头一震,看着手中这不起眼的皮囊。这显然不是普通之物,制作精巧,更像是……特务或杀手用的装备。沈清寒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和底牌?

  她没有多问,郑重地将皮囊贴身藏好。这东西,或许关键时刻能救她一命。

  “小心。”沈清寒最后叮嘱一句,声音虽轻,却重若千钧。

  王紫涵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跟着宋伯,沿着石阶走上地面。

  药铺后堂,阿福已经等候在那里。少年换上了一身半新的青色短打,头发梳得整齐,背着一个不大的药箱,脸上努力做出沉稳的表情,但眼里还是藏不住一丝紧张和兴奋。

  “夫人。”他恭敬地行礼。

  王紫涵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跟着我,多看,少说,机灵点。”

  “哎!”阿福用力点头。

  前堂,一个穿着体面、但眉眼间带着焦躁的中年管事正背着手踱步,见宋伯引着一位穿着朴素青色衣裙、容貌清秀却自带一股沉静气度的年轻女子出来,身后还跟着个半大药童,不禁愣了一下。这女医……也太年轻了些。

  “这位便是我们‘济仁堂’新请的王大夫,别看她年轻,家学渊源,最擅疑难杂症。”宋伯笑着介绍,又将那管事引见给王紫涵,“王大夫,这位是赵府的周管事。”

  “周管事。”王紫涵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周管事打量了她几眼,虽仍有疑虑,但想到少爷危在旦夕,死马也得当活马医,便挤出一点笑容:“有劳王大夫跑一趟了。请随我来,马车已备好。”

  王紫涵带着阿福,登上那辆不起眼的旧马车。车轮辘辘,驶出“济仁堂”所在的僻静后巷,融入清河县午后略显嘈杂的街道。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约莫一炷香功夫,停在了一座气派的朱门大院前。门楣上“赵府”两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有些晃眼。门口站着几个神色严肃的家丁,目光扫过马车和下来的王紫涵主仆,带着审视。

  周管事上前说了几句,家丁放行。王紫涵和阿福跟着周管事,穿过影壁,走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内院一处独立的小院前。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混合着药味和淡淡腐臭的气味。

  院子里站着几个面带愁容的丫鬟婆子,一个穿着锦袍、身材微胖、眼眶深陷的中年男子正焦急地搓着手,正是赵守财。旁边还有个穿着绸衫、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应该是赵家请来的某位郎中,正摇头叹气。

  “老爷,王大夫请来了。”周管事上前禀报。

  赵守财抬眼看来,见王紫涵如此年轻,眼中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但礼数还是周全,拱了拱手:“王大夫,有劳了。犬子之病,甚是怪异,还请大夫费心。”

  “赵老爷客气,医者本分。”王紫涵回礼,声音平和,“可否让在下先看看令郎?”

  “请,请。”赵守财连忙引她进屋。

  一踏入内室,那股腐臭味更加浓烈。房间窗户紧闭,帘幕低垂,光线昏暗,空气污浊。床榻上,一个少年昏迷不醒,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掀开锦被,触目惊心——只见他裸露的四肢和躯干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暗红色斑块,许多斑块中心已经溃烂,渗出黄绿色脓液,边缘皮肤发黑坏死,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

  阿福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发白,差点吐出来,强自忍住。

  王紫涵面色不变,上前仔细查看。她先观察了病人的面色、瞳孔、舌苔,又搭脉细诊。脉象洪大滑数,但重按无力,是典型的热毒炽盛、气阴两伤之象。她戴上事先准备好的、用沸水煮过又用烧酒擦拭过的薄棉布手套(简易替代品),轻轻按压了几处红斑和溃烂边缘,感受其硬度、温度和波动感。

  “高热几日了?可曾用过什么药?发病前可去过特别的地方?接触过什么异常之物?”王紫涵一边检查,一边连续发问,语速平稳,问题直指要害。

  旁边那山羊胡郎中忍不住插嘴:“高热五日不退,用了白虎汤、黄连解毒汤,皆无效。至于去过何处……赵公子月前曾与友人去城西郊外‘碧潭’游玩,归来后不久便发病。那‘碧潭’风景虽好,但附近多沼泽,或有瘴疠之气也未可知……”

  碧潭?沼泽?王紫涵心中一动。她仔细检查赵明轩的手指、脚趾缝等隐蔽处,并未发现水泡或特殊皮损,不像常见的沼泽寄生虫感染。

  “不是瘴疠。”王紫涵断言,声音清晰,“此乃‘痈疽大毒’,因外感热毒湿邪,内蕴湿热,搏结气血,腐肉败血而成。先前所用方药,或清热不足,或解毒不力,或未兼顾托毒外出,故无效反剧。”

  她语气笃定,诊断明确,与之前众郎中含糊其辞或归咎邪祟截然不同,倒让赵守财和那山羊胡郎中一怔。

  “那……依王大夫之见,该如何医治?”赵守财急问。

  王紫涵沉吟片刻,道:“需内外兼治,急则治标。外治,当以火针速刺排脓,刮去腐肉,再以药液反复冲洗,敷以拔毒生肌之药。内治,需用大剂清热解毒、凉血化瘀之药,佐以扶正固本。但令郎如今气血两亏,恐不耐猛药攻伐,需得徐徐图之,先稳住病情,再图根治。”

  她说的条理分明,方法虽听起来有些骇人(火针、刮腐肉),但结合病人眼下危殆情形,反而显得果断有力。

  赵守财听得将信将疑,但见儿子奄奄一息,也顾不得许多,咬牙道:“就依王大夫!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王紫涵不再客气,立刻开出一张药方,交给阿福:“速回‘济仁堂’,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速速送来。另,请宋掌柜将我药箱中那套特制刀具和药粉取来。”

  她又对赵守财道:“请赵老爷准备一间通风、明亮、洁净的屋子,多备沸水、干净白布、烈酒。所有闲杂人等退出,留两个手脚利落、胆大心细的婆子听用。我要立刻为令郎施行外治之术。”

  她指挥若定,气度沉稳,无形中给人一种可信赖的感觉。赵守财虽心疼儿子要受刮肉之苦,但见其症状日益恶化,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连忙吩咐下人照办。

  王紫涵戴上自制口罩(浸过药液的棉布),用烈酒净手,又将刀具在火上烤过。待阿福取来药箱和专用刀具(实则是她让宋伯临时找铁匠按她要求打的几样简易手术器械),一切准备就绪。

  她让婆子按住赵明轩,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火针烧红,精准地刺入几处脓液积聚最甚的痈疽顶端。

  “嗤——”一股恶臭脓血飙出。

  紧接着,锋利的薄刃小刀落下,稳准狠地剔除那些发黑坏死的腐肉……

  屋内,只剩下王紫涵冷静的指令声、刀具与皮肉接触的细微声响,以及赵明轩在昏迷中因疼痛发出的无意识呻吟。屋外,赵守财焦急地踱步,山羊胡郎中脸色变幻不定,阿福则紧张地守着门口,手里紧紧攥着王紫涵交给他的那个黑色小皮囊。

  时间一点点过去。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屋内忙碌的身影拉得很长。

  当王紫涵终于处理完最后一处溃烂,敷上特制的拔毒生肌散,并用煮沸消毒过的细麻布包扎好时,她的额发已被汗水浸湿,手臂也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操作而微微颤抖。但床榻上的赵明轩,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也略微减退,最明显的是,房间里那股令人窒息的腐臭气味,淡去了不少。

  “今日暂且如此。”王紫涵取下口罩,声音带着疲惫却坚定,“腐肉已除,脓毒得泄,但热毒未清,内虚尤甚。按时服用汤药,密切观察。明早我再来换药诊视。”

  赵守财看着儿子身上被妥善包扎、不再流脓淌水的伤口,又看看王紫涵苍白却沉静的脸,心中信了几分,连忙道谢:“有劳王大夫!有劳了!诊金药费,赵某绝不会亏待!”

  “分内之事。”王紫涵洗了手,收拾药箱,“令郎需要绝对静养,房间务必保持通风洁净,伺候的人也要注意,接触伤口前后务必以烈酒净手。饮食需清淡流质。”

  她一一嘱咐完毕,便带着阿福告辞。赵守财亲自送到二门,又令周管事取来十两银子作为定金,态度比来时恭敬了许多。

  回程的马车上,阿福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夫人,您刚才……可真厉害!那刮腐肉……我听着都腿软,您眼睛都不眨一下!”

  王紫涵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病急当用猛药。今日只是暂时控制,能否挺过今晚,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更重要的是,她借此机会,仔细检查了赵明轩全身,并未发现任何类似沈清寒伤口那种诡异的“标记”痕迹,基本可以排除与影卫或神秘势力直接相关的可能。这病,看来确实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马车驶回“济仁堂”后巷。王紫涵下车时,腿都有些发软。高强度的精神集中和体力消耗,让她倍感疲惫。

  宋伯早已在后门等候,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夫人辛苦了!情况如何?”

  “暂时稳住了。”王紫涵简短说了情况,又将赵家给的十两银子交给宋伯,“赵家那边,算是暂时搭上线了。阿福今日表现很好。”

  宋伯松了口气,又关切道:“夫人快些进去歇息,公子一直惦记着。”

  王紫涵点点头,由阿福扶着,走下地窖。

  地窖内,油灯依然亮着。沈清寒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书,却显然没有在看。见她进来,他立刻放下书卷,目光在她疲惫的脸上扫过:“还顺利?”

  “嗯。”王紫涵在椅子上坐下,接过沈清寒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大口,才将赵府之行详细说了一遍,包括赵明轩的病情、她的处理方式,以及赵家的反应。

  沈清寒静静听着,末了,点了点头:“处理得当。赵守财此人虽吝啬,但极重独子。你救了他儿子,便是赵家的恩人。这份人情,关键时刻或有大用。”

  “赵公子的病,应该与影卫无关。”王紫涵说出自己的判断,“只是严重的细菌感染……呃,我是说,热毒壅盛,治疗及时,有六七成把握能救回来。”

  “六七成,已是很高了。”沈清寒道,“你今日露了这一手,‘济仁堂王大夫’的名声,不出两日,便会传遍半个清河县。影卫若在城中,必会听闻。他们若有伤者,说不定会动心思。”

  “我会留意的。”王紫涵揉了揉眉心,“对了,阿福今天在赵府外守着时,可注意到什么异常?”

  沈清寒看向跟在王紫涵身后下来的阿福。少年立刻回道:“回公子,小的在赵府偏门候着时,留意到除了咱们,还有两拨人似乎在打听赵公子的病情。一拨是城东‘保和堂’的伙计,说是奉了他们掌柜的命来问问;另一拨……是两个生面孔,穿着普通,但眼神很利,在赵府后巷转悠了一会儿,问了门房几句话就走了,小的瞧着,不像是寻常打听消息的。”

  生面孔?眼神很利?王紫涵和沈清寒对视一眼。

  “可记得样貌?”沈清寒问。

  阿福努力回想:“一个高些,左脸颊有道疤;另一个矮胖,走路有点外八字。说话带点北边口音,但不太重。”

  北边口音……沈清寒眼神微沉。影卫多从北地挑选训练,口音难改彻底。

  “做得好。”沈清寒对阿福道,“此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是,公子!”阿福用力点头。

  看来,赵府这潭水,比想象中要浑。有人借着求医问药的名头,在打探消息?会是影卫吗?还是别的势力?

  王紫涵感到一阵头痛,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有对复杂局面的警惕。但她知道,路已走出,便无法回头。她必须沿着这条“神医”之路走下去,在治病救人的同时,织就一张属于她和沈清寒的、隐秘的信息与保护网。

  夜色渐深,地窖中油灯如豆。外面清河县的夜晚,看似平静,却已暗流潜涌。而“济仁堂”这位新来的王大夫,注定将成为搅动这潭水的一颗石子。

  第三节夜访

  赵府之行,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清河县城荡开了一圈涟漪。

  王紫涵回到“济仁堂”地窖时,身心俱疲,几乎沾床即睡。然而,纷乱的梦境里,依旧是赵明轩身上溃烂的红斑、刺鼻的腐臭、沈清寒幽深难测的眼眸,以及阿福描述的、那两个眼神锐利的“生面孔”。

  她睡得并不安稳。

  而与她仅一墙之隔的沈清寒,却几乎一夜未眠。油灯早已熄灭,地窖内陷入纯粹的黑暗,但他的双眼在黑暗中依旧睁着,如同蛰伏于深渊的兽,静静感知着内外的一切动静。

  阿福带来的关于“生面孔”的消息,像一根细微的刺,扎进了他紧绷的神经。北地口音、精悍气质、对赵府病情的“特别”关注……这些特征,与影卫的行事风格隐隐重合。如果真是影卫,他们在赵府外徘徊的目的,恐怕并非仅仅是打探赵明轩的病情那么简单。

  是在确认“济仁堂”这位新女医的虚实?还是在寻找可能与“目标”相关的蛛丝马迹?赵明轩的病,发病于月前游“碧潭”,时间上与他们逃离山林、抵达清河县并不完全吻合,似乎关联不大。但……世事无绝对。影卫的嗅觉,有时敏锐得可怕。

  沈清寒的目光,在黑暗中转向王紫涵睡着的方向。她能如此果决利落地处理那般骇人的恶疮,医术的确精湛。这份能力,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如今破局的关键。但同样,也可能成为吸引危险的火把。

  他必须尽快恢复,不能将所有重担都压在她一人肩上。左臂的伤口在“玉肌散”和她的精心处理下,愈合速度远超预期,内息也因“八珍汤”的调养而渐渐稳固。或许,再有两三日……

  正思忖间,地窖外,隔着厚厚的土层和砖墙,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也不是药铺前堂或后院寻常的动静。那是一种……轻微的、仿佛夜猫踏过屋瓦,但又比猫的脚步更沉、更谨慎、间隔更规律的声响。而且,声音的源头,似乎并非来自地面,而是……屋顶?

  沈清寒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压至几不可闻。他悄无声息地挪动身体,从床上滑下,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右手,已无声地摸向枕下——那里,躺着那柄名为“乌沉”的柴刀。刀身冰凉沉重,在他掌心却仿佛有了生命,散发出一种内敛的、蓄势待发的寒意。

  他像一道影子,贴着墙壁,缓缓移动到地窖唯一与外界相连的通风口下方。那通风口设计得极为巧妙,隐藏在药柜后的墙壁夹层里,曲折向上,开口在药铺后院一处堆放杂物的棚屋檐下,极其隐蔽。此刻,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夜露凉意的风,正从通风口缓缓渗入。

  而那异常的声响,似乎正从通风口对应的屋顶方向,轻轻移过。

  有人夜探“济仁堂”!

  是贼?可能性不大。“济仁堂”在县城并非首富,药材虽值钱,但比起银楼布庄,油水有限,且药铺多有学徒伙计值夜,寻常毛贼不会挑这种地方下手。

  那么,是影卫?还是……其他势力的窥探?

  沈清寒握紧了“乌沉”,屏息凝神,将全部感知提升到极致。他不仅要听,还要“感觉”——感觉空气中气流的细微变化,感觉脚下地面是否有极其轻微的震动,感觉那若有若无的、属于同类的危险气息。

  屋顶的声响停了。似乎来人在某处伏了下来,正在观察。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缓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地窖内,王紫涵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一下,呼吸略微急促,但并未醒来。

  沈清寒的心悬着。他不知道屋顶上的人有多少,目的为何,是否已经发现了地窖的入口。如果对方强攻,以他现在的状态,加上一个几乎不会武功的王紫涵,还有年迈的宋伯和少年阿福,胜算渺茫。

  他必须做出判断。

  就在他准备冒险从通风口反向探查,或者发出暗号通知宋伯时——

  “嗒。”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类似小石子落地的声音,从通风口方向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极其短暂、如同鸟喙轻啄木头的“笃笃”声,节奏奇特,三长两短,间隔分明。

  沈清寒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紧握刀柄的手指也略微放松,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这个暗号……是他多年前与极少数心腹约定的、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方式。知晓此暗号者,寥寥无几。

  屋顶上的人,不是敌人?还是……敌人伪装?

  他犹豫了一瞬,同样以指尖在通风口内侧的砖壁上,轻轻叩击回应,两短三长。

  暗号对上。

  通风口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似乎有什么薄而韧的东西被塞了进来,然后那异常的声响再次响起,迅速远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清寒等了片刻,确认屋顶之人已彻底离开,这才悄无声息地走到通风口下,伸手探入那曲折的通道。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卷。

  他将油纸卷取出,回到床边,就着通风口透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迅速拆开。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枚半个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入手沉甸甸的玄铁令牌,令牌正面阴刻着一个极其古朴、线条凌厉的“影”字。令牌边缘,有一道新鲜的、深深的划痕。

  沈清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影卫的令牌!而且,是代表极高身份和权限的“玄影令”!边缘的划痕,是代表“紧急”、“危险”或“任务中止”的标记?他对此并不完全熟悉,但知道这绝非寻常之物。

  送令牌的人是谁?为何用旧日暗号联络?又为何送来这枚代表影卫高层身份的令牌?是警告?是提示?还是……某种交易或结盟的信号?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送令牌者显然知道他的藏身之处,甚至知道他与“济仁堂”的关联。此人能在影卫中身居高位,却又似乎暗中向他示警或传递信息,身份立场扑朔迷离。

  沈清寒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这枚令牌的出现,意味着影卫对清河县,或者说对他沈清寒的追索,已经达到了一个全新的、更危险的层面。高层已经介入,而且内部似乎……并非铁板一块。

  他将令牌小心藏好,重新躺回床上,却再无一丝睡意。脑海中飞速梳理着自逃离山林后的一切线索:野店坡的截杀、周夫人的驭兽和神秘“东西”、两名出手相助又迅速消失的神秘人、城中可疑的行商与快船、赵府外的生面孔、以及今夜这枚突如其来的玄影令……

  这一切,看似杂乱,却又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联。线的两端,一端是皇权最深处的阴影与追杀,另一端,则是他沈清寒,以及他可能牵扯到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秘密。

  而王紫涵,这个意外闯入他绝境的女人,如今也已被牢牢绑在了这根线上。

  天光微熹时,地窖外传来宋伯熟悉的、送早饭的叩门声。

  沈清寒起身开门。宋伯端着托盘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低声道:“公子,昨夜……后院的看门狗叫了半声就停了,老奴起来查看,没发现什么,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沈清寒接过托盘,面色如常:“无妨,许是野猫。宋伯,今日铺子里可有什么异常?赵府那边可有消息?”

  “铺子里一切如常。赵府……”宋伯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天刚亮,赵府就派人来了,说少爷昨晚后半夜退了烧,人虽还昏沉,但已能喂进些米汤,身上恶臭也减了大半。赵老爷感激不尽,又送了二十两诊金过来,还说午后亲自来请夫人过去复诊。”

  病情好转在意料之中,赵守财的殷勤也在情理之中。沈清寒点点头:“知道了。夫人昨夜劳神,让她多睡会儿。早饭后,我有事与你商议。”

  宋伯应是,退了出去。

  王紫涵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她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后觉得精神恢复了不少,只是依旧感到腰背酸软,是昨日长时间弯腰操作的后遗症。

  她起身梳洗,发现沈清寒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简单的早饭,却没有动筷,似乎在等她,又似乎在沉思。

  “怎么不先吃?”王紫涵坐下,拿起一个馒头。

  沈清寒将温着的粥推到她面前,抬眼看着她,眼神深邃:“昨夜,有人来过。”

  王紫涵动作一顿:“谁?”

  “不知道。”沈清寒摇头,将昨夜屋顶异响、暗号对接、收到玄铁令牌的事,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令牌的具体样式和他内心的诸多猜测,只道,“来者应该是友非敌,至少暂时是。但他送来的东西表明,影卫的高层已经注意到这里,而且内部可能有分歧。我们的处境,可能比预想的更复杂。”

  王紫涵消化着这个消息,心头沉甸甸的。影卫高层内部分歧?这听起来像是机会,但也意味着更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那个送令牌的人,是敌是友,目的为何,完全无法判断。

  “那我们……”她看向沈清寒。

  “计划不变。”沈清寒语气冷静,“甚至,要加快。赵明轩病情好转,是你站稳脚跟的最好机会。今日复诊,你要更加留心,不仅是病情,还有赵府内外的各色人等。午后宋伯会去赵府,借送药或商议后续调理之名,你设法让他留意赵府近日的客人,尤其是……脸上带疤的,或者身形气质与常人不同的。”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从今日起,‘济仁堂’正式挂出‘王大夫坐堂’的牌子,专治外伤疮疡、妇人杂症。诊金可以比寻常郎中略高,以示专精。宋伯会在市井间放出风声,务必让你‘擅治疑难杂症’的名声,在最短时间内传开。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济仁堂’有位医术高超的女大夫,而这位女大夫的夫君,是个卧病在床、需要她辛苦养家的落魄书生。”

  “你要我高调行医,吸引所有目光,同时也把‘沈寒’这个身份坐实,置于明处?”王紫涵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神医王大夫”吸引时,谁还会去深究她那个“病弱夫君”的来历?

  “不错。”沈清寒颔首,“但高调不等于张扬。你需把握好分寸,治病救人为主,少言是非,不涉纷争。遇到可疑之人求医,按我之前所说,细心观察,谨慎应对,及时告知我与宋伯。”

  “我明白。”王紫涵郑重点头。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她,即将从幕后走到台前,成为最重要的那颗棋子,也是……诱饵。

  早饭后,宋伯下来,三人又细细商议了一番。沈清寒将玄铁令牌之事隐去,只强调了影卫可能加大搜查力度,以及需要借助王紫涵的医术迅速打开局面的迫切性。

  午后,赵府果然派了轿子来接。这一次,阵仗比昨日大了不少,显示出赵守财对这位“王大夫”的重视。王紫涵依旧带着阿福,从容登轿。

  轿子穿过熟悉的街道,再次停在赵府门前。门房和家丁的态度恭敬了许多。周管事亲自在二门迎接,脸上堆满了笑容:“王大夫,您可来了!我家老爷在花厅等候,少爷今日气色好了许多,全赖大夫妙手!”

  王紫涵客气两句,便直奔赵明轩的病房。

  房间已经按照她的吩咐彻底清扫通风,窗户打开,阳光洒入,药味虽在,但那股腐臭已几乎闻不到。赵明轩依旧昏睡,但脸上潮红褪去,呼吸平稳,身上的包扎干净整齐,没有再渗液。

  王紫涵仔细检查了伤口,腐肉清除后,新肉芽开始生长,炎症明显消退。她又诊了脉,开了调整后的方子,嘱咐继续清淡饮食,按时换药。

  赵守财在一旁看着,见儿子确有好转,对王紫涵更是感激涕零,硬是又塞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里面是五十两银票。

  “赵老爷不必如此,医者本分。”王紫涵推辞。

  “王大夫务必收下!这是赵某一点心意!日后但有所需,赵某定当尽力!”赵守财态度坚决。

  王紫涵不再推辞,收下荷包,又道:“令郎恢复尚需时日,此后每日我来复诊换药即可,赵老爷不必每次都亲自相陪。”

  “好,好,都听大夫的。”赵守财连声道。

  离开赵府时,王紫涵看似不经意地问周管事:“这两日府上为少爷的病,想必来往客人不少吧?可有人带来什么偏方奇药?”

  周管事叹道:“可不是嘛!各路神仙都来了,偏方献了不少,有用的却没几个。倒是昨日午后,有两位北地来的客商,说是听闻少爷病重,特献上一株百年老参,说是吊命有奇效。老爷虽收了,但没敢给少爷用,怕药性太猛。那两位客商倒是客气,留下参就走了,也没多留。”

  北地客商?献参?王紫涵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北地客商?倒是少见。他们可留下姓名住处?”

  “不曾。只说姓吴,是路过此地,听闻赵家善名,特来结个善缘。”周管事摇头。

  王紫涵记在心里,不再多问,带着阿福告辞。

  回程路上,她让轿夫绕了一段路,从城西“悦来客栈”门前经过。客栈大门紧闭,门口冷清,与昨日宋伯所说并无二致。

  然而,就在轿子即将转过街角时,王紫涵透过轿帘缝隙,瞥见客栈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后,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街道,尤其在她的轿子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锐利,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王紫涵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放下轿帘。

  回到“济仁堂”,她立刻将赵府“北地客商”献参之事,以及悦来客栈那惊鸿一瞥的冰冷眼神,告诉了沈清寒和宋伯。

  “姓吴?北地客商?献参?”沈清寒眼神微凝,“倒是个不错的伪装。悦来客栈……果然还是那里。”

  “公子,要不要老奴去悦来客栈附近再探探?”宋伯问道。

  “不必。”沈清寒摇头,“既然已经引起注意,再探反而容易暴露。我们以静制动。紫涵,你继续专心医治赵明轩,同时,‘济仁堂’正式开诊。宋伯,挂牌子,放消息。”

  他看向地窖昏暗的屋顶,仿佛能穿透土层,看到外面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天空。

  “棋子已落,戏,该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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