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夜话

  山洞里漆黑一片,只有洞口藤蔓缝隙间漏下几缕惨淡的星光。

  沈清寒的呼吸渐渐从微不可闻,变得粗重而紊乱。他在昏迷中似乎陷入了极深的梦魇,身体不时轻微抽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音节。王紫涵一直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他掌心冰凉,指尖却偶尔神经质地收紧,力道大得吓人。

  “冷……好冷……”他忽然含糊地呢喃,声音带着梦游般的空洞,“母妃……别走……水里……好黑……”

  王紫涵心中一紧。这是高烧引起谵妄了。她伸手探他额头,果然滚烫。失血过多,伤口感染,加上白日里那番苦战和奔逃,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她将自己单薄的外衣脱下,盖在他身上,又将他往怀里拢了拢,试图传递一点体温。山洞阴冷,他们又没有火折子生火,只能靠身体相互取暖。水囊已经空了,参片也只剩最后两片。

  “坚持住,沈清寒。”她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不能死在这里。我们还没看到‘安稳’日子是什么样。”

  不知是她的声音,还是参片起了作用,沈清寒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呼吸也稍微平稳下来。但他依旧没有醒,只是额头的温度似乎降下去一点点。

  王紫涵松了口气,疲倦如潮水般袭来。她不敢睡死,只能强撑着精神,每隔一会儿就探探他的脉搏和呼吸。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悠长的狼嚎,随即又归于寂静。

  就在王紫涵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阖上时,沈清寒忽然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似乎在适应黑暗,也像是在辨认自己身在何处。当目光对上王紫涵近在咫尺、写满担忧的脸庞时,那涣散迅速退去,恢复了惯有的清明和锐利,只是深处残留着一丝梦魇带来的阴霾。

  “你醒了!”王紫涵惊喜道,想要起身,却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而手脚发麻,差点摔倒。

  沈清寒下意识想伸手扶她,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眉头紧皱。

  “别动!”王紫涵连忙按住他,“你身上到处是伤,好不容易止住血。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

  沈清寒试着自己感受了一下。浑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左臂旧伤和新添的几处刀伤,火辣辣地疼。胸口也闷得厉害,呼吸时带着血腥气,估计是内腑受了震荡。但意识是清醒的,高烧似乎退了,体力也恢复了些许。

  “死不了。”他哑声说,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牵动嘴角的伤口而显得有些扭曲,“多谢……又救我一命。”

  “真要谢我,就少受点伤。”王紫涵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小心翼翼检查他额头的温度,确实降下来了,“算你命大,感染引起的高热,这么快就退了。”也多亏了那老参片吊着气。

  沈清寒没接话,目光扫过黑暗的山洞,又凝神听了听洞外的动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虫鸣。“我们……逃出来了?这是哪里?”

  “应该是你之前说的猎人废弃山洞。我们趁乱躲进来的。”王紫涵简要把他们逃离战场后的情况说了,“外面暂时没动静,不知道那些影卫和野兽怎么样了,周夫人他们也不知道逃掉没有。”

  提到影卫和周夫人,沈清寒的眼神沉了下来。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我昏迷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胡话?”

  王紫涵动作微微一顿,想起他无意识喊出的“母妃”、“水里好黑”,但看着他此刻刻意平静却难掩紧绷的表情,她选择了轻轻带过:“就喊了几句冷,没什么。”

  沈清寒看了她一眼,似乎知道她在隐瞒,但也没追问。有些事,他自己都未必理得清,如何对人言说。

  “那两个人,”他换了个话题,“最后出手帮我们,又牵制影卫的那两个蒙面人,看清他们样貌或者路数了吗?”

  王紫涵摇头:“他们都蒙着脸,个子高的用一把黑色的、像短弩又像吹箭的武器,速度很快,专打要害。矮的那个身法很灵活,会用暗器和毒粉之类的东西。他们……好像认识你?特别是那个高个子,看你的眼神有点怪。”

  沈清寒闭上眼,似乎在回忆:“那黑色短筒,叫‘含沙’,是北境‘墨家遗技’的产物,数量极少,制作之法早已失传大半。会用的人……更少。”他顿了顿,“至于他们是否认识我……或许吧。毕竟,我这张脸,在某些人眼里,还算有点价值,或者……威胁。”

  他没有明说,但王紫涵听出了他话里的沉重。墨家遗技?那是什么?听起来像是某种隐秘的传承或组织。

  “那个周夫人,会驭兽?”王紫涵想起那令人震撼的兽群,“她到底是什么人?影卫为什么要杀她夺‘东西’?”

  “西南百夷之地,有古老部族擅驱虫驭兽之术,但如她这般,能同时驱使多种猛兽的,我也闻所未闻。”沈清寒缓缓道,“她自称姓周,衣着谈吐似官家眷属,但身怀如此异术,又引得影卫不惜动用‘血燃秘术’也要截杀,她手里的‘东西’,恐怕牵涉极大。不是传国秘辛,便是倾国之财,或者……动摇国本之物。”

  传国秘辛?倾国之财?动摇国本?王紫涵听得心惊肉跳。他们不过是搭了个便车,怎么就卷进这种泼天大事里了?

  “那我们……”她声音干涩。

  “我们只是被意外卷进来的小鱼小虾。”沈清寒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影卫的主要目标是周夫人和那‘东西’。我们侥幸逃脱,只要不再主动撞上去,他们未必会花大力气追查。现在最要紧的,是治好伤,然后彻底消失。”

  “彻底消失?怎么消失?”王紫涵问,“你的伤,短期内根本动不了。而且,影卫既然出现了,他们会不会顺着线索,查到你身上?”

  “有可能。”沈清寒没有否认,“我在破庙用柴刀重伤那头目时,那刀……有些特别,可能会留下痕迹。但他们当时注意力都在周夫人和兽群上,未必看得真切。而且,”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现在这副样子,和当年……区别很大。”

  他话里藏着太多未尽之意。王紫涵知道他不想多说,也不追问,只是道:“当务之急是给你治伤。你内腑有震荡,外伤需要重新清理上药,预防化脓发热。但这里要什么没什么,连水都没了。”

  沈清寒借着微光,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臂和其他伤口,又看了看王紫涵身上同样破损带血的衣衫和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低声道:“辛苦你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王紫涵别开脸,“省点力气,想想怎么活下去。天快亮了,我得出去找点水,还有能用的草药。你不能动,老实待着。”

  沈清寒知道这不是逞强的时候,点了点头:“小心。别走远,注意动静。”

  王紫涵安顿好他,拿起那把从战场上捡来的死士短刀,拨开洞口的藤蔓,钻了出去。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山林从沉睡中苏醒,鸟鸣啁啾,空气清新湿润。她辨认了一下方向,记得来时附近似乎有溪流声。循着水声,她很快找到了一条从山上流下的小溪。溪水清澈,她先痛饮了几口,又洗净了脸和手上的血污,然后将水囊装满。

  接着,她开始在溪边和附近的树林边缘寻找草药。幸运的是,山中物种丰富,她很快找到了几样急需的:具有消炎镇痛效果的半边莲、可以促进伤口愈合的仙鹤草、能清热退烧的蒲公英,甚至还发现了一小片野生的三七!这可是止血化瘀的良药,虽然年份尚浅,但聊胜于无。

  她小心地采集,用大片的树叶包裹好。回去的路上,又用短刀削了一根结实的树枝做拐杖,顺便打了些野果。

  回到山洞时,天已大亮。沈清寒靠坐在原地,似乎在闭目养神,但王紫涵一进来,他就立刻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

  “外面情况如何?”

  “很安静,没看到人,也没发现野兽或追兵的痕迹。”王紫涵将水囊递给他,又把野果放在他手边,“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我给你换药。”

  沈清寒喝了几口水,拿起一枚野果慢慢吃着。王紫涵则开始处理草药,捣碎,用干净的溪水调成药泥,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身上的布条。

  伤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有些地方已经开始红肿,有发炎的迹象。王紫涵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蘸着溪水,仔细清理伤口,然后敷上捣好的药泥,再用煮沸晾干的布条(她出洞前在洞口用两块石头架起小罐,用捡来的枯枝生了火,烧了点水,顺便消毒了布条)重新包扎。

  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神情专注。沈清寒默默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因为疲惫和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还有那专注时无意识蹙起的眉心。

  “等到了清河县,‘济仁堂’的宋掌柜,是我母亲早年救过的一个药商,可信。”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们可以暂时在那里安顿下来。你的医术,正好可以在药铺帮忙,不会惹人怀疑。我也会换个身份,找些零工。”

  王紫涵手上动作没停,“嗯”了一声:“先养好伤再说。你这伤,没有十天半月,别想乱动。”

  “十天半月……”沈清寒咀嚼着这个时间,目光变得幽深,“足够了。影卫办事,雷霆手段,但也讲究效率。十天若还找不到周夫人和那‘东西’的线索,他们要么扩大搜索,要么……暂时偃旗息鼓。我们要利用这段时间,彻底抹掉所有痕迹,融入市井。”

  “你觉得,周夫人能逃掉吗?”王紫涵忍不住问。那位夫人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沈清寒沉默了一下:“难说。影卫出动了‘血燃死士’,说明志在必得。周夫人虽有异术,但带着累赘(那个丫鬟),又暴露了行踪……希望渺茫。不过,世事难料。那两名神秘人出现得蹊跷,或许会有什么变数。”

  他顿了顿,看向王紫涵:“不管周夫人结局如何,都与我们无关了。从今天起,忘了破庙,忘了野店坡,忘了所有与我们无关的人和事。我们是去清河县投亲的远房表亲,你是略懂医术的孤女王紫涵,我是受伤落难、识得几个字的穷书生沈寒。明白吗?”

  王紫涵与他对视,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坚决,以及深藏其下的、如履薄冰的谨慎。她点了点头:“明白。我是王紫涵,你是沈寒。我们是表亲,来投奔‘济仁堂’宋掌柜。”

  沈清寒似乎松了口气,靠回洞壁,闭上了眼睛:“休息吧。今晚……我守夜。”

  “你伤成这样守什么夜?”王紫涵不同意。

  “我必须尽快适应。”沈清寒没有睁眼,“疼着疼着,就习惯了。睡吧,你需要休息。”

  王紫涵知道拗不过他,而且自己也确实到了极限。她找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靠着洞壁,怀里抱着短刀,闭上眼睛。洞内一时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洞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王紫涵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沈清寒的声音又低低响起,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那把柴刀……叫‘乌沉’,是我父亲留下的。它……很特别。今天之后,不能再轻易示人了。”

  王紫涵没有睁眼,只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乌沉。听起来就带着不祥的重量。

  而他们的前路,似乎也如这名字一般,沉在了未知的迷雾与危机之中。

  第二节乌沉

  “乌沉。”王紫涵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刀名,倒像某种谶语。

  她没再追问这把刀的来历。沈清寒身上的谜团已经够多了,多一把奇特的刀,似乎也不算什么。眼下更重要的,是如何活下去,如何安全抵达那个据说可以暂时栖身的“济仁堂”。

  山洞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洞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细微的虫鸣。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王紫涵靠在冰凉的洞壁上,意识渐渐模糊。她不敢睡沉,始终保持着对外界一丝警觉,怀里紧抱着那把从死士手中捡来的短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持续的“沙沙”声将她从半梦半醒中惊醒。不是风声,更像是……某种东西在枯叶上拖行的声音,而且越来越近!

  王紫涵猛地睁眼,右手已握紧刀柄。身侧的沈清寒几乎同时绷紧了身体,他的伤重,但多年生死边缘挣扎练就的警觉并未消失。

  声音来自洞口方向。

  两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被藤蔓遮蔽的洞口。熹微的晨光透过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沙沙”声在洞口外停了下来,片刻,藤蔓被从外面轻轻拨开了一条缝隙。

  一张毛茸茸的、沾着草屑和泥土的兽脸探了进来——是只体型不大的貉子,黑溜溜的眼珠警惕地朝洞内张望。

  虚惊一场。王紫涵松了口气,握刀的手稍微放松。沈清寒紧绷的肌肉也缓缓松弛下来。

  那貉子似乎只是路过,发现洞内有人,立刻“嗖”地一下缩了回去,窸窸窣窣地跑远了。

  “看来附近暂时安全。”沈清寒低声道,声音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和干涩,“野兽的直觉比人灵敏。”

  王紫涵点点头,取出水囊递给他。沈清寒喝了几口,又拿起一枚野果慢慢啃着,咀嚼得很慢,显然在节省体力,也尽量不牵动伤口。

  “你的伤,尤其是左臂旧伤新创,必须静养至少七日,否则经脉受损,日后这条手臂可能会废掉。”王紫涵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因疼痛而微微抽搐的嘴角,语气严肃。作为医生,她必须把最坏的情况说清楚。

  沈清寒咽下果肉,沉默了片刻:“七日……太久了。影卫行事,不会拖沓。就算主要目标不是我们,清理战场时发现少了两个‘路人’,也会追查。三天,最多三天,我们必须离开这片区域,进入有人烟的地方。”

  “三天你的伤口根本长不好,剧烈活动会崩裂,感染风险极大!”王紫涵反对。

  “感染,总比落在影卫手里生不如死强。”沈清寒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放心,我心里有数。早年……受过比这更重的伤,也熬过来了。”

  王紫涵看着他眼中那潭深水般的沉寂,知道劝不动。这个男人决定的事情,很少更改。她只能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在这有限的三天里,最大限度地促进他伤口愈合,并准备好路上可能用到的药物。

  “你需要更多有营养的东西,光靠野果和清水不行。”王紫涵起身,“我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点蛋白质。”蛋白质这个词沈清寒听不懂,但她已经习惯用前世的术语思考。

  “小心。”沈清寒没有阻拦,只是将目光投向洞口。

  王紫涵再次拿起短刀和那根自制的拐杖,拨开藤蔓走了出去。这一次,她走得更远了些,仔细搜索着溪流附近和树林边缘。运气不错,她在溪水较缓的浅滩处,用削尖的树枝刺到了两条巴掌大的鱼,又在一棵老树的树洞里,掏到了七八枚鸟蛋。还在向阳的坡地上,发现了一小片野山药。

  带着这些“战利品”回到山洞,她先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灶,生起火,用洗干净的石片煎烤鱼肉和鸟蛋,又将山药埋在火堆余烬里煨熟。食物的香气很快弥漫在山洞里,驱散了些许阴冷和血腥气。

  沈清寒看着王紫涵忙碌的身影,看着她被烟火熏得微黑却异常认真的侧脸,眼神有些复杂。这个女人,懂医术,会辨认草药,能在极端条件下处理重伤,甚至知道如何在山野中寻找食物……她身上有太多谜团,但每一次危难时刻,她展现出的坚韧、冷静和那种近乎本能的生存智慧,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仿佛有她在,再绝望的境地,也总能看到一丝生机。

  “你在看什么?”王紫涵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问。

  “……没什么。”沈清寒收回视线,接过她递过来的烤鱼。鱼肉外焦里嫩,虽然只有一点咸味(王紫涵在溪边找到了一种略带咸味的苔藓,捣碎了抹上),却鲜美无比。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带着“家”的温热的饭食了。

  两人安静地分食了简单的早餐。食物下肚,身体暖了起来,精力也恢复了不少。

  “白天应该相对安全。”王紫涵收拾着残局,“影卫在白天大规模搜山的可能性较小,容易引起地方注意。我们可以轮流休息。你先睡,我守着。过两个时辰换你。”

  沈清寒这次没有反对。他确实到了极限,失血和内伤带来的虚弱感如影随形。他靠着洞壁,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又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姿势,闭上了眼睛。几乎是瞬间,呼吸就变得绵长而平稳——这是一种在长期危险环境中锻炼出来的、高效的深度休息能力。

  王紫涵坐在洞口附近,借着藤蔓缝隙透进的天光,开始处理采集来的草药。将半边莲、仙鹤草等捣碎成更细腻的药泥,用干净的树叶分装好;把野三七的根茎切片、晾晒(就着洞口微风);又将剩余的蒲公英煮成水,以备清热解毒之用。她做得很仔细,仿佛这不是在荒山破洞,而是在她的手术室准备一场精密的手术。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阳光逐渐移动,洞内的光线也明暗变幻。沈清寒睡了约莫一个半时辰,忽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清明,毫无刚醒之人的迷茫。

  “换我。”他低声道,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疲惫消散了不少。

  王紫涵没有推辞,她也确实需要休息。她挪到洞内更深处干燥的地方,抱着短刀,很快陷入了沉睡。这一觉睡得很沉,但也只是浅层次的休息,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立刻惊醒。

  等她被沈清寒轻轻摇醒时,洞内的光线已经变得昏黄,已是傍晚。

  “有情况?”她立刻警觉。

  “没有。”沈清寒示意她放松,“天快黑了,我们得准备一下,后半夜动身。”

  “后半夜?你的身体……”

  “夜里行动更隐蔽。我撑得住。”沈清寒打断她,“我们不走大路,也不走猎道。我知道一条采药人踩出来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能绕开大部分可能被设卡盘查的地方,直接通到清河县城外的一片乱葬岗。那里入夜后无人,我们可以从那里悄悄进城。”

  乱葬岗……王紫涵默然。这确实是个避开耳目的好地方,但也透着不祥。

  “从那条小路到乱葬岗,以我现在的速度,加上你的脚程,大概需要走四五个时辰。也就是说,我们大概在黎明前、城门刚开、人最少的时候混进去。”沈清寒继续规划,“进城后,直接去西市的‘济仁堂’。宋掌柜通常起得很早,会在后堂整理药材。我们走后门。”

  计划听起来可行,但前提是沈清寒的身体能撑住那段崎岖难行的夜路。

  “我给你换最后一次药,重新包扎紧实些。”王紫涵不再多言,拿出白天准备好的药泥和布条。

  这一次换药,沈清寒左臂旧伤处的红肿消退了一些,新伤口也没有明显恶化的迹象,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王紫涵将药泥厚厚敷上,用布条紧紧缠裹,几乎把整条左臂固定成了木乃伊状,最大限度地限制活动,避免崩裂。

  夜幕降临,山林被浓重的黑暗吞噬。山洞里没有点火,两人在黑暗中默默等待着。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沈清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除了左臂僵硬疼痛,其他伤口尚可忍受。王紫涵将剩下的烤鱼、山药和用大叶子包好的水系在身上,手里紧握着短刀和拐杖。

  “走。”沈清寒拨开藤蔓,率先钻了出去。

  夜凉如水,星月无光。沈清寒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和方向感,在漆黑的山林中准确找到了那条几乎被植被完全覆盖的隐秘小径。道路崎岖湿滑,布满了碎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沈清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沉重,但异常稳定。王紫涵紧跟在他身后,不时搀扶一把,更多的时候是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山林在夜晚呈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面貌。各种窸窣声、夜枭的啼叫、不知名小兽穿梭的响动,都让人神经紧绷。但幸运的是,他们没有遇到任何追踪者,也没有遭遇大型野兽。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沈清寒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脚步也开始虚浮。王紫涵强制他停下来休息,喂他喝了点水,又让他含了片参片。短暂休息后,继续赶路。

  天色最黑暗的时刻过去,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沈清寒指着前方一片影影绰绰、在晨雾中显得阴森森的山坡低声道:“到了。”

  那里便是乱葬岗。隐约可见歪斜的墓碑和荒草丛生的坟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土和纸钱灰烬的味道。

  两人没有靠近,而是绕到乱葬岗边缘一处灌木丛后,静静等待着。沈清寒靠着一棵树干,闭目养神,抓紧最后的时间恢复体力。王紫涵则仔细倾听远处的声音。

  终于,在晨光熹微中,远处传来了厚重城门开启的“吱呀”声,以及隐约的人语和车轮声——清河县城,苏醒了。

  “走。”沈清寒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

  两人离开藏身处,沿着乱葬岗边缘一条被踩出的小道,朝着城门方向走去。他们混在最早一批进城的人群中——有挑着新鲜蔬菜的农人,有赶着猪羊的贩夫,也有推着独轮车运送货物的脚力。王紫涵扶着沈清寒,两人都低着头,穿着沾满泥污和草屑的破旧衣衫,看起来就像是两个赶了远路、狼狈不堪的穷亲戚,毫不起眼。

  守门的兵丁打着哈欠,随意扫了他们一眼,挥挥手就放行了,连路引都没细看——像他们这样一看就是穷苦人的,多半也榨不出什么油水。

  踏入城门,一股属于市井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街道两旁的店铺尚未完全开张,但已有早起的摊贩在摆放货物,蒸腾的早点热气在清冷的晨雾中格外诱人。

  沈清寒辨明方向,带着王紫涵穿街过巷,尽量避开主街,专走偏僻的小巷。七拐八绕之后,他们停在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后巷,巷子深处,有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匾,上书“济仁堂后宅”。

  沈清寒走上前,没有敲门,而是用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击了三下门板。

  门内静默了片刻,然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带着浓浓药草味的老者脸庞。老者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外两人,尤其在沈清寒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随即恢复平静。

  “抓药还是看病?”老者声音平淡。

  “家中有急症,求一味‘回春散’。”沈清寒低声道,说出暗语。

  老者眼神微动,侧身让开:“进来吧。”

  沈清寒示意王紫涵跟上,两人迅速闪身入内。老者立刻将门关上,插好门栓。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天井,堆放着不少晾晒药材的竹匾,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老者引着他们穿过天井,走进一间光线昏暗的厢房。

  关上房门,老者转过身,对着沈清寒,忽然一揖到底,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颤抖:“老奴……参见……三爷!苍天有眼,您、您真的还活着

  第三节济仁堂

  老者的这一拜,让狭小的厢房内空气瞬间凝滞。

  沈清寒身形未动,只是垂在身侧的右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脸上的疲惫与风尘依旧,但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倏然沉淀下去,变得幽暗而锐利,仿佛沉睡的猛兽于瞬息间苏醒,尽管依旧伤痕累累,却已展露出截然不同的气息。

  王紫涵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她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随之而来、沉甸甸的审慎。

  “宋伯,不必多礼。”沈清寒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不容置疑的疏淡,“我已不是什么‘三爷’。如今,只是落难投奔的远亲沈寒。”他着重强调了“沈寒”二字。

  被称为宋伯的老者身体微微一震,缓缓直起身,老眼微红,仔细打量着沈清寒,目光掠过他苍白的面色、破损的衣衫,以及被紧紧包扎、依然有血迹渗出的左臂时,痛惜之色一闪而过。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激动,躬身道:“是老奴失态了。沈……沈公子,这位是?”

  他的目光转向王紫涵,带着询问,也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能跟在“三爷”身边,且在这种情形下,这女子绝不简单。

  “内子,王氏。”沈清寒简单介绍,语气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王紫涵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显,只对宋伯微微颔首,算是见礼。这个身份,是之前商议好的,在陌生的环境里,夫妻关系是最稳固也最不引人怀疑的掩护。

  “原来是少夫人。”宋伯立刻恭敬地行礼,姿态做足,“老奴宋仁,是这‘济仁堂’的掌柜。公子、夫人一路辛苦,快请坐下说话。”他连忙搬来两张旧椅子,又快步走到门边,小心地将房门关紧,还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沈清寒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扫视了一圈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厢房。靠墙是堆满账册的书架,一张老旧的榆木书桌,桌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一盏油灯。空气里弥漫着药香和旧书纸张的味道。

  “此地可安全?”他问,单刀直入。

  宋伯面色一肃,低声道:“公子放心。这后宅独门独院,前堂有伙计阿福看着,是老奴从人牙子手里买下的孤儿,忠心可靠,口风也紧。平日里除了送药的药农和几个老主顾,少有人来后宅。只是……”他略一迟疑,“近日县城里风声有些紧,说是京城来了贵人,知县老爷三令五申要整顿治安,盘查生面孔,尤其是……携带兵刃或身份不明之人。”

  “京城来的贵人?”沈清寒眼神微凝。

  “是,据说是宫里哪位贵人的亲眷,来江南休养,顺道巡查些皇庄事务。具体是哪位,老奴这等小民也打听不到。只是衙门里的差役这些日子巡逻得格外勤快,城门口盘查也严了些。”宋伯解释道,“公子和夫人今日进城,可还顺利?”

  “尚可。”沈清寒不置可否,“宋伯,我需要一处绝对安静的养伤之所,还需一些上好的金疮药、消炎生肌的药材,若有补气血的方子更好。另外,打听一下,近日可有陌生面孔在县城或周边出没,尤其是……身上带伤,或行踪诡秘之人。”

  他虽未明说,但宋伯何等精明,立刻明白这“陌生面孔”恐怕来者不善,当即应道:“老奴省得。后院最里边有一间存放珍贵药材的库房,平素无人打扰,下面有个地窖,干燥隐蔽,可供公子和夫人暂时歇脚。药材铺子里都有现成的,老奴这就去配。至于打听消息……老奴在清河县经营多年,三教九流也认得几个,这就让人悄悄去问。”

  “有劳。”沈清寒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疲惫。

  宋伯看在眼里,心疼不已,连忙道:“公子身上有伤,不宜久站。老奴这就带您和夫人去后院安顿。热水和干净的衣物马上送来,您先洗漱歇息,其他事情,交给老奴便是。”

  沈清寒这次没有推辞,点了点头。他确实已到强弩之末,全凭意志力支撑。

  宋伯引着二人穿过厢房后门,又是一处更小的天井,角落里有一口井。天井对面是一排三间屋子,宋伯打开了最里面一间。推门进去,果然是一间药库,靠墙立着高高的药柜,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药材混合的复杂气味,有些呛人,却也很好地掩盖了其他气息。

  宋伯走到靠里的一排药柜前,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排药柜竟无声地向旁边滑开,露出后面一道向下的石阶,以及一扇厚重的木门。

  “公子,夫人,请。”宋伯率先走下石阶,掏出钥匙打开木门。

  门后是一间约莫十平米见方的地窖,四壁和地面都用青砖砌得严实,虽然不透风,但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并不十分气闷潮湿。角落里摆着一张简陋的木床,一张小桌,两把椅子,桌上甚至还有一盏油灯和火折子。虽然简陋,但对于刚刚脱离险境、亟需藏身的两人来说,已是难得的安稳之所。

  “委屈公子和夫人暂且在此歇息。此地绝对安全,老奴每日会亲自送饭食和汤药下来。”宋伯躬身道,“老奴这就去准备热水和伤药。”

  宋伯退下后,地窖里只剩下沈清寒和王紫涵两人。油灯的光晕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沈清寒终于卸下了强撑的力气,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坐下!”王紫涵立刻上前扶住他,让他慢慢坐在床沿。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好,没有再次发热,但脉搏虚浮无力,显然是体力严重透支。

  “我没事。”沈清寒闭了闭眼,“宋伯可信。他早年是我母亲陪嫁铺子里的学徒,受过母亲大恩。后来母亲……去了,铺子被盘剥殆尽,他辗转来了此地,开了这间‘济仁堂’。这些年,暗中替我传递过一些消息,也收留过几个落难的老仆。”

  他寥寥数语,勾勒出一段过往的恩怨与忠诚。王紫涵默然,这又是一段沉重的往事。她没有多问,只是道:“可信就好。你现在需要休息,什么都别想。我去看看宋伯准备了什么药。”

  不多时,宋伯带着一个半大的少年,提着热水、干净布巾、几套半旧的粗布衣衫,以及一个装满各种瓶瓶罐罐和草药包的竹篮下来。少年十三四岁模样,眼神干净,好奇地偷偷看了沈清寒和王紫涵两眼,便被宋伯打发上去守着前堂了。

  “热水和衣物在此。这是上好的金疮药‘玉肌散’,消炎生肌效果极佳;这是‘八珍汤’的药材,最是补气益血;还有些干净的纱布。公子,夫人,请先用着,若还需要什么,随时吩咐。”宋伯将东西一一放好,又低声道,“老奴已让阿福借着采买的机会,去市井间打听了,晚些时候便有消息。”

  “有劳。”沈清寒再次道谢。

  宋伯退下,地窖门被轻轻关上。

  王紫涵试了试水温,先帮着沈清寒擦洗了脸上和手上的血污尘土,换上了干净的里衣。然后,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他左臂上层层叠叠、早已被血和药泥浸透的布条。

  伤口暴露在灯光下。经过一夜奔波和最初的简陋处理,有些地方果然出现了红肿和轻微化脓的迹象。王紫涵眉头紧锁,用煮过放温的盐水仔细清洗创口,将腐肉一点点剔除,疼得沈清寒肌肉紧绷,牙关紧咬,却硬是一声不吭。

  清洗完毕,撒上宋伯提供的“玉肌散”。药粉呈淡金色,带着清凉的香气,一接触伤口,沈清寒便感觉到一股舒适的凉意蔓延开,火辣辣的痛楚顿时减轻不少。王紫涵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好,手法专业而利落。

  接着,她又处理了他身上其他几处刀伤。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一口气,自己也简单洗漱一番,换上了宋伯准备的粗布衣裙,虽然朴素,但干净清爽。

  宋伯再次下来时,带来了热腾腾的饭菜——两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八珍汤”。饭菜简单,但对于饥肠辘辘、又刚刚脱离危险的两人来说,已是珍馐。

  沈清寒只喝了半碗粥和汤,便觉得胃里翻腾,体力不支,在王紫涵的坚持下躺下休息,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这一次,是真正放松的、深沉的睡眠。

  王紫涵自己慢慢吃了东西,又将地窖简单收拾了一下。她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看着沈清寒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心中五味杂陈。从悬崖下的初遇,到山中的相依为命,再到如今的亡命奔逃、隐姓埋名……不过短短数月,却仿佛经历了半生。

  这个自称“沈寒”的男人,身上背负着惊天秘密和沉重过往。卷入他的命运,意味着无尽的危险与未知。但同样的,若没有他,自己这个异世而来的孤女,在这陌生的时代,恐怕也难以活得这般……跌宕起伏,却又充满牵绊。

  地窖里寂静无声,只有沈清寒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和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王紫涵靠在椅背上,也感到了排山倒海般的倦意袭来。但她还不能睡,她得等着宋伯打探消息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的门被轻轻叩响。

  王紫涵立刻警醒,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夫人,是老奴。”是宋伯的声音。

  王紫涵打开门。宋伯端着一碗新煎好的汤药进来,脸色却有些凝重。

  “夫人,公子睡了?”他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沈清寒,压低声音。

  “刚睡着。”王紫涵接过药碗,“宋伯,可是打听到了什么?”

  宋伯点点头,眉头紧锁:“阿福回来说,城里今日确实有些不太平。上午有一队官差,拿着画像,在几家客栈和车马行盘问,像是在找什么人。画像上的人……据阿福偷瞄到的侧影,似乎……与公子有几分相似。”

  王紫涵心头一紧:“画像?他们怎么会有画像?”

  “怕是……从野店坡那边漏出的风声。”宋伯声音更低,“还有,城西的‘悦来客栈’,昨天下午住进了一伙人,约莫七八个,穿着打扮像是行商,但举止气度不像,而且闭门不出,连饭菜都是让伙计送到房里。更奇怪的是,今早有个伙计进去打扫,无意中看到其中一人换药,胳膊上缠着的布条……渗出的血迹是暗红色的,不太正常。”

  暗红色的血?王紫涵立刻想起沈清寒描述的那“缠丝”之毒,以及那黑衣头目诡异的“血燃秘术”。难道,有受伤的影卫混进了城?还是别的势力?

  “另外,”宋伯继续道,“阿福在码头听扛活的闲聊,说这两天江上多了几条陌生的快船,不像是跑货运的,船上的人很少露面,但看着……很精悍。”

  消息零碎,却都透着不寻常。官府盘查、身份不明的行商、神秘的快船……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明确的信息:清河县城,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已然暗流涌动。而他们,很可能已经处于旋涡的边缘。

  “宋伯,这些消息,务必保密。”王紫涵沉声道,“公子伤势不轻,需要静养。这几日,若无必要,我们不会离开地窖。烦请您多留心外面的动静,也……小心自身安全。”

  “夫人放心,老奴晓得轻重。”宋伯郑重道,“这地窖隐秘,通风口也巧妙,外人绝难发现。食物和汤药老奴会按时送来。公子和夫人安心在此休养便是。”

  送走宋伯,王紫涵看着手中那碗温热的汤药,又回头望了望床上沉睡的沈清寒。

  平静的日子,似乎还很遥远。而新的风波,已然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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